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的变奏,生活的暗斑-—评流浪乞讨人员改称“流散人员”

近日,立法机构在一场记者会上,轻轻抛出了一个语词转换的消息,为寻常日子平添一抹语言学与社会学交织的余味。据悉,《社会救助法草案》的新一稿中,那个听来有些粗粝的旧称--“流浪乞讨人员”,将被安放在档案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轮廓更为柔和、音节也更为简洁的新词:“流散人员”。
理由当然说得周到,逻辑也铺排得顺理成章:随着全面小康的实现和现代化步伐的加快,流浪乞讨者的数量已逐年减少,剩下来的极少数,也不再是昔日印象里那种以乞讨为业的人,而大抵只是一些走失的、务工暂无着落的、暂时流散在外的遇困者。于是一个更精准、更中性、更轻盈的术语应运而生,仿佛法律文本只是做了一次毫无痛感的词汇抛光。
然而这场修辞春雨无声落地时,空气里却不免浮起一缕微尘。当一部顶层法律开始细致打磨“流浪乞讨”与“流散“之间的界线,当一类曾带着些许职业色彩的标签被替换成“暂时遇困“这种几乎带着安抚意味的表达,就不禁让人寻思:究竟是那些街角的身影真的淡去了,还是令他们出现的理由已经弥漫得如此寻常,以至于连语言也要主动换上一副更日常、更不易触动道德焦虑的面孔?倘若一个人只是“暂时“流散,那么他就不算是某种结构上难以愈合的创口,而仅仅像是皮肤偶发的风疹,虽有些恼人,却似乎无伤大体。
细细端详“流散人员”这四个字,看到的远不止一句中性的法言法语,倒像是一扇无意间被推开的窗,窗外交错着时代光影下的人生起落。所谓“流散者”,在更深的层面上,他们是被高速运转的市场机器甩脱出来的劳力,是失去土地后既无法折返故乡、又未能在城市扎根的漂泊者,是那些连“被稳定雇佣”这种资格都变得摇摇欲坠的边缘人。他们并非心血来潮选择了一种到处游走的生活方式,而是在各种无形之手的推送下,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立脚点,终至像飞尘那般飘零。法工委此次用词的改良-—不免叫人想起另一些词汇的嬗变,譬如以“失足女”替代原先的称呼--就像一位手法巧妙的化妆师,在面庞上轻轻铺开一层柔光粉底,至于粉底下毛细血管的隐隐青紫,依旧在那里。
不妨看看这支“流散“队伍的构成,那真是浮世万象。有关部门去年曾温情地伸出手,给予六十二万余人次的生活无着者以临时救助。这些人当中,有在青年失业率攀高背景下离开校园不久的年轻人,揣着大专文凭,却发现社会更需要的似乎是会呼吸的零件,而零件的库存已然太满;有在农业现代化潮音中离开田地的昔日耕作者,他们在政策鼓励下把土地经营权“自愿”流转了出去,却未料到城市的床位并没有慷慨地虚位以待。深层的缘由,正藏在经济生活那部浩繁大书的某一页-—一种以利润为轴心的机制,天然需要一支随时可被调用的待业队伍,用以维持劳动市场的弹性与秩序。而当气候转寒时,这部书的末章便会被撕下,飘落街头,成为城市画面中最突却也最寻常的笔触。
这里面藏着一重暗哑的对照。一方面目之所及的生产能力蒸蒸日上,商品琳琅堆叠,超市货架上的酸奶口味比青年的出路还要花样繁复;另一方面普通人手中有支付能力的消费需求,又像退潮的海岸线一般,不声不响地后退。生产的社会化与分配机制之间的裂隙从未如此具象:工厂的机器在闲置,仓库的灯光在积压品间彻夜长明,而同时数不清的无业和半无业的劳动者,却被流散在寻找一顿饱饭的街头。百年前已有冷峻的观察者揭示过类似的悖论:一个社会之所以周期性地陷入窘境,恰是因为它的生产能力狂奔不止,而分配方式却让多数人的钱包永远追不上商品标签上的数字。于是商品过剩,仿佛是盛宴摆在饥肠辘辘者面前;劳动力过剩,像偌大的人才集市上空无一位雇主;资本过剩,则化身一簇簇热钱四处游走,将虚拟资产推高,却对具体的生产与就业缺少真正的兴趣。
这三重“多出来的东西”,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不同面相。商品多得无人能买,是因为劳动者买不起自己亲手织就的丰裕;劳动力多得无处安放,是因为资本为追赶利润而不断压缩活劳动的份额;资本多得不愿进入实体,是因为有利可图的投资机会日渐稀缺,钱宁可去金融池水里自我翻滚,也不愿触碰柴米油盐的真实经济。当生产以逐利为第一驱动,而非以人的需要为坐标,这条铁律映照在城市的街道上,便是一个个被日常筛出去的生命。他们既不能出卖劳动力换取生存的凭据,又因土地流转而回不到曾经自给自足的生存状态,只能“流散”。这种流散,恰是某些深层悖论在世间的生动写照。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法工委此番易名,包裹着一层耐人寻味的反讽。他们试图让人相信,“流散人员“不过是一群暂时迷路的公民,稍加扶持,便可重新回到队列中去;可实际上,只要资本逻辑未改,他们便是被力场恒久排斥的剩余者。繁荣时,他们被吸收进车间或外卖箱包;萧条时,被排泄到社会表层,像潮间带的贝类,任凭经济潮水的冲刷。当这波被抛出来的人群体量可观时,他们甚至会在无声中改变官方话语的光泽。原来词语未必是现实的倒影,倒更像现实的滤镜-—美颜的级别调高一些,“流浪乞讨”便朦胧成“流散”,“失业”也会淡化为“灵活就业”,“贫困”则被表述为“相对低收入“。
还有一道更沉郁的幕布。在找不到工作和失去土地的夹缝里,一部分人会面临极逼仄的选项。一些不常被提起的数字显示,乡间以极端方式离场的比例远高于都市霓虹下的同类。为什么城市的绝望者反而相对少于田间地头?原因朴素得令人心惊:土地曾经是农民心底最后的安抚和隐形保障,一旦这一层被切除,生存焦虑便毫无遮挡地直射下来。城市失业者虽然也饱尝艰辛,好歹还有更密集的公共空间可以暂避风雨;而乡间的“流散预备役”,在田产关系更易与城市疏离的双重压力下,最后要么拖着疲惫的身子加入那些被重新命名的人群,要么干脆选择从这场愈发不公的游戏中提前离身。景气循环与人心的起伏之间,有一条虽隐晦却忠实的函数线,悄悄描画着某些周律冷峻的面庞。
如此看来,这场更换词语的仪式,颇有几分像是为茫茫大海上的一艘船重新粉刷甲板。更换命名的善意,改不了航向;仿若一株根部已然受损的树,喷洒空气清新剂之后,芳香终会散去,枯意仍在深处蔓延。社会救助的温情手帕,无法擦拭掉某些必然律的冷酷运转:财富的堆积如山,窘迫的绵延如海。那六十二万余人次的救助记录,与其说是一枚勋章,不如说是一座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一处小小尖角。只要生产活动仍然把追逐剩余价值当作唯一的主帆,商品、劳动力、资本这三重的相对过剩便如潮汐往还,而那些失落了职业、剥离了土地、被安全网遗漏的劳动者,便会持续不断地化作“流散”人群。

回头再看,这个“流散”一词竟意外地精准:它悄然道出了人被资本放逐、被土地离散、被保障体系散落在外的处境。这次改名之妙,妙在不经意间泄露了本质,正像称呼一位溺水者只是“暂时遇到流体的人”,用语的那份从容,与处境的艰困拼在一起,构成一幅绝佳又苦涩的漫画。可惜在这场词语的命名盛典之外,那些正在路上跋涉的人,向来在意的并不是自己被归入哪一栏名目,而是明天的饱暖,以及尚能挡住夜风的那一堵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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