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题记

到底什么是所谓的爱情?

谁可以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这个所谓的爱情是心跳加速的悸动?是花前月下的誓言?还是柴米油盐的厮守?

在当代消费主义与个体主义交织的时代,爱情或被简化为生理冲动的释放,或被异化为物质条件的交换,或被消解为社交软件上的一次次滑动与匹配。

其实,一套深刻、辩证且充满人文关怀的爱情观早已存在于经典文本之中。

真正的爱情,是以互爱为根基、以责任为经纬、以时间为试金石、以解放为指向的“人的本质”的实现。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以恢弘的历史视角揭示了爱情形态的演变。他指出,在古代社会,婚姻由父母包办,当事人安心顺从,“古代所仅有的那一点夫妇之爱,并不是主观的爱好,而是客观的义务;不是婚姻的基础,而是婚姻的附加物。”

换言之,爱情在漫长的历史中并不具有独立地位,它只是婚姻制度的点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性爱,是近八百年来的产物。

它具备三个根本特征:第一,以所爱者的互爱为前提,妇女处于与男子平等的地位;第二,性爱强烈而持久,不能结合即构成不幸;第三,产生了新的道德标准,不仅要问性关系是否合法,更要问是否出于相互的爱。

这一历史分析打破了“爱情自古如此”的迷信,也拒绝了“爱情只是生理本能”的简化论。恩格斯告诉我们:互爱是现代爱情的灵魂,平等是现代爱情的底色。没有互爱,婚姻不过是合法化的剥削;没有平等,爱情不过是单方面的占有。

这正是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说的:“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引起对方的爱,如果你作为恋爱者通过你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你成为被爱的人,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就是不幸。”

互爱,是爱情得以成立的最低门槛,也是其最高境界。

马克思与燕妮的爱情,堪称马克思主义爱情观最生动的展现。燕妮出身于普鲁士贵族家庭,而马克思是平民知识分子之子。两人不顾家族反对、宗教压力和阶级鸿沟,在大学时代便秘密订婚。

此后长达七年的等待中,燕妮为捍卫爱情与“虔诚主义的贵族亲属”进行了“几乎损害了健康的斗争”,马克思也在信中写道:“多年来我和我的未婚妻经历了许多不必要的严重冲突。”

这段爱情之所以成为典范,不仅在于它的热烈,更在于它的坚韧。

马克思告诫未来女婿保尔·拉法格:“您应该在考虑结婚以前成为一个成熟的人,而且无论对您或对她来说都需要长期考验。”他向燕妮坦陈:“暂时的离别是有益的……深挚的热情由于它的对象的亲近会表现为日常的习惯,而在别离的魔术般的影响下会壮大起来。”

这种对时间、责任与成熟的高度重视,直接回击了当代“快餐式恋爱”与“即时满足”的情感模式。马克思主义从不贬低激情的价值,但它更强调:真金需火炼,真情须时磨。

20世纪初,列宁与革命家印涅萨·阿尔曼德曾就“恋爱自由”这一口号展开深入讨论。阿尔曼德打算在自己的小册子中写入“要求恋爱自由”。列宁连续写信,明确要求删掉这一节,因为“这的确不是无产阶级的要求,而是资产阶级的要求”。

他逐条剖析:资产阶级妇女理解的“恋爱自由”,往往是“通奸的自由”“摆脱爱情上的严肃态度”“摆脱生育子女的义务”;而无产者真正需要的,是摆脱钱财束缚、摆脱宗教偏见、摆脱父母之命、摆脱法律压迫的实质平等。二者的阶级内容截然不同。

其实世界上这么多的神话和寓言故事,很多朴素的声音比理论家的大部头更加直抵人心。

我在平行世界里,曾经听范晔分享过他在民间收集史料的经历,他说在汉朝的时候有两句流传于民间的誓言,并把这两句誓言告诉了我。

我在听了之后,觉得这两句誓言恰好为列宁的分析提供了最鲜活的事例。

一位平步青云的男子,在预感风暴即将来临之际,决意与妻子离婚。他说:“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一位最基层的纺织女工,在丈夫落难之后,面对劝她另谋出路的声音,只回了一句:“他是苦出身,我要等他……”

先看男子的那句话。“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这不是在比较两种生活处境的高下,而是一次刻意的、自我牺牲式的切割。他从小人物平步青云,清楚自己未来的不可预测性。提出离婚,不是不爱,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他要把爱人从这条不断遇到风浪的船上,奋力推向那个或许安全的彼岸。

这一抉择极易被世人,甚至被爱人误解为“抛弃”或“变心”。他甘愿承担这种道德污名,用一次看起来冷酷的“抉择”,来完成对爱人最深沉的保护。

这正呼应了马克思那句看似冷酷却饱含辩证智慧的论断:“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引起对方的爱……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就是不幸。”而在这里,他的爱主动选择了表面上的“无力”,不再追求成为“被爱的人”,只求对方能活下去。这正是爱在极端处境下最不可战胜的有力证明。

再看女工的回应:“他是苦出身,我要等他”,这里的关键词不仅是“等”,更是对“苦出身”的深刻辨认。

她不是在等一个“负心人”回心转意,而是在等一位阶级同志兼爱人从风暴中归来。

她说“他是苦出身”,不是陈述一段过往经历,而是在说:我认识这个人的本质。那个在危难时刻宁可牺牲自己的名誉也要保护我的人,他的行为逻辑,完全植根于他那属于被压迫者的底色。

正因为他是“苦出身”,他在风暴中想到的才不是自保,而是保护同志与爱人。

她的等待,不是茫然的守候,而是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政治判断。她在漫长的困顿中,用“等他”发出了对丈夫那份“绝命书”的回应。

这是风暴中,以生命为信物的互爱,是建立在共同信仰基础上的、最高形式的生死相托。

男子用被世人可能误解的“抉择”,实践了“一切为了人”的道德,为了保护爱人,他主动选择了在情感关系中的“自我消失”。女子用穿透岁月的“等待”,完成了对这一抉择的辨认与回响,她没有被表象迷惑,而是认出了这“无情”举动背后的至深之情。

这与资产阶级那种以财产、地位、外貌为条件的“自由恋爱”形成了尖锐的对立,不仅是内容上的对立,更是逻辑上的根本颠倒。

在资产阶级婚恋观中,“大难临头各自飞”是理性选择;而在这里,爱恰恰是在“大难临头”时才显露出它最根本的品质。不计算自己的利弊,只盘算如何保全对方。

列宁之所以反复提醒阿尔曼德不要使用“恋爱自由”这种模糊的资产阶级话语,正是因为这种话语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即阶级立场、共同信仰、政治伦理、牺牲精神,全部抽空了。而这两个朴素的选择,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被抽空了的内容重新填了回去。

自由不是想爱谁就爱谁的任性,而是有能力在政治压迫与前途未卜的至暗时刻,依然做出舍己为人的抉择,依然能够辨认出同志与爱人的灵魂。

马克思主义在爱情问题上始终保持两条战线的斗争:一方面反对把爱情降格为纯粹生理欲望的“杯水主义”,另一方面反对把共产主义消解为抽象“爱”的庸俗唯心论。

列宁在与蔡特金的谈话中严厉批评了当时在青年中流行的“杯水主义”,即认为满足性欲应如喝一杯水那样简单平常。

他指出:“这个出名的杯水主义完全是非马克思主义的,并且是反社会的。”原因在于:性爱不仅涉及生理需要,还涉及文化特征、社会关系,更重要的是“恋爱涉及到两个人的生活,并且会产生第三个生命,一个新的生命。

这一情况使恋爱具有社会关系,并产生对社会的责任。”列宁绝非禁欲主义者,他承认“生活的快乐、生活的力量,而这些都是从得到满足的恋爱生活产生出来的”,但他坚决反对把爱情降格为喝水般的随意,因为这“在革命年代是有害的,非常有害的”。

与此同时,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反克利盖的通告》中,对那种把共产主义变成“关于爱的呓语”的倾向进行了辛辣讽刺。克利盖在报纸上反复使用“爱的祭司”“爱的使徒”“爱的世界”“恨的王国和爱的王国”等空洞词汇,试图用抽象的爱来替代阶级斗争。

马克思、恩格斯指出:“这种爱的呓语将会如何使男女两性都变得神经衰弱,将会如何使大批‘少女’变得歇斯底里和贫血。”爱情不能取代革命,抽象的爱也不能填平阶级的对立。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既不鄙视个人情感,也不把情感拔高为历史动力。

马克思主义从不把爱情视为孤悬于空中的纯粹情感。马克思在同意女儿劳拉与拉法格结婚之前,明确要求:“在最后肯定您同劳拉的关系以前,我必须完全弄清楚您的经济状况。”他坦诚地说:“我已经把我的全部财产献给了革命斗争……只是我不再结婚了。”

这不是市侩的物质算计,而是对家庭生活现实基础的清醒认知。爱情不能没有面包,责任不能回避经济条件。

同样,恩格斯在得知杜西与爱德华恋爱时,虽然感到“好笑”,但也说明:“如果杜西在迈出这一步之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会认为我有责任给她详细地讲一讲他们这一步的各种可能的和不可避免的后果。”

成熟、审慎、担当,这些品质被视为爱情的必要构件。马克思甚至要求拉法格放弃那种“随意流露热情和过早的亲昵”,主张“真正的爱情是表现在恋人对他的偶像采取含蓄、谦恭甚至羞涩的态度”。

在情感表达日益直白甚至粗俗的当下,这种古典的、克制的爱情美学,无疑是一剂清新剂。

请让我们再回到那两句朴素的誓言。

那个男子选择背负骂名也要将爱人推离险境,那个女子则以“他是苦出身”的深刻认识作为等待的理由。

这背后同样是对经济状况、社会责任、人格成熟的清醒认识。

这样的一种“不回避、不逃避”的态度,在最极端的环境中证明了马克思主义爱情观的生命力。

真正的爱情共同体,不仅能在平凡岁月中相濡以沫,更能在历史风暴中成为彼此的灯塔。

我们生活在一个爱情被过度消费又过度怀疑的时代。一方面,商业文化把爱情包装成情人节礼物、钻戒与海岛婚礼的消费品;另一方面,原子化个体又把爱情贬低为荷尔蒙的游戏或算法推荐的匹配。

就如同一个闹钟一样,马克思主义爱情观不断地提醒我们。让我们认识到爱情既是私人领域的激情,也是社会关系的折射;既需要心灵的契合,也需要经济的支撑;既赞美自由的选择,也强调责任的担当。

马克思在写给燕妮的信中曾深情道:“爱情,不是对费尔巴哈的‘人’的爱,不是对摩莱肖特的‘物质的交换’的爱……而是对亲爱的即对你的爱,使一个人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人。”

当我们重读这些文字,看到那位流亡伦敦、痛失幼子、贫病交加的思想家,依然能在妻子的容颜中找到“生命中最强烈而美好的回忆”,我们便明白:真正的爱情永远是互爱、责任与解放的统一。

它不排斥激情,但超越激情;它不拒绝浪漫,但脚踏实地。真正的同道者,终将在这同一个方向的尽头,重新辨认出彼此的灵魂。

爱的道路从来不平坦,但正因如此,能够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真正成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