东方学刊FDU的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名为《陈纪全 | “网左”的身份与困境:当下中文互联网左翼意识形态浅析》的文章,让我忍不住写了这篇浅析的浅析。

上述这篇文章,在表面上摆出的是一副客观冷静的学术姿态,引经据典,铺陈观察,似乎是要对中文互联网上的左翼群体做一次公允的整体描绘。然而,当我们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武器好好审视一下这篇文章,就不难发现,在其看似客观中立的画皮之下,包裹着的不过是对左翼意识形态进行污名化打击的那一套老掉牙的资产阶级叙事技巧。这篇文章的根本目的,是要把网左这一复杂的、不断变化的、正在形成中的左翼新生力量,压缩进亚文化圈这一去政治化的概念牢笼里,然后施以精神病理学的诊断,最终宣判其必然失败的历史宿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客观学术,这是一篇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服务的策论,其目的就是对马克思主义左翼理论和实践进行阉割。

我们必须首先澄清的是,网左并非铁板一块的单一群体,更不是作者通过选择性地观察学生群聊就可以简单概括的。在我们目睹的网络意识形态光谱中,有自发学习马克思主义经典、努力接近工人运动的青年学生,有早已进入社会、在生产一线工作的普通劳动者,如工人、农民、教师、程序员、公务员、医务人员、外卖小哥、退伍老兵、科研工作者、自由职业者等等,也有怀抱着朴素正义感和爱国热情的退休老人——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被归入或自称为左翼,并不同程度地活跃于网络阵地,彼此构成一个年龄跨度极大、职业构成极为复杂的群体。这个庞杂的群体之所以能够借助互联网初步聚合起来,其根源并不仅仅是作者所断言的对自身生活的不满,而是我国深厚红色土壤的历史必然和互联网时代传播条件相叠加的产物。然而,这一切复杂的阶级构成和真实的压迫体验,在作者的叙事中都被刻意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想象的、同质化的学生网左形象,他们的经济来源被简化为父母的兜底,他们的成长经验被固化为教室里的边缘人。作者在这里使用了经典的叙述技巧——先树一个虚假的稻草人,再对它施以猛烈的炮火。把异质性的、有着广泛社会基础的左翼群体窄化为应试教育失败者,直接服务于后文的心理还原主义逻辑。

作者在论文中不断强化这样一种对比:二十世纪的革命青年在街垒上战斗,而今天的网左只是在网络群聊里抱团取暖,他们只是像挑选快餐一样在政治意识形态菜单里选择了左翼作为自己的亚文化标签。在这里,作者极其狡猾地混淆了两个根本不同的概念,即作为生产关系规定性的阶级和作为文化认同的身份。马老师告诉我们,无产阶级不是一个社会学标签,不是你想扮演就能扮演的cosplay角色,它是在社会生产体系中因不拥有生产资料而不得不靠出卖劳动力为生、在劳动过程中处于被剥削地位的客观经济位置。当下网左对消费主义的批判、对资本逻辑的拒斥、对无产阶级革命理论的学习与传播,绝非仅仅是为了在网络共同体中获得一种无产性的身份认同,而是对自身、自身家庭或自己阶级兄弟姐妹在生活中真实遭遇的异化、996加班、教育和住房压力、劳动权益受损等切身经验的初步理论化的反映。这种从感性经验上升到理性认识的过程,恰恰是一切进步意识诞生的必由之路。把这种萌芽中的阶级意识还原为青少年追逐亚文化圈的身份表演,这从根本上否定了在当代资本主义条件下阶级斗争意识重新萌发的可能性和必然性,其背后隐藏着一种完全非历史的、非辩证的意识形态终结论:历史已经终结,在这个时代不会再有真正的阶级反抗,只会有一茬茬的文化抵抗游戏。

作者为自己的论点所搭设的最为精巧也最为恶毒的理论框架,是运用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法,把网左的理论学习与实践批判,诊断为一种深层的心理疾病。在文章的第二部分,我们看到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故事形象:一个个在应试教育竞争中感到挫败、被“小镇做题家”夺走了优越感的边缘学生,他们不是从对资本主义现实的分析中,而是从对个人失败感的逃避中,捡起了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理论,为自己厌学和拒绝内卷背书,从而构建起一个自己是觉醒青年的安全空间和虚假幻象。这种心理还原论的叙述,其全部的目的不在于理论的真理性——作者根本不屑于讨论青年们对教育资本主义化和教育的阶级再生产作用的批判本身是否包含真理——而在于对言说者动机的彻底否定和病理化。这是一种赤裸的诛心之论。它的潜台词是要告诉我们:你们之所以愤怒,不是因为这世道的确有不公与压迫,而仅仅是因为你们是竞争的失败者,你们需要一套话语来为自己苦涩的人生寻找优越感罢了。

这篇文章在论述网左所谓的实践时,所暴露出的形而上学思维和道德完美主义苛求,更是达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作者用了很多笔触来描写外卖送餐被骗、融工导致工价被卷低、实践沦为资历吹嘘等负面现象,并直接将左翼青年的实践冠以“不可能的凝视”、“美丽灵魂”这类极具贬义的术语,把青年人去了解工人生活、去与无产阶级结合的启蒙性尝试,直接等同于美帝国主义的殖民者凝视和富家少爷的农家乐体验。这种类比的恶意是难以掩藏的。按照这同一套逻辑推演下去,我们如何理解恩格斯作为工厂主家庭出身的子弟,在极其年轻的年岁去深入英国工人阶级的生活,写下《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这一不朽的经典?这难道也是富家子弟的体验人生吗?毛主席在《实践论》中曾指出:“马克思主义者认为人类的生产活动是最基本的实践活动,它决定其他一切活动……人的认识,主要地依赖于物质的生产活动。”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带着从理论活动中获得的初步认识,走进工厂,走进外卖站点,走进工人的生活世界,即便这个过程充满了笨拙、幼稚、挫折和被**的代价,它仍然是“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一无限、过程中的一个符合辩证规律的起始环节。作者以所谓没有退路为绝对标准,要求在学的青年必须先彻底砸碎自身一切社会关系、变为赤贫的无产者才有资格去了解和介入工人生活,这实质上恰恰是为了在知识分子和工人之间设立一道无法逾越的区隔,与马克思主义所主张的劳动人民知识化,知识分子劳动化这一方向公然对立。由此,其所表演出的哀其不幸的同情外衣也就自然脱落了,下面的实质是一副维护既有脑体分工和阶级区隔的冷冰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面孔。

需要我们进一步加以深刻剖析和批判的,是这篇策论对它完全无法处理的历史链条与当代实践形式的有意沉默。文章通篇将网左现象锁定在亚文化圈的狭隘定义里,却决口不提他们那些利用了互联网技术条件的宣传、组织和社会批判,与我国社会主义民主传统及无产阶级革命宣传经验之间深刻的一脉相承关系。在中国革命的伟大历史进程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党和人民创造和实践了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这种社会主义大民主形式,它的本质精神是什么?是相信群众、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是让普通劳动者和青年知识分子都能登上公共言论的高地,对社会现实、意识形态、上层建筑进行公开讨论和批评。而在当下,互联网平台自然成为了这种精神在新时代的数字延伸与实践场地。无数网左自发地或撰写理论文章、或制作解说视频、或在群聊和评论中进行激烈辩驳、或积极地对社会现实进行揭露追问和发声,他们所实践的正是对资本逻辑、对官僚主义、对各种腐朽落后文化的网络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这正是试图运用理论武器对互联网这个被资本深度渗透的舆论阵地展开争夺的人民战争。把这种具有历史连续性和政治经济学意义的斗争实践,贬低为在亚文化群聊里指点江山的抱团取暖,这不是理论的近视,而是作者对于群众掌握理论并开展辩证批判的恐惧。

我们应当指出,这篇文章最终的落脚点是历史虚无主义和宿命论。在全文的结尾,作者给出了其叙事归宿:网左们在青年时代有着理想和热血,成年后被现实磨平棱角,于是书架和理想都落了灰。这是一个看似充满感伤,实则暗含规训意味的叙事圈套,它绕开了所有具有现实改造可能性的斗争策略讨论,直接给青年读者开出了必败的判决书。这等于是在告诉一切怀有共产主义理想的青年:你们的反抗是幼稚而可笑的表演和自我感动,你们的实践要么无效要么异化,你们无力对抗压迫你们的体系,不如趁早认清现实,乖乖回去做一个所谓成熟的、稳重的、逆来顺受不再愤怒的成年人。这可不是什么善意的惋惜,这是在行使阿尔都塞所透彻剖析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核心功能——把每一个开始怀疑并试图反叛既有符号秩序的个体,通过专业化的话语重新捕获和塑造,最终引导他们“自愿”地归顺于现存秩序。

然而,历史的辩证法从不止步于任何唯心的宣判。诚然,左翼群体中存在着各式各样需要自我克服的问题,例如理论学习的教条化、部分实践的形式主义、圈子内部的宗派倾向以及容易被身份政治话语所俘获的弱点等等。可那又如何?自我党建党以来,上述问题便始终存在,这有妨碍我们党在革命进程中的不断进步并最终建立新中国吗?没有!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当然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不讳言这些矛盾,更不畏惧批评,但这种批评的内核必须是为了在团结和改造中推动事情向前发展,而不是为了将其一棒打死,扼杀于摇篮。恰恰正是在这些缺点的背面,我们可以看到希望:数以百万计的青年正在这个充斥着消费主义和个人主义催眠的文化环境中,大量地、自发地寻找经典,艰难地辨识理论,尝试着走出书斋和虚拟世界去触碰真实的生产关系,这本身就表明,在全球资本主义的缝隙中,无产阶级意识的新芽正在以一种不可阻遏的生命力,在旧的文化废墟和新技术的沟壑间探出头来。到最终,会落满灰尘的绝不会是这份生生不息的、始终指向人类彻底解放的年轻理想,而是那些试图把反抗的声音重新锁进展柜、把鲜活的斗争盖棺定论为小众亚文化、把一切进步的理想都阉割的陈腐杂文。

“**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