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無名者之歌

*本文为作者投稿

子夜呐喊编者按:这是一篇颇有见地的读后感,推荐大家阅读、思考。《水浒》写的不是英雄传奇,而是一场理想被体制吞噬、精神被权力阉割的悲剧……

百八魔君齐束手,十万儿郎空泪流。

碧血丹心归何处?陈桥高悬赤子头。

——读八三回有感

如果让我来选择《水浒》这本书的实际结局,我会选择第八十三回。在陈桥驿这个宿命之地,宋江和梁山好汉们也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的宿命。

我第一次看这一回时只有九岁,那时的我看到小卒喝得烂醉后自缢、宋徽宗大骂一通百官、赞诗说宋江治军严明之后并未特别关注这一回,只是觉得整件事有些不对劲。长大后回看,我终于明白这件事“不对劲”的关键——从皇帝到百官再到宋江,所有人都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大宋朝和梁山好汉的危机,已经从这里埋下伏笔。

一、太阿倒持、自损权威的天子

作为天子、理论上最高权力的掌握者,“天子”的权威是不能更不应该受到损失的。但宋徽宗和其他皇帝不一样,他对自己的权威和脸面一点也不在乎。

“且说徽宗天子次早令宿太尉传下圣旨,教中书省院官二员,就陈桥驿与宋江先锋犒劳三军。每名军士酒一瓶,肉一斤,对众关支,毋得克减。中书省得了圣旨,一面连更晓夜,整顿酒肉,差官二员,前去给散。”

在封建时代,“御赐”代表了皇帝本人的权威和脸面,而中书省的官员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将御赐酒肉克扣一半,可见在这些官员眼中,皇帝本人并不算什么。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这件事往小说是两个小官雁过拔毛,往大说就是轻慢皇帝、隔绝内外的欺君之罪!

但事发后,除了那个被杀的倒霉鬼之外,所有省院官只是被骂一顿了事——连罚俸之类的罚酒三杯都没有。

“是时天威震怒,喝道:“寡人已自差人暗行体察,深知备细。尔等尚自巧言令色,对朕支吾!寡人御赐之酒,一瓶克减半瓶,赐肉一斤,只有十两。以致壮士一怒,目前流血!”天子喝问:“正犯安在?”省院官奏道:“宋江已自将本犯斩首号令示众,申呈本院,勒兵听罪。”天子曰:“他既斩了正犯军士,待报听罪。宋江禁治不严之罪,权且纪录。待破辽回日,量功理会。”省院官默然无言而退。”

类似的情况并非首次,前回童贯征讨梁山失利、高俅全军覆没后自己被抓上山,宋徽宗也并没有追究他们葬送大宋朝珍贵的野战力量的责任(其中还包括几员御林军大将与水军这类技术兵种),所谓的“天威震怒”只不过是让犯事官员们吃一顿唾沫星子。欲得他人尊重者必先自尊,皇帝本人都不把自己的权威当回事,那手下人磨洋工糊弄皇帝也是应有之义了。

二、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目无法纪、无知无畏的官僚

所谓“上行而下效”,有不在乎权威的皇帝,自然就有上下一体大捞特捞的官僚集团。

那军汉中一个军校,接得酒肉过来看时,酒只半瓶,肉只十两,指着厢官骂道:“都是你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恩赏!”厢官喝道:“我怎得是好利之徒?”那军校道:“皇帝赐俺一瓶酒,一斤肉,你都克减了。不是我们争嘴,堪恨你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厢官骂道:“你这大胆剐不尽杀不绝的贼!梁山泊反性尚不改!”

好一句“梁山泊反性尚不改!”新招降的土匪,用“朝廷恩赏”来驳斥贪官、维护大宋朝廷的法治;而久居朝堂的官僚,则把一个认可朝廷、想要维护朝纲的士兵骂作反贼。究竟谁是官?谁是匪?

这帮“反贼”现在正全副武装驻扎在距离汴京三十公里的陈桥驿。大宋朝下至三岁孩儿上到八十老人,都知道太祖赵匡胤起家的典故。衮衮诸公敢在陈桥驿这个宿命感极强的地方公然克扣一支新招降、战力强、距离汴梁只有三十公里、内含大量不稳定因素的军队的军粮,难道他们真的不怕梁山效魏博牙兵故事,再来一次黄袍加身?不怕梁山好汉里应外合冲了东京城?也许他们确实不怕,也许他们只是从来没考虑过这种情况,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在他们眼里,普通百姓和厮杀军汉只是会说话的牲畜罢了,牲畜当然是不会反抗的。

三、毫无危机意识、完全不合格的统帅

梁山的危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清楚。是从分金大买市、拆毁梁山泊山寨开始?还是四贼想分而治之、剥夺兵权不成;又想出“以寇制寇”,强压下梁山众人的官职开始?亦或是从收买头领,再分离“头领”和“士兵”开始?如温水煮青蛙一般,回过神来,梁山好汉们已经连自家的军粮安全都保证不了了。在整个过程中,宋江作为全军统帅,不但没有阻止这一过程反而在其中推波助澜,临出兵出了这种事,正好是解决“后勤不稳”这一隐患的机会,但这个最后的机会也被宋江葬送了。

行军打仗、出谋划策,这些事情是将军而非统帅的职责。作为统帅,应该从更高的层面思考问题——如何保证手下将领与士兵的士气?如何保证赏必行、罚必信?如何保证补给线健康通畅?还有最重要的——如何带领手下的将军和士兵实现自己和手下的政治抱负与理想?

今天中书省的两个小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就敢克扣御赐,万一明天到了战场上,衮衮诸公来个“宁与友邦不予家奴”,将梁山好汉活活困死在战场上,你宋江就算有通天本领也难为无米之炊。请问作为这支部队的统帅,宋江,你考虑过这种最极端的可能性吗?

依据古代军法《十七禁令五十四斩》第十六条,“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此谓弊军,犯者斩之。”二官本就该斩,且克扣御赐即是欺君,更是大罪,小卒何罪之有?作为三军统帅不但据理力争以确保后勤安全,更不能以此事大做文章扳倒政敌,面对钝刀子割肉却一退再退太阿倒持,如此为帅,手下怎能心服?

当然,我们的宋哥哥不需要去考虑这些,因为原著中“尤里附体”的他脑控了所有人,没有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贪官,没有不懂军事指手画脚的监军,当然也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宋江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宋江要的不是一支强军,而是一支听话的、能换来官爵的队伍——编者批注)

但正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靖康年间金兵犯境,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率军救援太原,《宋史》记录了他兵败身死的全过程:

“时粘罕避暑云中,留兵分就畜牧,觇者以为将遁,告诸朝。知枢密院许翰信之,数遣使督师中出战,且责以逗挠。师中叹曰:‘逗挠,兵家大戮也。吾结发从军,今老矣,忍受此为罪乎!’即日办严,约古及张灏俱进,辎重赏犒之物,皆不暇从行。五月,抵寿阳之石坑,为金人所袭。五战三胜,回趋榆次,去太原百里,而古、灏失期不至,兵饥甚。敌知之,悉众攻,右军溃而前军亦奔。师中独以麾下死战,自卯至巳,士卒发神臂弓射退金兵,而赏赍不及,皆愤怨散去,所留者才百人。师中身被四创,力疾斗死。”

枢密院不知兵的文官先是只凭单一情报强逼种师中出战,还要给他安上“逗挠”(畏敌逗留不进)的罪名。贸然出击的后果就是来不及带辎重和赏赐、与友军脱节。此时的宋军不但缺乏军粮,且士气低迷,神臂弓手更是因为缺乏赏赐一哄而散;一代名将种师中就这样憋屈地战死沙场。宋江因金手指躲开的回旋镖,在几年之后打在了种师中和大宋朝衮衮诸公的头上。

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梁山好汉

除宋江外,其余梁山好汉的表现只能让我用四个字评价:“行尸走肉”。那些平日里“不怕朝廷不怕官”的好汉,对眼前的贪腐行为视而不见。

自称“关公后人”的关胜呢?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的关公会坐视赃官克扣军粮吗?

号称“忠义堂前有诤臣”的李逵呢?面对如此该杀未杀之人,你的杀性去了哪里?

唱着“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的阮家兄弟呢?杀赃官、报效朝廷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动手?

这是梁山第一次还未出征就先流了兄弟的血,你们看着这个为同袍兄弟争回他们应得的东西的傻子,你们又在想什么?难道你们的心都烧成了一团灰烬,失去愤怒的能力了吗?还是说你们真的被赵官家的金银珠宝塞住了七窍?

所以我非常喜欢央视水浒对这一段的改编——阮小七拿起酒肉,一把砸在宋江的脸上!好!这才是一个好汉、一个正常人类面对不公应有的愤怒和委屈!

结束语:梁山精神之死

这个小卒在原著中并无名姓,央视版水浒为他起了个名字叫“何成”。他如同《皇帝的新衣》中诚实的孩子,仍然怀着赤子之心,他仍然铭记着“替天行道”的口号,并用鲜血和生命践行它。

何成之死的历史意义许久之后才显现出来,事情发生时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四大寇之一的“山东宋江”终于完全消失了。当年,梁山好汉们在聚义厅中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在齐鲁大地纵横捭阖、行侠仗义,他们认为这样的生活就像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将永远在空中高高飘扬。

现在人们知道,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个尽头。

——《三体三 死神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