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各种思潮与理论的传播效率大大提升，在西方所谓“普世价值”与自由主义思潮退潮之后，随着左翼理论在互联网上传播，名为“网左”的群体逐渐兴起，他们在各大网络平台上以左派自居，传播左翼理论，批判消费主义文化。关于“网左”的现有研究文献较少，大致有两类。第一类聚焦于“网左”相关意识形态的分类学。例如，张峰将关于中国历史问题的不同看法划分为左派和右派，并分析了左派和右派在这些问题上的纷争。¹桂勇等人将“网左”内部意识形态划分为“国家主义左翼思潮”“民粹主义左翼思潮”和“自由主义左翼思潮”，并研究了不同“网左”派别之间的关系与差异。²此类文本关注“网左”意识形态与其他意识形态的关系，或关注“网左”不同派系的特点，而对“网左”群体自身的形成与发展的分析较少。第二类文本则对“网左”意识形态的形成做出了一定的回答，如马得勇等总结出三种网民意识形态形成的可能原因，包括“威权人格论”“信息接触论”和“遗传决定论”，但由于该研究时间较早，不再适合套用至当代的“网左”意识形态分析。³笔者以在各大网络平台和相关群聊中对“网左”言论的观察为依据，对“网左”圈的亚文化特性、“网左”的身份处境和实践内容等进行了分析，力图呈现一幅较为系统的“网左”圈风貌。由于网络群聊和平台上的“网左”大多数为学生，而大多数年龄较大的“网左”的意识形态倾向也早在学生时代就已定型，故本文在分析时重点关注学生“网左”或者说青年“网左”。

一、 “网左”之缘起：亚文化中的红色潮流

提起左翼青年，我们往往会想起20世纪学生在共产主义运动中发挥的重大作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人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本为星星之火，却形成燎遍华夏原野之势;法国巴黎五月风暴时，学生高举马列毛及各类左翼理论旗帜，面对警察和军队筑起街垒……

近年来，中文互联网上出现了这样一批青年，他们有着左翼意识形态信仰，却多为尚未经济独立的学生，其以学生身份在网上发表观点，故被称作“网左”。“网左”们顺着网线抱团取暖—他们在网络上常以“同志”互称，以表明自己的左翼身份。“网左”们对于加入“组织”有着极大的热情，一位“网左同志”往往会加入许多“网左组织”，这些“组织”是他们建立的具有鲜明意识形态特征的一些聊天群，“网左”在此类群中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交流左翼理论、批判消费主义等。

如果说1960年代的左翼青年在街垒上战斗，那么当今的网络“组织”和网络平台便是“网左”的街垒，占据街垒后，网左所进行的实践主要有两件事—传播与批判。就传播而言，如学生“网左”、哔哩哔哩UP主“柏同志”(现已删除账号)发布视频传播左翼理论。在视频中，柏同志身着军服，头戴八角帽，被许多“网左”簇拥着，向周围人呐喊着左翼意识形态口号，俨然一副向“同志们”宣传共产主义思想的“布道者”形象。⁴包括柏同志在内的不少“网左”认为，在消费主义文化盛行的当下，传播左翼理论具有重大意义。就批判而言，“网左”针对的主要是日常生活文化。在各左翼群聊中，时常有人在讨论无产阶级应不应该玩游戏，无产阶级应该找什么样的女性恋爱等话题。在知乎上有网左发布这样的提问：“原本以为志同道合的女朋友，却还是空欢喜一场?左人真不配谈恋爱吗?”其缘由是一“网左”的女友表示自己想和对方在未来变得“特别有钱，想买什么都可以”，而这被男方批判为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体现。⁵哔哩哔哩UP主“光格尔斯”为调侃“网左”的“日常生活革命”，发布视频模仿“网左”的日常生活文化，称“养猫是小资产阶级行为”“原神代肝是无产阶级行为”“cosplay是无产阶级行为”等以赚取流量。这些都从侧面说明“网左”对日常生活文化批判的热衷。⁶

以往大多数网民分析“网左”时会将“网左”与传统左翼类比，将“网左”对于“组织”的热情归因于左翼对政党的重视。例如，有“网左”曾对笔者表示，“身为左翼必须有组织”。类似地，左翼意识形态的“传播”被解释为左翼组织扩大自身的需求，而“生活文化批判”则关系到左派的作风问题。此种观点将“网左”看作与过去的左翼一脉相承的群体。然而，当今的“网左”所处的时代与传统左翼的时代天差地别—他们不具备过去左翼为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压迫的感性体验，而这种受压迫体验是过去的人们选择共产主义的必要条件。今天不少人成为“网左”，只是源于他们对网络键政圈的好奇，如知乎上有这样的提问：“我是皇汉，想成为网左，我该怎么做?”而有此等困惑的人可以求助于哔哩哔哩键政圈UP主“MHYYYY”划分的108种政治意识形态，你可以像在快餐店点餐一样，在这些意识形态中任意挑选一种你感兴趣的。⁷一般情况下我们认为一个人的政治倾向根植于其生活环境，并非像挑选衣物一样可以轻易更改。而在今天本应严肃的政治意识形态立场似乎被“MHYYYY”解构成一种游戏，政治意识形态成了玩家佩戴的一张假面，有不少人只是对中文互联网键政圈感兴趣，便去“MHYYYY”列举的意识形态中任意挑选。若是过去的左翼得知今天的青年如此选择意识形态，他们定会感到不解。

该如何解释今天“网左”的此种意识形态选择游戏?虽然“网左”的意识形态并非都在“MHYYYY”的政治意识形态游戏中选择的，但这种“意识形态选择游戏”其实是“网左”圈深受多元文化认同影响的体现，“网左”圈更像是互联网亚文化圈在左翼键政圈的布展。事实上，“网左”通过网络抱团取暖的现象并非为“网左”圈独有，而是在键政圈内或者说亚文化圈内随处可见，键政圈内的自由主义者、汉民族主义者(皇汉)等群体都热衷于在具有相关意识形态特征的群聊中交流相关话题。更进一步说，LGBT、女性主义、素食主义等亚文化少数群体也有类似行为。在“小红书”女性主义相关话题下，就像“网左”以“同志”互称那样，女性主义者常以“姐妹”互称—这源自女性主义者如伊莱恩 · 肖瓦尔(Elaine Showalter)等人所关注的“姐妹情谊”。⁸而“网左”的“日常生活革命”也在其他亚文化圈中有所体现，如女性主义群体的“脏话革命”，女性主义者认为“他妈的”这类脏话体现了父权制的压迫，遂在网络上使用“他爸的”来反抗父权制。“脏话革命”与“日常生活革命”相同，两者都比生产关系批判更加关注生活文化领域的批判。

笔者认为，我们在谈论“网左”时，谈论的并非与20世纪的左翼青年一脉相承的群体，我们更应将其放在当今时代下讨论。在当今多元文化认同盛行的时代，“网左”群体内进行着身份政治的斗争，如UP主“光格尔斯”在与某哲学博士连麦时怒斥对方“不够无产，太小资了”。马克思语境里的“无产阶级”指工人不得不出卖劳动力导致其在生产关系中处于被剥削的经济位置，但“光格尔斯”与哲学博士同样处于生产关系边缘，然而哲学博士的头衔与一般印象中的无产阶级格格不入，故“光格尔斯”认为自己比对方更加无产，光格尔斯口中的无产是一种身份政治层面的“无产性”，而非政治经济学语境中的“无产阶级”。⁹“网左”之“无产性”是他们所想象的共同体赋予的一种身份，“网左”无意识地为自己的行为(如玩游戏、谈恋爱等)赋予一种“无产性”或者说“左翼性”，若是谁不发带有左翼意识形态的QQ空间，不以“同志”互称，若是玩小资产阶级游戏，谈小资产阶级恋爱，就会丧失这种“无产性”，表现得与“网左”群体格格不入。

今天的“网左”圈有显著的亚文化特征，甚至可以说“网左”圈本质上是一种亚文化圈，这种“网左”圈亚文化化的现象并非“网左”们有意为之。在笔者看来，亚文化化是当代网络文化群体的必然结局，身份认同根植于当代网络生态环境中，网络把持有相关意识形态或对相关文化感兴趣的个体串联成网络共同体，而个体又通过共同体来强化自己的身份认同，如“无产性”“女性”“LGBT”等。

二、“网左”之身份：应试教育下的边缘群体

如果说“网左”现象是多元文化认同的体现，那么身份认同是如何与左翼意识形态相关联的?在弗朗西斯 · 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定义中，驱动当代身份政治的，是被社会边缘化的群体对平等承认的追求。¹⁰若是依据福山的定义，女性主义者、LGBT等群体都是福山口中的边缘群体，他们对平等与承认的渴求驱使了他们的斗争。而对“网左”而言，柏同志称：“网左这个群体的产生，是源于他们对自身生活的不满和对腐烂恶臭事物的憎恶。”¹¹通过网络观察，我们可以发现“网左”大多是处在学校象牙塔中的学生，他们的不满与憎恶主要来自应试教育体系、原生家庭压力和当下的资本主义文化。其中，应试教育是“网左”关注的焦点，如柏同志便发布了不少视频批评应试教育，他认为，在应试教育下学生像机器一样，压力不断增大，理想和创造性被抹杀。哔哩哔哩站UP主“后现代主义哲学”“卡诺夫卡农庄”等“网左”均发布批判应试教育的相关视频，并且这些以应试教育为主题的视频播放量均远高于他们所发布的其他视频，由此可见“网左”对于应试教育的关注度。

据调查，“网左”群体中大多数是应试教育体系下的边缘群体，他们对于应试教育的批判也免不了对应试教育的受益者—“小镇做题家”的批判。如“网左”A批判“小镇做题家”是抱着阶级跃升幻想的小布尔乔亚，他们为了成为人上人而学习考试，而学校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正是通过做题家的这种心态将学生区分为三六九等，从而生产了劳动分工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网左”A此处援引了路易 · 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的理论，阿尔都塞于《论再生产》中论述了学校作为首要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如何发挥作用：中学和大学通过入学考试检验学生的学习成果并将他们划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将学生送至不同等级的学校继续学习或者送去从事生产劳动，学校就是这样生产了劳动分工的意识形态，即使是数学英语这些“知识”也是包裹着意识形态的—学校检验学生对于这些知识的学习能力就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对学生的定价。¹²从阿尔都塞的视角出发，我们通过日复一日在课堂上的内卷(阿尔都塞称这是一种“仪式”)习得的要义可以总结为：智性优越者就应该去管理层，而智性低下的工人就只能打螺丝。

一些“网左”由于处在应试学校集体内的边缘，久而久之对学校产生厌恶，他们用阿尔都塞的理论来为自己的厌学背书—拒绝应试教育体系下的上学考试，就能摆脱来自学校的意识形态询唤，从而获得自由。某就读于985大学的“网左”B在哔哩哔哩上称自己的身心受到衡水模式的高中摧残，在大学期间没有动力学习，遂疏于学业，最终退学，退学后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如做游戏、做自媒体等，这或许能获得真正的自由。¹³而事实上，该名“网左”退学后同样每天游戏人生，不规律作息，可见逃离内卷的“仪式”并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反而在现实问题的拷问下更加焦虑。

哔哩哔哩UP主“未明子”曾发布帖子表示，自己的俱乐部可以为此类退学“网左”提供吃住，前提是他们要自食其力，即帮助俱乐部工作，这能够从侧面说明与该985退学生境况相似的“网左”不在少数。逃避学业和考试没有让“网左”逃出应试教育的询唤，这是否说明了阿尔都塞理论的失败?事实上，“网左”对阿尔都塞的援引是一种粗暴的理论挪用，阿尔都塞强调的恰恰是意识形态的物质性—“网左”B所渴望的“真正的自由”是不可能的，应试教育及其衍生出的现实问题并非拒绝上学考试就能逃避，阿尔都塞的理论只是恰好充当了“网左”聊以自慰的避风港。斯拉沃热· 齐泽克(Slavoj Žižek)认为，边缘群体的社会批判旨在构建一个“安全空间”，在那里他们不会“遭受种族主义与性别歧视之苦”。¹⁴而“网左”对应试教育的批判，同样可以被视为一种构建安全空间来逃避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之匮乏(如在考试、就业中的弱势)的行为。在对“小镇做题家”的批判中，“网左”建立起自己是“觉醒青年”的幻象—比起在书桌前埋头内卷的“小镇做题家”，自己似乎已经对做题家思维祛魅—从而找回学业上被“小镇做题家”夺走的些许优越感。此种安全空间在齐泽克看来只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意识形态幻象，它并没有真正地解决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问题。同样，躲进安全空间的“网左”依旧避免不了应试教育衍生出的现实问题的拷问—没有生存技能和学历支撑的青年进入社会后很难经济独立。

不得不遗憾地说，“网左”对应试教育体系的抗争终究是失败的。他们在此种抗争中扮演的角色可被比作叛逆的孩童，而孩童的叛逆很难动摇父亲的权威。一方面，“网左”的叛逆不过是对现有符号秩序的简单否定，事实上并未脱离现有的符号秩序，他们依旧受学历意识形态的询唤。“网左”口头上批判学历歧视的不平等，其圈内对高学历的艳羡却不比其他圈子少，如“网左”C假借身份信息，在“网左”群聊内宣称自己是大学毕业生;某公众号运营者“网左”D多次在群聊中炫耀自己985大学本科和海外著名高校的硕博学历，且称自己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布的文章被法国著名哲学家巴利巴尔认可，最后他被扒出是一名普通“一本”大学生，而他的一切网络身份不过是对自己左翼知识分子形象的装点。另一方面，“网左”对应试教育的批判大多是生活文化等上层建筑层面的批判，如果说五月风暴时期学生们的失败是源于雅克 · 拉康(Jacques Lacan)所说的“你们渴望一个主人”，即批评学生们打破秩序是为了建立新的秩序，其结果仍旧是建立拉康口中的“主人话语”。¹⁵那么今天的“网左”欠缺的恰恰是五月风暴时期学生们对建立秩序的诉求，我们在反对应试教育时并未深究应试教育制度的经济基础根源，也无法给出较之当下制度更好的建议。更重要的是，很多“网左”始终未脱离学生的视域，将应试教育作为分析的焦点而很少去分析调查工人的境遇。例如，柏同志认为，学生在当今时代在左翼理论中应当优先于工人。首先，他认为，大部分学生的处境类似于马克思描述的工人—为了生存，不得不重复固定的工作，而学生也是为了未来的生存，不得不每周上固定的课，“工人的劳动工资因为竞争加剧而被不断压低，学生的分数标准也因为竞争加剧而被不断抬高”¹⁶。其次，他分析了当下学生的革命性应当优先于工人的原因：“工人由于劳累的工作而无法产生新的思想，学生则有时间去读书看报接受新思想，从而把他们所知道的思想传递给工人。”¹⁷持这种观点的“网左”没有意识到马克思始终在生产关系中分析工人，而柏同志口中的学生并不处于生产关系中的被剥削位置。“网左”对应试教育的批判是一种身份政治式的批判，而不是深入到生产关系的批判。部分“网左”意识到此种身份政治式批判的局限性，于是将目光转向了线下实践。

三、“网左”之实践：新的出路抑或是“美丽灵魂”?

事实上，“网左”一词本身就带有一定的贬义，一般被用来指责只懂得在网上批判世间万物而未进行过线下实践。这些指责让“网左”意识到生活文化批判之局限，遂去深入生产关系进行一些社会实践，如做餐馆服务员、外卖员等以及进厂融工等活动。部分“网左”的实践取得了一定效果，他们在生产实践的过程中增进了对工人们的了解，且增强了学生们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现实理解，坚定了学生们的社会主义立场。在此基础上，有些“网左”组织发餐活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工人的生活;有法律知识的“网左”在打工时发现老板有拖欠工资等现象，于是帮助许多不了解法律程序而打不赢官司甚至怯于打官司的工人，使他们在劳资关系官司中取得胜利;工人长期外出务工，没有人监督他们的子女学习，“网左”于是开办针对工人子女的晚托班;等等。

然而缺失劳动技能和社会经验的学生在实践的过程中也碰到了不少问题。笔者曾结识的一名“网左”E在大一时去送外卖，他想借此机会一方面了解外卖劳动者的生活，另一方面赚取零花钱，最好能实现经济独立。E向外卖站点表示自己有送外卖的意愿但是没有电瓶车，外卖站点于是向E介绍电瓶车租赁，具体电瓶车租赁方案是：租一个月500元，租期满一年后赠送该电瓶车。此方案乍看之下优惠，刚上大学尚不了解电瓶车价格的E于是同意了该方案，后来才得知自己被骗。再加上E必须兼顾送外卖与学业，故送外卖时经常超时，最后的收入远远不到电瓶车租赁支出的金额。此次经历后，他对外卖劳动者生活的了解虽然增加了不少，却也付出了较大的经济代价。而进厂融工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据UP主“未明子”的调查，学生工往往工价较低，这一方面导致学生进厂遭到严重的剥削，另一方面学生同意以较低的工价进厂在部分情况下会“卷”低其他工人的工价，这或许与学生进厂融工的初衷相悖。

除此之外，笔者发现在某些“网左”圈内融工的目的发生了异化。不少人将融工的体验当作一种资历在左圈内吹嘘，有部网上流传的“网左小说”名为《垃圾桶选集》，作者“泰山府在此”从自己的生活经历和对其他“网左”的观察取材，写就了这本小说。此小说便讽刺了“网左”将融工经历当作一种资历，小说作者对主角拿到工牌后的心理描写非常真实地反映了这种现象：

工牌是一种类似于圣遗物一样的东西，增加我的左派信用积分，有了它就相当于是工人阶级，非常棒，工人阶级。一些左派虽然也会在放假的时候进厂拿工牌，但他们一来不缺钱，二来进厂是要来搞什么调研什么融工，这就比我差远了;因为我又缺钱而且又是真的进厂赚钱的，这个就是真正工人阶级的姿态，那些进厂搞调研的左派无论是姿态上还是目的上都不如我，因为我更工人阶级，他们是要拿我当老师，融入我之中，跟我打成一片的。¹⁸

主角认为打暑假工可以给自己加左派信用积分，这样自己在左圈中就是“老资历”，还准备将自己的融工经历编辑成调研报告发给网络大V以获得其赏识。这类现象在“网左”圈内并不少见，知乎用户A表示，在“网左”群聊里双方争执不下时，就会有一方将自己实践的经历当作一种说话的资本抛出。比如，双方关于一个论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有一方就会说：“你实践过吗?”然后双方就会把自己实践的经历全部当作“批判的武器”一股脑儿抛出来，包括但不限于诸如“志愿者服务时长”“工厂干了三个月”“送外卖送了一个月”。¹⁹

除此之外，融工在“网左”圈内的异化还表现为“网左”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去“体验”无产阶级，正如知乎用户B观察指出：

融工也是个姿态很高的说法，和富家少爷下乡体验穷苦生活似的，学生要体验工人的生活。这真的很像某个网红博主的“体验一百种人生”节目。我们深陷其中无法逃离的日常生活，我们是不得已才这么活下去的，而你对于我们拼尽全力生活下去的日常，却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却是一种额外的游刃有余的体验，仿佛天上的神从天堂掉下来饱经民间疾苦后怜悯自己的子民一样，难道我们需要你的可怜?²⁰

“网左”对无产阶级生活的“体验”可以类比齐泽克所说的“不可能的凝视”。齐泽克生于巴尔干半岛，1992年他去美国办关于希区柯克的讲座，而当时南斯拉夫正在发生战争，他在讲座中被一位美国学者质问：“你的国家正在发生战争，为什么你能站在这里谈论希区柯克，表现得似乎无事发生?”而齐泽克认为，这位美国学者人道主义的皮囊事实上包含了军国主义的内核。²¹在美国看来，巴尔干半岛是一片蛮荒之地，那里的人们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美国则必须以拯救者的姿态介入东欧人的生活。齐泽克认为这是以一种超然的、中立的、不可能的视角凝视其他国家，将第三世界国家视作无法自理的受难者，而美国自己则扮演居高临下的拯救者，或者说是扮演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美丽灵魂”。知乎用户B对融工的批评与齐泽克对美国的批评相似。一方面，在马克思主义视域中，无产阶级是在生产关系中被定义的，他们除了出卖劳动别无他法，资本主义赋予了工人出卖劳动的自由，却也因此剥夺了他们的自由。而线下实践的“网左”群体往往没有无产阶级这种“自由的悖论”，他们并非不得不出卖劳动力，这导致一些“网左”在融工时无意识地以一种中立的视角在生产关系之外“体验”无产阶级或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去“怜悯”无产阶级，这种“体验”和“怜悯”就像美国的“不可能的凝视”一样，异化成了一种置身事外的“体验人生”。另一方面，在与其他没有融工经历的“网左”交流时，有些“网左”像批评齐泽克的美国学者一样表现得“众人皆醉我独醒”，以一种美丽灵魂的姿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周遭指指点点。

四、“网左”之未来：困境与希望

“网左”会走向何方?他们的发餐、法律援助和晚托班等活动会越做越大吗?笔者对此持悲观态度。一方面，“网左”圈本质上是一个亚文化圈，这使“网左”的行动以网上传播和批判为主，而这些传播和批判成了多元文化主义的养料，虽说多元文化主义声称是对主流文化的否定，然而当下真正的主流文化正是“各种亚文化的盛行”，这种多元文化主义事实上是与左翼理论相悖的。例如，安东尼奥 · 奈格里(Antonio Negri)认为，多元文化主义等后现代理论看似激进，后现代理论家自以为在攻击和批判资本主义现实，事实上这种革命和激进的姿态在无意识中推动了当代资本帝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发展;²²齐泽克则认为，无产阶级是在生产关系中被定义的。²³“无产阶级”这一概念不同于多元文化主义强调的诸如“女性”“LGBT”等身份认同，而“网左”所强调的“无产性”和“左派信用积分”等更接近于后者。简言之，“网左”通过群聊无意识地构建起的亚文化圈，本身就是对“网左”之“左”的自我否定。另一方面，“网左”大多数都是涉世未深的学生，他们凭借青年特有的理想主义与热情的支撑去阅读左翼理论，去反思现实问题，然而随着年龄渐长，越来越多现实的压力磨灭了他们青年时的激情。成长使“网左”对现实社会的理解加深，这本应是“网左”对左翼理论理解加深的动力，讽刺的是，“网左”却在成长后感到理想主义的虚无，再加上源源不断的生活压力，迫使许多“网左”在长大之后放弃了左翼理论，切割了自己年少时的左翼理想。知乎网友C对笔者的某篇表达左翼理想的文章²⁴如此评论说，那个高中时期也热爱左翼理论的自己现在已经落得满面灰尘，他感叹自己高三深夜在小笔记本上涂涂画画时的激情只不过是一种半懂不懂的智力游戏，现实的压力让他意识到“任何思辨、诗歌乃至睡眠之中都没有自由”。

笔者身边也有不少人像该评论者一样，从对左翼理论满怀热情，到步入社会后不论是装着左翼书籍的书架还是载着红色理想的自己都落得满面灰尘。对于发餐、法律援助和晚托班等活动而言，学生“网左”空有一腔热血而没有经济条件，这使学生自己组织的类似活动很难进行下去;而当学生终于步入社会经济独立后，虽有经济条件却再无当年的一腔热血，这使此类活动自始至终都是“网左”圈内的少部分人在进行。

那么“网左”会消失吗?据笔者的网络观察，“网左”群体在近年来数量持续增加，究其原因有二。其一，我国本来就有深厚的红色土壤，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革命和抗战精神，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奋斗精神，改革开放以来的创新精神，以及党的十八大以来**总书记领导下的新时代精神，激发了越来越多的青年对马克思主义的兴趣，培植了他们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志向。其二，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网左”传播左翼理论非常便捷，许多人通过互联网学习红色理论并将从红色理论中汲取的智慧与精神运用到生活中，这使“网左”的数量只增不减。

在“网左”群体壮大的过程中，不少人也对他们当下的困境提出各种各样的意见。“网左”F认为“网左”困境的源头在于它的亚文化属性，所以主张该群体去亚文化，这与笔者的看法不谋而合。笔者认为，“网左”去亚文化的核心是反思自己与无产阶级之间的关系，相对于打工人，自己的生活有父母的兜底，就如之前的“网左”E即使买电动车被骗了6 000元人民币，父母咬咬牙也就帮忙把这6 000元出了，但如果是没有存款的无产阶级，这个损失是巨大的，很可能要他一个多月甚至两三个月的辛苦劳作来补偿。单单凭借短时间的“无产阶级体验卡”就认为自己已经完全理解无产阶级的境遇，这终究是“网左”的亚文化属性赋予的“无产性”身份认同。“网左”的未来仍面临诸多困境，但也不乏希望，未来将是怎样的光景?我们拭目以待。

本文注释略，详见刊物或知网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