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鲜电商30分钟送达神话,始于分拣员的3分钟
食通社说
今年1月份,一位北京市民在盒马下单鲜百合,却收到有毒的水仙球,致使71岁母亲和12岁儿子食用后中毒送医。关于误配,盒马解释系拣货过程中分拣员将同时段另一订单的水仙种球误放入该顾客包裹。
分拣员的失误只是偶然现象吗?随着生鲜电商成为美团(小象)、阿里(盒马)、京东(七鲜)等平台巨头争夺本地生活市场的重要阵地,外卖员的配送速度和分拣员的拣货速度是维系流量和用户粘性的重要因素。本文作者芽口在小象超市兼职时发现,生鲜电商平台的分拣员始终处于算法、数据和计件薪资构建的高压状态下,错件、漏件是不可避免的结构性问题。一面是异化的劳动,一面是不安全的食品消费,在陷入劳动者与消费者的二元对立之前,我们或许应该首先审视生鲜电商平台愈演愈烈的”速度主义“。
“其他人不吃晚饭吗?”
“她们……结束了工作再吃。本来兼职就是没有晚饭时间的。”
过完年3月份,我在广东某一线城市的小象超市找了一份分拣员的兼职,工作任务主要是在顾客下单之后挑拣货物,并且打包好递交给外卖员。
一开始计划至少干两周,但就在第三天连续6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后,我发烧了。也许是因为拿冻品频繁进出冷库,也许只是工作量过大。当天,若不是我坚持要吃晚饭,站长计划让我从下午4:30干到晚上10:30,一刻不停。
因为身体实在遭不住,我提了离职。但在我离开后,我知道那里始终还会有几位全职员工在拼命工作:做六休一,一天工作至少12小时,提着重物走上几万步,而他们每天仅有一次吃饭的机会。
在外卖市场竞争愈发激烈且监管日益严格的情况下,小象超市对线上生鲜需求的挖掘和满足,成为了维持美团本地商业流量优势的新武器。但做到这一切的基础是密集劳动支撑下的效率和便利,代价则是分拣员被如此严格控制的身体和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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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小象超市
看不见的分拣员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习惯用小象超市买菜了。打开美团app的首页,小象超市的入口非常显眼,位于第一列第二行,就在外卖下面。

◉美团app首页。小象超市目前在全国20个核心城市设有近千家站点。图源:美团app截图
但在线下生活中,小象超市常隐匿于社区或小巷之中,即便我们日日经过,也未必留意。
面试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小象超市的站点。巨大的绿色LOGO牌下,蹲坐着三个身着绿色工服的外卖员,看上去都是二十出头。其中一个低着头,半眯着眼睛打盹,另外两个在聊天。店门口,几个外卖员站着等待出单。沿着站点的小巷往里走,潮湿的墙面上写着“骑手专用”,墙边停了一溜儿电动车,四五个外卖员蹲在那儿刷手机。
不同于美团身着黄色工服的外卖员,这些身着绿衣的外卖员专门服务于小象超市的订单。正是他们每天在马路上上演的生死时速,维持着小象超市“30分钟极速送达”的神话。

◉2025年10月,北京,一名小象超市外卖员因为行驶速度过快,货物重量过大,紧急刹车之后仍然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与过马路的电动车相撞,配送的矿泉水散落了一地。图源:食通社
但这个神话背后的劳动者不只有外卖员,直到踏入这个站点,我才知道,在那个谈不上干净的小巷子,那个日夜明亮的生鲜仓库里,作为分拣员的我也将成为30分钟神话的一环。而留给我的时间,只有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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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限3分钟
“大家都叫我林姐。”试岗那天,老员工林姐带我快速熟悉站点的物品分布和工作流程,两旁的货架从我眼角处疾驰而过。
整个站点是一个两三百平米的大仓库,其中,货架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上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商品。常温、中温、冷藏、冷冻,温度将仓库分成了四个区域。分拣员的工作就是在PDA上收到订单后,来回穿梭于不同区域,快速拿到订单上所有商品,然后去打包台打包,整个过程不能超过3分钟。每拣完一单,PDA上就会显示下一单,一旦按下“接单”,新一轮竞速又开始了,分拣员就这样在惊心动魄的3分钟里无限循环。

◉PDA是一种用来接单和扫描商品的手持设备。在前置仓,PDA如同工厂中的传送带,左右着分拣员的身体和货物移动的速度和方向。
我以自己分拣的某一单商品为例,来告诉大家一个人在极限状态下,可以在3分钟里做多少事。
此时,PDA上出现了一单,尽管无法提前得知这一单有多少件商品,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单”。
第一件,哈密瓜:中温,03-02-02-01。这串数字加上“中温”,是哈密瓜的库存代码,偌大的仓库里找任何东西都需要代码。第三排,第二列,第二层,第一格,我找到了哈密瓜,用PDA扫描货架上的二维码,再扫描哈密瓜包装上的二维码。第一件商品拿到了,挂在手臂上的塑料袋瞬间变沉。
第二件,小米辣:中温,03-01-06-01。第六层是最高层,我够不着。货架高约一米八,最高层的商品通常放在塑料筐里,我伸手仅能摸到塑料筐的边缘。踩凳子是个好方法,但是找凳子、搬凳子、踩上去、拿商品、扫描、落地,这一系列操作花费的时间差不多要30秒,我不能让这一件商品就用掉六分之一的时间。
我最终选择了爬货架——踩在货架的第二层,用手够最高层货架上的商品——这是从其他同身高的分拣员那里学来的,一开始我觉得过于危险,但许多人都在爬,而且确实节省时间。有时我甚至同时脚踩两个货架,因为这样重心更稳。虽然隐隐担心货架侧翻,但为了节约时间,我依然选择了一边忐忑一边迅速爬落。

◉通常仓库的货架上会标明“禁止攀爬”,但在客观存在的超时压力下,分拣员不得不冒险爬高。
第三件,蓝莓,冷藏,07-02-04-03。第四件,冰淇淋:冷冻,02-03-01-06。我深深叹了口气,要进冷库了。冷库门口悬挂着厚厚的门帘,结着几层冰,里面十几个冷风机在卖力工作。我脖子用力,身体微曲,如果人拥有滚动前行的能力,我应该会立刻把自己缩成一团。
在零下20度的环境里超过1分半,死亡的念头就会出现。有几次我在一个个纸箱里焦急翻找目标商品无果后,想象过自己会不会在这里冻死或冻晕。这种时刻,求生的欲望和超时的焦虑就会在大脑里展开搏斗。为了不被冻伤,尽管订单会严重超时,我还是选择先出去待一会儿再进来。
第五件,面包,常温,11-04-06-01。又是最高层,我爬上了货架。此时,已经过去了2分钟。手里的PDA提醒我,“订单即将超时”。还剩下2件商品,看起来没什么希望了,但我还是跑了起来,像其他分拣员一样,在仓库里任何一个角落,跑起来。我还记得,来试岗的那天,我看着其他人从我身旁匆匆而过,有的人在竞走,有的人在小跑,“订单即将超时”的声音依然此起彼伏。现在,我也加入其中。

◉PDA页面右上角的红色数字,意味着分拣员已经超时。摄影:何思齐
第六件,矿泉水:常温,03-01-02-01。老实说,这是我最不想看见的商品之一。矿泉水、油、米、饮料,这些商品又大又重。我遇到过最重的一次订单,是四桶5L矿泉水、一大袋米、一桶油,外加六件小商品。一手提着油,另一手提着塑料袋和一大袋米,气喘吁吁拐到打包台,折返,再扛四桶矿泉水。当时的我已经顾不上超时与否,只想放下所有东西喘口气。
3
“有效工时”
忙忙碌碌,脚步生风,这是大多数时候的景象。但在非高峰期,分拣员们有时也会在离站长工位比较远的中温区、冷藏区聊天说笑。有一次,我进中温区找蔬菜,正好听见一个年轻的分拣员在和另一个理货员吐槽:“工资就这么一点儿,我又不傻。”理货员附和道:“是啊,每天都这样,草!反正扣钱也是他扣大头,我们是小头。”他们在议论的人,是10米外的站长,但因为中间相隔两个温区,厚厚的门帘创造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环境。
一个城市有许多小象超市站点,站点之间围绕着“准时”“低客诉”展开竞赛,如果站点数据表现不理想,工资受到影响最大的反而是站长。
不过站长并不会独自承受这份焦虑与损失。站点里悬挂着一个大显示器,整个站点的准时率、30分钟送达率等数据都会呈现在大屏幕上,每个人的每一秒,似乎都被要求为这些数据负责。
除此之外,每一位员工的即时劳动情况呈现得清清楚楚:每单平均分拣时长、每小时分拣多少件、实时订单明细、分拣准时率、有效工时率……以及分拣件数排名和重点关注员工。压力就这样通过数据流一层一层地从平台传导下来。

◉大屏幕里,这个仓库里奔跑的所有人生产出来的数据都会实时更新。
兼职的排班一般都在周末和每天的高峰期,即下午4点半至晚上7点半。这一时间段内,单量暴增,几乎所有人都在高速运转。
招聘软件上写,兼职20元一小时,但这是干得足够快的情况下。如果我每小时拣不了100件商品,时薪只有13元。在这种制度下,即使老板没有挥舞鞭子,员工也会为了更多工资而跑起来。
工作第一天,我位列“重点关注”名单,好在作为新人,没有被站长批评。屏幕里,我的“有效工时率”低于30%。“有效工时”这个概念实在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明明已经在工作场所里工作了,为什么这些工作时间还要被分为有效的和无效的?
后来我才了解到,如果一单确认完成,没有立马接下一单,这中间的时间就会被系统认定为“空闲时间”,也就是无效工作时间。但分拣员通常为了不超时,会选择提前按下“打包完成”再去打包,而打包这一工序也得花费一两分钟,若是有需要仔细检查的果蔬,则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空闲”。明明没有空闲,却被认定为“空闲”,我们只能马不停蹄,来不及喘口气,就投入到下一单的奔跑中了。
在这种效率至上的环境中,我还感受到一种孤独。
有一次,我在拣货时不小心把一盒橘子打翻了,十几个橘子散落在地。我急忙放下手里的其它东西,把橘子一个个捡起来,因为有些着急,免不了手忙脚乱。当时我身旁有两三个分拣员,没有人来帮我,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那份订单而忙。
我问自己,如果其他分拣员需要帮助,我会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帮忙吗?意识到答案是“不确定”的那一刻,我体会到这份工作真正的可怕之处。它鼓励竞争,追逐效率,磨损互助,强化孤独。它让求助变得有负担,让伸出援手变成自我牺牲。
4
谁在实现我们的“完美”生活?
“这样不行,每个都有问题。”试岗那天,林姐让我帮她检查橙子,我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林姐指了指果皮上的斑点和划痕,说这种品相有可能会被投诉,让我去换一盒。我感到十分惊讶,这些斑点和划痕并不影响水果的质量和口感,甚至,它们是正常的生长痕迹。
像鸡蛋以及蓝莓、草莓、提子等水果,由于无法直接看出它们的品相,我们被要求在打包前一个个检查它们是否有腐烂、损坏或划痕。而这往往会花去至少1分钟时间。
问题在于,为了减少超时概率,分拣员往往会在打包之前按下“打包完成”,一旦如此,外卖员就会收到本单取件提醒,从我这里消失的计时压力又会传导到他们那里。

◉在等待着分拣员打包的外卖员。
那一刻,我和外卖员的利益水火不容。如果分拣员不提前点打包完成,一定会超时;如果分拣员提前点打包完成,外卖员却迟迟没有等到该取的件,系统可能会判定取餐超时。林姐提醒我,“快点哦,骑手要是等了超过1分钟,有可能会点“上诉”,你这一单就会扣五块钱。你要是来不及,就说话乖一点,知道吧?说一些好话,让他等一等呀。”
大多数情况下,外卖员都不会真的上诉。我所见到的,最多是“催一催”“喊一喊”,分拣员则一边手如疾风一边好声好气。站点里每天大概有15个分拣员工作,其中四分之三都是女性,而来站点取件的外卖员几乎都是男性——我意识到,林姐教给我的,是高度性别化的生存策略。
在工作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收到了一个顾客投诉,我被扣掉了10块钱,且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如果按照每单8-10件商品来计算,兼职分拣员每完成一单,只能赚不到2块钱。只要有一个客诉,就相当于5单白干。
除了货品的品相,错件、少见也是极容易被投诉的原因。一旦度过新手期,就会从每次分拣一个订单过渡到每次两个订单,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跑动的时候,确认哪些商品属于第一单,哪些属于第二单,把它们放进相应的塑料袋里。由于劳动过程强调速度,放错袋子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顾客收到的小票上,分拣员的姓名会写在订单编号的后面。
我突然想到,我也曾因没有收到下单的商品,而在平台界面点击“投诉”。但我其实并不真正清楚,这背后发生了什么,我的投诉又意味着什么。当我不再拥有平台假借给消费者的“惩罚的权力”,而成为被惩罚之人时,我清楚了。
在这个时代,人与人的确是在不同的空间、场景里生活的,而这样的区分,在一切都如此便捷的当下,变得更加固化、隐蔽。
我们想要“完美”的水果、“完美”的生活,但却并不清楚,一份水果在送到我们手中之前,要经历那么多双手。种植的人、储藏的人、运送的人、分拣的人,要付出什么,要如何改变自己的身体与生活,来共同实现这样的“完美”?
但这样的生活又真的完美吗?谁来定义完美?没有疤痕的水果就是完美的吗?高效便捷的生活就是完美的吗?
至少,当我们意识到一份食物背后,是包含外卖员、分拣员在内的众多劳动者,在紧张、焦虑的情绪中服务于这样的完美时,我们需要重新追问:什么才是完美的生活?

食通社
作者:芽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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