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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2 第一部 第六章(3-2)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六 章 凌风劲节

─ 4 ─

吴老师撕了大字报,但底稿还在,我们重写了贴出去。大字报一贴出去,立刻吸引了很多人围看。工作组和党委派人来,又是抄录又是照相。声援的大字报和谩骂、讨伐的大字报接踵而至。

晚间,回到寝室,谢飞 对我说:“你咋回来了?刚才,赵枫被保卫处强行带走了,干脆,你躲出去吧!”

“不躲!想品尝一下黎伯禹的淫威。”

我把洗漱用品放入脸盆,三、两件换洗的单衣、床单、褥子捲在一块儿,再把《毛选》、笔记本、钢笔装入书包。张楠、贡齐铁、上官涛、刘天野、关山伟、杜若松、都跃峰默默看着,谁也不来帮我。我该布置的都说了,边忙跟他们聊些闲嗑。郝亮、魏斌闻讯进来,呆立在一旁。

我笑了,说:

“我不是上刑场,是上战场,你们这是干嘛!”

郝亮开口了,说:

“该向组织交待的,主动点!别倔了,一辈子的事儿!”

他是关心我,我不驳他,只笑了笑。

门被推开了。总支书记杨柳、保卫科的向翀、一个我不认识的带着眼镜的中年人(后来知道,他是省委工作组的刘子青),鱼贯走了进来。

杨柳走到我面前,冷冰冰地宣布说:

“省委工作组和校党委决定,对你实行隔离审查。这是正式的文件,”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眼前,操着轻蔑的口气继续说:“这是你要求的嘛!”

那是兆大党委和省委工作组联合签署的红头文件。我见寝室门口挤满了三四年级的同学,多数人脸上是焦虑、担忧和愤怒。我平静地对杨柳说:

“请你当众宣读,大家都听听。读完,我跟你们走。”

杨柳犹豫了一下,拿着文件,当众宣读道:


 

杨柳把文件宣读完,我心中早有个念头,一定要把这份文件作为黎伯禹和韩溯镇压革命派的罪证留下来,便说:“请把《决定》给我再看一遍。”

杨柳有些不耐烦,把文件递给我。

“这个《决定》没有讲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这是个大漏洞。”我一边说,一边把文件迭好塞进兜里,继续说:“好。我收拾一下,这就走。”

“把文件还给我。”杨柳厉声说。

我平心静气、口吻坚决地说:

“文件当然归我保存。这是我被隔离审查的凭证,是你们镇压革命的罪证。将来某一天,我怕你们耍赖,留个证据。”

“不行!”向翀蹿到我跟前,伸手掏我的衣兜:“文件必须交回!”

我横肘挡住他的手,一转身躲过他,斥责说:

“怎么?心虚胆怯了?对我们隔离审查,却不说明我们犯了什么罪,是心虚?文件不敢留给我们本人,是胆怯?你们理直气壮点嘛,四门贴告示嘛!”

向翀气急败坏。一个转业兵,让我一转身闪出几尺远,面子上太难堪了。他冲过来,企图抓住我。刘子青一摆手,拦住他,说::

“怕他飞了不成?”

“他猖狂、有恃无恐,必须打掉他的气焰!”向翀咆哮着。

“有工夫慢慢来收拾他!”

“我们有毛主席撑腰,还怕鬼怪不成?”我回敬他一句,朝杨柳和刘子青说:“对不起,请靠边,我要收拾一下东西。”

杨柳和刘子青退到门口,向翀还想靠近我,被张楠起身挡住。

“向副科长,” 张 楠 对他 嘲 讽 地 说:“ 你 还是门 口 等着 吧 。 你 当 兵 ,可能学会了打枪,强晟可跟着司令员学过拳脚,还是别在这儿丢砢碜了。”

向翀听罢,“ 哼 ”了几 声 ,灰头土脸,退到杨柳左侧站着去了。

其实,该带的物品我在晚饭后已收拾好了,只差被褥没捆上。张楠和杜若松一个帮我抱着枕头和褥子,一个帮我抱着被子和床单,我自已左手提着网兜,里面放着脸盆,脸盆中放着洗漱用品, 肩上挎了书包,磨蹭好半天,才说:“走吧!”

我说着,走出寝室。我脚下很平稳,踏实,没有丝毫忧伤和恐惧。

走廊里的同学们让开一条路,目送我。走到三年级寝室区,张庆凯轻声说:“白天防着恶犬,夜间防着盗贼!”

“我打过防犬疫苗,没事的!”我点头,随即高声对大家说:“我不是上刑场,是上战场!等着黎伯禹滚蛋的日子吧!”
 

化学楼西北角 502,是我的隔离室。十八平米左右,中间被隔开。里间,贴东墙放了一张木床,西窗口放一张课桌,一把学生木椅。这是为我准备的。外间,把着门。一张床,两套桌椅,给看守用的。

魏斌、都跃峰、胡有福,还有 一年 级 的三个男生,三班倒,“双陪”我。

赵枫被隔离在走廊另一头的 518。是化学楼的东北角一间屋子。看守他的,据说也是六个人。

凭心而论,条件不错!好极了!系里真算是“优待”我们了。

自由没了。上卫生间有人跟着。一日三餐,由看守我们的学生负责,把饭菜弄来。我尽量跟“看守”们友好相处,没事跟他们侃大山,下棋。他们不为难我,往往还“优待”。不过,我听说,有的系,被隔离的战友很惨,只能吃些残羹剩汤;有的“看守”坏透腔了。往饭菜里吐吐沫、撒粉笔灰,搁死苍蝇。文学系的战友曾绝食抗议这种卑鄙的行径。

十二日上午,刘子青和杨柳来到 502。

刘子青是省大学部的一位处长,约四十五六岁的光景,说话还算和霭、实在,不象杨柳那样装腔作势,盛气凌人。他问了我家庭、人生经历等似与当前无关的一些事请。半晌才切入主题,探究似的问道:

“你的爸爸、妈妈都是老革命,可以说你绝对根正苗红,说你反党,无论如何找不出正当的理由。是什么动机使你那么起劲地反对兆大党委呢?”

“刘处长,我们从不反对兆大党委。我们反的是副书记韩溯,他历史上有那么严重的问题,文革以来错误很严重。他就是兆大的陆平、匡亚明。”

“你说是,就是了吗?”杨柳拦住我的话,严厉地斥问道。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吗?大字报揭出的那么多问题,你可以不承认,但却难能否定。”我 回 答 杨 柳 。

“韩溯同志假如真的有你们说那些问题,省委会正确处理的。”刘子青显然不赞同杨柳的态度,他仍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我党一些老干部,革命老同志,参加革命时的背景各不相同。有人身上确实带各种非无产阶级的东西,在革命斗争的长过程中,他们在一点一点地改。没有人是天生的纯而又纯的革命派。韩溯同志历史上如果确有那些问题,那也不奇怪,重要的是,他在不断地改嘛!**人在改造社会改造自然的同时,也在改造我们自己。活到老,改造到老。不是吗?”

我承认,刘子青讲的理论上是正确的。

“您说的道理对。但韩溯拒绝改造自己。表现在他老是犯同一类错误。比如贪恋女色啊,比如非‘左’即右,机会主义。”

刘子青沉默片刻,撇开我说的话题,说:

“他的‘左’或右,从你们揭的事情分析,上边是有责任的,他不过是个执行者,原则上讲他是讲组织纪律的,这不应算是他的错误。”

“您这样来为他的问题辩护,我不赞成。上级犯错误,他盲目跟着,事事奴隶主义,不怕危害革命,就怕自己丢官,这绝不是**人的品质。他到兆大,卖力地推行奴隶主义,宣扬‘驯服工具论’,这或许是他多年钻营革命的经验。我们的党组织如果让这样的人把持了,那么,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篡党篡权,太容易了。”

“危言耸听!风马牛不相及!”刘子青声音变高,斥责我:“一脑子的异端邪说!”他望了望杨柳,对我说:“有个事实,你必需知道:党委、省委的一系列举措,包括你们反对的‘引蛇出洞’、反击‘反党右派’,都是依据中央的指示、部署进行的。不要再执迷不悟,一条道跑到黑。这一个月来,你犯的错误,比韩溯同志几十年犯的错误还要严重。党对你,现在还是挽救的,你要珍惜这个机会,彻底交待问题。大的小的,竹筒倒豆子,一粒也不要留。包括反革命的‘反修纵队’同伙的罪行。你是革命者的后代,党组织不允许你象其他人一样沦落为反革命。这,你应该懂!”

“刘处长语重心长,说的全是‘自家人’的话。你可要用心领会哟。”

杨柳也学着刘子青的口吻,说:“一不要执迷不悟;二不要心存侥幸;三不要义气用事。革命与反革命,左派与右派,水火不相容。这个根本立场,你必须站过来。你那些个同伙,背景复杂得很。他是什么?你是什么?自己可要想清楚。前途与命运,在你自己手中,党组织,你父母的同志,关怀你,给你留了条路,你若不知悔改,谁也没办法。韩溯书记昨天还说:强晟认错了,要给出路,跟其他人要有区别。”

凭心而论,他俩讲的很感人。然而他俩大前提错了:我们反修、反走资派的行动是正确的,党委省委抓“反党右派”是错的。

“从党中央五月十六日‘通知’以来,毛主席、党中央一再指示各级党组织,要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揭露隐藏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主要武器就是革命的大字报。还查办了镇压革命群众的陆平、匡亚明。刘处长说,‘引蛇出洞’啊,反击‘反党右派’啊,统统是党中央的指示和部署。这个我难以相信。毛主席、党中央绝不会明里说一套暗里又另搞一套!”

“你们年青娃娃懂得什么?党中央是靠党的组织系统、靠内部文件来指导运动的。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革命,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吗?你的眼睛只看到两报,你不知道内部文件;你只看韩溯的所谓缺点或问题,却不知道更大范围内的阶级斗争的动向,更不知道你的背后有人在借你之力企图整垮我们党。”

刘子青掏出香烟和火柴,杨柳借这功夫说道:

“敌人同我们党的斗争不断在变手法、变花样,我们当然也得有应招,变手法变花样。这不叫明一套暗一套,这叫用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

“你俩说的或许是对的。革命斗争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而我的视野只局限在兆大;党中央对革命斗争的指导,有多种渠道,而我只能接收到一个渠道,两报一刊的渠道;全国人民都卷入这场斗争,而我只接触到兆大的师生员工。提供给我思维的资料的确是很有限的。但是,一大批革命干部和师生被引出来‘反党’,这绝不可能是毛主席的部署。绝不会是这样。不过,您这段话对我有启示,我需要时间判断和思考。您说的内部文件,可以给我们传达吗?我们需要了解中央另一方面的意图。”

“好,只要不拒绝思考,就会有提高。”刘子青显得很高兴。

“内部文件,不宜向你们传达。有级别的嘛!”杨柳马上拒绝。
 

白天,在监押下看大字报。晚间,读《毛选》、看报纸。早晚,我坚持练拳练功。这两天,走廊东头,时不时传来粗野的咆哮声。昨晚,乱哄哄的嘈杂声、狠呆呆的口号声,响到很晚很晚。那是对赵枫的小规模的批斗会。韩溯和爪牙整赵枫,毫无忌惮。黎伯禹太卑鄙,他们先捡“软”柿子捏。赵枫,普通工人家庭,他父亲又浑又霸道。赵枫苦了!我为他担心,却又无可奈何。

十五日上午,雷秀媛上楼来看我。她脸色有些苍白,目光里隐隐的透着忧郁。

聊了会儿雷书记病情,她满眼忧伤,低声问:“你还不认错吗?”

“向谁认错?认什么错?”

“向校党委呗。咱们把复杂的阶级斗争简单化了。”

“从刘子青、杨柳跟我谈话起,到现在,我几乎挖空心思,否定自己。但每一次否定,却跟着一次再否定,否定之否定,就是在高一层次再肯定。”

“别固执了。党委、韩溯来自于省委,来自于党中央。咱们的祸,闯大了。”

我望着她。她一脸的真诚,语气十分诚恳,透出格外的关切。

“你说一切来自于党中央,确凿吗?”我问。

雷秀媛起身去望了望门外,两个“看守”走廊窗下,正在海侃。她回来重又坐下,轻声说:

“五·一六《 通知 》是刘少奇主持起草、党中央毛主席审查通过的。应该说,少奇主席最了解文化大革命要干什么。六月三日,少奇同志主持制定了《中央八条》,提出‘内外有别’、‘大字报不要上街’、‘不要包围黑帮住宅’等等。张承先同志率领工作组进北大后,又补充规定:禁止校内外串连,大字报分类保密,等等。韩溯报告中的几条规定,与《中央八条》是一致的,都是为着控制局面、维持好革命秩序。北大党委垮台了,北京各院校党委都遭到大字报攻击,陷于瘫痪,中央和北京新市委向大中专院校派了工作组。据讲,工作组一进校,就遭到一些人的攻击,并煽动夺权。六月十一日,少奇同志在一次讲话中说:‘这是新的反右斗争。’十三日,针对北京大中专院校反工作组态势日趋严重的状况,少奇主席指出要‘引蛇出洞’。他指示说:‘对于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还指示:‘当牛鬼蛇神纷纷出笼开始攻击我们的时候,不要急于反击。要告诉左派,要硬着头皮顶住,领导上要善于掌握火候,等到牛鬼蛇神大部分暴露了,就要及时组织反击。’还指示:对高中、中专毕业生中的右派分子,‘经过市委批准,可以批判斗争和戴帽’。六月二十八日,这些话又以党中央的批示的名义被转发到全国。根据少奇同志的指示,北京各院校早在六月中旬,已陆续转入了‘抓游鱼’‘反右派’‘排干扰’的斗争。华东、华南、西北一些院校,情况也大致如此。咱们省这才开始,算是晚的。”

雷秀媛讲的这些内部讯息,我不怀疑它的真实性。我望着窗外的白杨树,望着天边的云,陷入深思,久久没有出声。

雷秀媛继续说:

“昨天,韩溯到医院看我父亲。我再三恳求韩溯,让我看看中央的内部指示、文件。我说这是为着说服你。他这才同意了。”

“谢谢你。杨柳和刘子青也说过,抓‘右派’的决策来自党中央。今天你证实了。不过我有疑团解不开:两报一刊都说,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为的 是 反 修 防 修 ,重点是整 走资派。既 然如 此 ,为什么在群众尚未完全发动起来时,却突然对追随他的群众下手,抓起‘右派’来?这么大的运动,方向的确立,路线的抉择,政策和策略的制定,是极慎重的,怎么能轻易更改呢?毛主席他老人家真的部署了抓‘右派’吗?这么大的事,咋没听到他老人家有指示?哪怕一句也成。这个事儿,你想 过 没 有 ?会不会有人……”我本想说“盗用”,但到嘴边改为“……误解了毛主席的意图,扭曲了运动的方向?”

“别瞎猜了!被人听去又一条大罪状!运动的方向,不是咱们这个年龄的人能把握得住的,老马识途啊!”

她说的“老马”,当然是指陈岍、韩溯这些人。

“好吧。”我轻声说:“目前的处境,考验着我们每个人的胆识。到底怎样才能防修防变?眼前迷雾一团。真希望早点儿云开雾散。”

雷秀媛对我模棱两可的表态,神情忧郁。又聊了些别的,她才走。

我久久地站在窗前,望着外边无边的绿涛和变幻的云影,陷入极艰难地思考之中。一场反修防变、重点整党内走资派的文化大革命,竟然演变成为是在大专院校师生中抓右派的闹剧,这 是 为 什 么 ? 毛主 席 他 老人家真的知道各地发生的事情吗?脑子里翻过来调过去,怀疑——肯定——怀疑,搞得脑袋生疼,也没有寻求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 5 ─

七月十六日,八点刚过,都跃峰和一年级的刘启胜领我下楼。都跃峰小声说:“今天批斗你。到时候,你配合我俩些,叫韩‘左’们看着过得去就行。好不?”

“行。你们俩,装积极,我配合。若其他人来整我,你俩躲开,别碍我手脚。”

刘启胜说:“米良昌这小子阴损。你防着点,得空你该收拾就收拾。”

批斗会主会场在 201 大教室。

前低后高的阶梯教室里,前半部坐着的全是“左派”的虎将和保守派群众,后半部是动摇在两派之间的近百名师生。两百多名纵队战友,安排在 101 分会场。

我被推到讲台右侧,靠着墙角站着。

赵枫被押过来,立在我的左边。他的眼眶和额头有几处青肿。

“伤得不轻啊!咋样?挺住了不?”

“没事!”他朝我摇摇头,苦笑说:“就算挠痒痒吧。”

“今天,咱俩是主角。我要搅它他个稀巴烂!到时候,你离远点,老实看热闹!”

前排坐着的米良昌见我俩交谈,呼的站起来,指着我和赵枫,大声吆喝道:“不许串供!”

他又指着监押我们的学生,责备说:“你们干什么吃的?给我管!”

监押我俩的四个人受了斥责,挤到我俩之间。

何文忠跟袁宝华、麻金梅几个保皇干将一直在咬耳朵。小半天,何文忠到前排找个位置坐下,麻金梅快步走到高脚麦克前,对着话筒,高声道:

“批斗大反革命、大右派、我系右派集团总头目强晟、赵枫大会,开始!”说到这,手一扬,喊道:“把强晟、赵枫押上来!”

没等监押我的学生动手,我抢先一步就蹦上了台,背着手,挺直站着。赵枫也随之上来,在我右侧站立。

“哈腰,低下狗头!”前排有人骂着下令。

魏斌和刘启胜一左一右,里边的手抓着我的胳膊便往后带,外侧的手压我的肩头。我微微哈着腰,算是配合了都跃峰、刘启胜。赵枫的两名“看守”可恨。他双臂被反拧着,肩头被重压着,腰与腿几乎成直角。

他倔强地抬着脸,瞪圆双眼,怒视着“左”虎们。

“强晟,低下你的狗头!”前排又有人喊。

我双臂愤然一振,挺直了身子,大声道:

“批,我听着。批斗,我受着。辱骂,不受!”

坐着前排的米良昌等几位男生“刷”地站起来,跳上台,围上了我,瞪着眼喊:

“你还牛什么?告诉你,今天让你咋的,就得咋的!”

“那你就试试!”我也喊道。

米良昌等四五个男生一齐扑上来。有人从后面抱住我,两旁的顺势抓住我的双臂,猛劲往后拧。米良昌和另一个男生,从我侧前方扑上来,抱头压肩。米良昌还喊着“猛劲地压”。我猛抬脚,“叭”“叭”“叭”三脚,把拧我胳膊抱我腰三名勇“左”踹到一边,咧着嘴揉腿去了。左右后三方解除了威胁,我便一掌把马骏推下台。收拾了这几个,返身就势擒住米良昌的双臂,交叉压在他的胸脯上,推着他背靠黑板抓他用力忽左忽右,用他的肩和背去蹭黑板。一处蹭了又换了一处再蹭。这时,台下又冲上几个人,妄图用“人海战术”围攻我。我发了狠,抓着米良昌,朝冲来的几个人猛的一甩,两个躲闪不及,跌落台下。米良昌虽撞着两男生得到缓冲,还是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躲过米良昌的几个男生,愣了小半天,自料不敌,拉起米良昌,退去了。

我转身到麦克前,推开不知所措的麻金梅,对着话筒 ,大声说道:

“何文忠,我再说一遍:批斗,我听着。想搞人格侮辱,甭想!如果想打架,出去打!打架,我没怕过谁。就这几个不中用的‘左派’小丑,你不觉得丢人现眼?!”

袁宝华见状,声嘶力竭地喊:

“打倒大反革命强晟!”

又有几名男“左”扑上来。我一指何文忠,大声问:

“你怎么说?”

何文忠惊魂稍定,走上讲台,把几个虎“左”喝止了下去。然后抓过话筒,说道:

“请同学们遵守会议纪律,维护会议秩序。要防止右派借机破坏批斗会。”

他讲完,示意麻金梅重新开始,自己走下台去。麻金梅走到话筒前重又宣布:

“‘ 批斗反革命 右 派 头 目 强 晟 、 赵枫 大 会 ’ 现 在开 会!”

麻金梅宣布时,后排有人大笑了起来。起先还是一两个人笑,接着很多人都哄笑起来,最后,整个后半部全大笑不上。从笑声中可以听出,这笑,是开心和嘲讽。

何文忠,恼羞成怒,瞪着眼瞅后半部,大吼着“别吵吵”“安静下来”,辅导员也忙着弹压。有位辅导员走到前边,贴到何文忠耳边,耳语了几句。何文忠抬头往黑板看去。原来,玻璃黑板上,用兰白两种冷色调粉笔写着的《批斗反革命右派头目强晟赵枫大会》十五个阴森森的大字,其中“反”“右”“头目”四字,被我抓着米良昌,用他的雪白衬衫当抹布蹭掉了,变成《批斗 革命 派强晟赵枫大会》了。何文忠连忙让人拿了粉笔,匆匆地重又把那几个字写上。教室后部不少人嘻笑不止,许久,才渐渐停歇下来。

我和赵枫重新站到讲台上。我双手交叉,叠扣在腹前;赵枫是背手而立,也挺着胸。都跃峰四人都退到右侧窗下倚墙而坐。这显然与“批斗”气氛不相融洽,但何文忠等也属无奈。

第一个上台作批判发言的是袁宝华。她批判,我平心静气听着。我想知道她们究竟掌握了我哪些“罪行”。她给我开列了十条“反党”“反革命”罪状。一是攻击党委领导,特别是攻击韩溯;二是为黑帮分子杨帆喊冤叫屈,千方百计阻挠《莽昆仑》增刊的刊印;三是竭力保护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李万年和冷玉晶;四是煽邪风点邪火,策划和召集了“江上黑会”,把十几名同学拉上“反党”的破船;五是篡夺系文革领导权,把系文革变成反党指挥部;六是参加筹建反革命组织《反修纵队》,并在该组织中担任要职;七是组织化学系不明真相的人,到生物、数学系捣乱,破坏两系的革命运动;八是猖狂攻击和反对省“积代会”,并肆意破坏会议的收听;九是丧心病狂地反对省委工作组,攻击黎伯禹;十是在社教中为右派翻案,并企图把右派分子扶上民兵连长的关键岗位。

的确,袁宝华几乎把我的“罪行”揭露无遗了。然而我庆幸的是,这些都是“公开的”罪行,涉及反修纵队组织秘密的事情,她一件也不知道。而且她说我在反修纵队担任“要职”,这可能只是猜测,并不知道我具体职务。这说明,到 目 前 为 止 ,我们内部 还 没 有 人“反 戈 一击”。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强晟,你承认不承认这些反革命罪行?”袁宝华声色俱厉地问道。

“你呀,头贴地,脚顶天,看事情统统看颠倒了。你只管胡咧咧吧,别问我了。”

“你……”袁宝华 指 着我,恼 怒 不已,便 振 臂 呼喊 :“打 倒 反 党头 目强晟!”“强晟不认罪,就砸烂他的狗头。”

前几排有几十个人跟着举拳呼嚎。

袁宝华喊声刚落,我大步走到麦克前,推开她,取下麦克握在手里,对着众人说:

“袁宝华几次喊要‘砸烂’我的‘狗头’。我思忖再三,觉得我这脑袋虽不能列入英俊之列,但方面大耳、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还是蛮中看的。我跟前倒是有一个人,她脖子上的头,上宽下尖,像猴;大耳垂腮,像猪;贼眉鼠眼,蛇舌鹰鼻。袁宝华,这可是四不像怪物之头,敢不敢砸?”

“只要他反党,没什么不敢!”袁宝华一甩头,豪气冲天。

“这怪物它在哪儿?”赵枫冷不丁的大声问我。

我听出他问话的用意,一指袁宝华等,说:

“你往她脖子上看嘛!”

后排几个人轰堂大笑。

说实话,袁宝华的模样并不怎么丑,我在气头上,以其之矛,攻其之盾。前边的男保皇派气急败坏,又站起来,欲往台上冲,我索性把麦克铁支架抓在手中,喝道:

“不服的,上来!猴头、猪头、蛇头,王八头,我可是都敢砸的!”

几个“左”被震慑住了,没敢冲上来。

教室门被推开,陆陆续续冲进很多人。很快,教室里凡能立脚的地方,都挤满了人。来的都是我的战友。他们不听劝阻,冲出 101,声援我来了。他们大声向我喝彩。他们又拍桌子又跺脚,有人笑着喊道:

“砸猴头!砸猪头!砸蛇头!砸王八头!可劲儿砸呀!”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借着袁宝华一句辱骂性口号,我把批斗会搅得个乱七八糟。这是何文忠一伙绝想不到的。他挥动胳膊,放大嗓门,把纵队战士往外撵。百余“左派”勇士也吆五喝六助阵。可是,两百多名纵队战士进来了岂能退出?杨柳闻讯从办公室跑来,他可能觉得这个会这么开下去,会败得更惨,丢大分了。他在麻金梅耳边嘀咕了几句,麻金梅走上台,从我手中要去话筒,宣布道:

“批斗会暂时休会。把强晟、赵枫押回去。”

米良昌和袁宝华等人的眼神里充满着绝望的怨恨。我和 赵枫 往 外 走。队友们纷纷跟出来,走廊里充满哄笑声。
 

都跃峰告诉我,刘晓鹏等众多干部,反修纵队、支队负责人,皆被批斗。被恶言秽语羞辱、谩骂,被挂着牌子、戴着高帽游斗,被反剪双臂、哈 腰屈背搞“喷气式”、被拳打脚踢触及“灵魂”。“左派”们坚定、勇敢,便生出重重劫难。

我会些拳脚功夫,遭到“左派”们遗忘,获得“优待”。常跟“看管”在一块儿扯山狐水怪,逗趣找乐子。管理他们的头头要来了,他们便装模做样“组织”我学《 毛 选》,学社论 ,一 本正经 谈 心 得 。他们常受到头头的表扬,觉得很爽。

一天上午,忽听见楼那头人声嘈杂,闹腾起来了。我预感赵枫出事了,冲出门就往那头跑。都跃峰、刘启胜两人跟在后边紧着喊:

“强晟,不关你事,回来!”

一群老师托着赵枫下楼梯。吴忠华老师用手帕捂着他的左耳上部,血还是从他的指缝往外淌。赵枫满脸是血,白布衬衫也染红了。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赵枫!赵枫!”

我喊着往楼下跑,被两名老师拦住,大声喊:

“别去添乱!送医院,不能耽搁!”

楼道里吵吵嚷嚷。郑凡平气得脸煞白,不住地喊“不象话”。老师们七嘴八舌,指斥说:

“专案组这招,太阴毒了。”

“虎毒还不食子!还没见过往死里打儿子的父亲!”

我听明白了。抬脚往 518 室跑,踹开门。室内,桌椅横躺竖卧。地上、墙上,床角,血还没凝固,鲜红鲜红的。

赵枫的父亲赵长顺倚墙而立,额头青筋暴鼓,眼珠瞪得溜圆,凶暴依在,又是悔又是恨,翻来复去地咒骂赵枫:

“……怎么生出这么个逆子来?啊?这个小王八羔子,咋能这样?忘恩负义!啊?混账王八蛋!咋不早掐死他!”

专案组的那两个人一个站在他对面,一个远些,半拉屁股坐在三屉桌边沿。站在对面的那个瘦高个子劝解他道:

“赵师付,别生气。资产阶级跟我们争夺下一代的斗争,很尖锐、很残酷,它就发生在我们的学校、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孩子身上,咱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把他们挽救过来,绝不能让资产阶级的阴谋得逞。”

赵长顺见我踢门进来,怒目而视地瞪着我,吼道:

“你个小兔……兔崽子,听说也是‘粪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欠他妈揍!”

坐在桌边的专案组的那个黑青脸的人朝我喝斥说:

“你来干什么?回自个儿屋呆着去!”

我双手叉腰,朝专案人员大声说:

“卑鄙、无耻!让不明真相的家长替你们当打手!你们这一帮人,跟日本鬼子、国民党的阴险、残忍、恶毒有得一比了!”

瘦高个子冲着我说道:

“把我们比作日本鬼子、国民党?你要为自己的言论付出代价!”

“把你比作日本鬼子、国民党?想得美!我是说,你们比日本鬼子、国民党还要坏!他们是赤膊上阵,自己动手。你们呢?把 个糊里巴涂、浑里巴叽的家长唬弄来下死手。你们毒如蛇蝎!”

黑青脸的冲我喝斥:

“赵师付管教自己的儿子,出于革命的大义!你懂得什么?!”

赵长顺也冲着我吼:

“赵枫这个犊子玩意儿,他‘反党’‘右派’,揍他 还不是活该?!你就他妈的欠揍!有人养没人教的狼崽子!”他斥骂我两句,又冲着瘦高个子和黑青脸的说:“你爸见你这样,毙了你的心都有!”他又冲我吼:“滚一边呆着去!就他妈脑瓜皮痒痒,欠收拾!”

我望着怒火中烧的赵长顺。他受走资派、保皇派的欺骗太深了。

“赵枫一不是反党,二不是右派。他在保卫党、保卫毛主席。他是反对修正主义、反对走资派的革命战士!你摸摸自个儿胸口,心还热不?”

说到这儿,我又指着瘦高个儿和黑青脸儿说:“他俩是黑帮分子韩溯的打手、走卒,你相信他们的鬼话,来助纣为虐!端盆凉水泼泼自个儿脑门,清醒一下吧!”

赵长顺瞪着眼珠子,朝我吼道:

“乳臭未干的小混蛋,你们说修正主义他就修了?你们说黑帮他就黑了吗?小小不然的错误,改就是了嘛!打倒?小心砸碎你小王八羔子自己的狗头!”

“‘ 小错误 ’ 就批 评 不 得 啦 ? 谁 一批 评 就 是 ‘ 反 党’‘ 反革命 ’? **里绝没有这个道理!饱备干粮晴备伞。等到小赫鲁晓夫变成大赫鲁晓夫,篡夺了党权政权,才想着起来反修,就晚了。”

“懂个屁!你们把省、校领导当修正主义反,也不问问工人阶级许不许!不问问你老子许不许!哼!”

赵长顺蛮横不讲理,为了赵枫,我必须煞煞他的气焰,拔拔他的虎须!反正我不怕他动手动脚。瘦高个子和黑青脸儿听着我和赵长顺的争论,插不上嘴。走廊里很静,老师们在门外静听着我们的论战。

“别跟我说你是工人阶级!更别跟我说我老子!说句不敬的话,你不配谈工人阶级,不配谈我的父亲!”

“你怎么说话呢?”黑青脸儿拍桌子吼叫。

“我问你,赵长顺,”我不理会黑青脸儿,继续对着赵长顺:“我父亲打鬼子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被鬼子抓去当劳工,咋的?”

“‘抓 去 当 劳 工 ’! 你没 有 腿 不 能 逃 跑 吗? 逃 跑 不了不 能 以 死 抗争吗?不能跟鬼子捣乱吗?劳工死了成千上万,你却活得好好地出来了,这说明什么?那么漫长的五年中,你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给鬼子干活了,没准还是‘劳动模范’吧?!不对吗?给鬼子开铁矿,炼了铁,炼了钢,鬼子造了枪炮,打八路军新四军,杀咱们中国人!你老老实实给鬼子干活,不觉得羞耻吗?我再问你:我父亲打蒋介石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国民党的一个兵工厂里驯驯服服地干了三年。也是劳动模范吧?你不愧叫‘长顺’哪!几十年,给谁干活都当模范哪!好光荣呀!你说我和赵枫‘乳牙还没掉光,懂个屁!’你倒是牙掉光了,革过命吗?你就会吹胡子瞪眼,骂老婆打孩子,腆着脸到学校给黑帮当打手。厉害呀!你在鬼子、国民党、黑帮跟前老实得象绵羊,在革命派面前象恶虎,你这是那路子的工人阶级啊?呸!”

这一顿痛斥,畅快淋漓,算是给赵枫出一口恶气。赵长顺听着我的数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上青筋又蹦起老高,拳头也攒得紧紧的了。我已做好充分准备,一旦他暴跳如雷,拳脚相加,我该如何应对。

瘦高个子和黑青脸儿暴怒了,他俩拍桌子大喊好几次“放肆”。我存心要对赵枫的父亲搞一次“肆意攻击”,便不理睬他俩。他俩无计可施,便朝外边吼叫:

“叫你们杨书记来!叫你们杨书记来!把他给我弄出去!”

进来几个老师,把我往外拽。一个老师在我耳边轻声说:

“嘴上没个把门的,要吃亏的!走吧!走吧!”

我挣扎着不肯出去,冲着赵长顺继续数落道:

“赵枫被黑帮迫害,你为虎作伥,把赵枫打得皮开肉烂,口鼻穿血,脑袋开花,奄奄一息,为的什么?说白了,就为保你这张脸皮!你脸皮厚如城墙,枪子都打不透,还需这么保卫吗?!我真怀疑,赵枫是不是你亲儿子?你骂我是‘有人养没人教的孩崽子’。我 爸 、妈 是 解 放 军 。你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敢跟我爸、妈比?呸!”

黑青脸儿再也听不下去了,冲着老师们怒吼:

“还不把他拖出去!”

瘦高个子也咆哮:

“告诉杨柳,准备材料,全校大会批斗他!反动已极!反动透顶!”

老师们出于担心、出于爱护,再不允我说下去了,五六个人推着、拉着、架着,把我弄出了 518 室。我挣扎着回头,冲着赵长顺喊:

“虎毒不食子!你对赵枫,还不如只老虎!赵枫,摊上你这么个父亲,这辈子倒血霉了!换作是我,不认你这样的混蛋爹!”

老师们七手八脚,拽的拽,推的推,把我弄回 502。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