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0 第一部 第五章(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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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0 第一部 第五章(4-4)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五 章 坚盾利剑
─ 6 ─
我从图书舘借了本书,回系里去。
朱江萍站在楼梯口,抓耳挠腮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赵枫来了吗?”远远地我就问她。
她竖着右手指挡住嘴,轻轻“嘘”了声。我来到她跟前,她小声说:
“在教室呐。他爸来了,凶神恶煞似的,正在训赵枫呢。贼拉地不讲理!还开骂了,粗俗肮脏,听不下去,我只得躲出来了。”
他爸是老工人,还是市劳模,竟落得朱江萍这么个评价!我知道,一些工人农民,管教子女的方式粗暴。朱江萍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又都是党员,教育子女,肯定是和风细雨讲道理的。赵枫的父亲,在她眼里,当是另类吧。
我走到教室门口,站住了。室内赵师傅连损带骂,训斥赵枫:
“……小兔崽仔,咱家是工人,有谁反党,也没你反党的!你那大字报咋写的?说你反党,冤枉你啦?反修?你懂个球!你比党委高明?党中央咋不请你当高参去?你个小王八羔子,才吃了几两咸盐!?反修也是得跟着老革命去反,还轮着你抻头反?呆一边去吧!你个小王八羔子!你反党,党是什么?党是咱家救命恩人。没有**,你爹我还得给日本鬼子当劳工,还得给国民党反动派卖命。还能活到今天?早喂了狼狗了!我给你讲过多少回啦?没记性啊?没有**,还有你小兔崽仔?还轮到你上大学?你别给我咧嘴!想说什么?我告诉你,在你们学校,韩溯书记就是**,就是反不得!谁反对韩溯书记,就跟他拼命才对!救命恩人你也敢反,你个忘恩负义的鳖犊子!再跟一小撮人胡作,我打烂你的嘴!”
赵枫的父亲不停地骂着。我和朱江萍在门外听着,听着听着,朱江萍扑哧一声笑着,小声对我说:
“这老家伙不识数,骂大班长‘王八羔子’‘小兔仔’‘鳖犊子’,他自个儿成什么啦?!”
“走,咱俩进去。”我说。
“你进去吧,我可不想再叫这老家伙狗屁斥了!”
“那好吧,我进去。一会儿大家来了,你挡住。”
朱江萍“嗯”了一声,笑着小声说:
“小心喽,挨顿臭骂没啥,可别让这老家伙踢断你的腿!”
我拉开教室一扇门,进来了。赵枫倚着一张课桌低头站着,他父亲靠着窗口坐着。我过去见过赵枫的父亲。他是位八级钳工,他的班组以他的名字命名,叫“赵长顺小组”。他的班组,一年干了三年的工作,在全市是叮当响的班组。他古铜色的脸庞,浓眉,大眼,厚嘴唇,左额角一条斜长的刀疤痕,左耳垂缺了半截,据说,那是日本鬼子留下的民族压迫的印记。这会儿,他额上青筋暴凸,瞪圆双眼,斜楞着脑袋,气呼呼地瞪着赵枫。
我笑着打招呼:
“赵伯伯来啦!您坐这儿,有话慢慢说。别气个好歹的。”
赵伯伯望了望我,一脸的怒气,瞅了瞅赵枫又转过脸朝我,半是叽嘲半是恼怒,说:
“你们革命有功,我犒劳你们来啊!”
我把他的假话当作真话听,兴冲冲地说道:
“赵伯伯,您犒劳啥?是掌嘴还是臭骂?”我边说着,边拉着赵枫,在远离窗口的座位坐下。
赵枫的父亲火气虽大,却又不便对我发作,阴着个脸,粗声粗气地说:
“犒劳啥?真想犒劳你一顿拳打脚踢!高喊着要革命。革命?有你们这么胡闹的吗?我看,反革命还差不多!敢给韩溯书记贴大字报,反了你们了?!昏头胀脑的犊子玩艺儿!”
“赵伯伯,这,您这就错了。赵伯伯,您知道赫鲁晓夫在苏联搞修正主义造成的恶果吧?我和赵枫,还有很多师生,响应毛主席、党中央的伟大号召,揭发某些领导人的修正主义错误,您应当支持我们才是!”
赵枫的父亲听不进我的话,瞥了我一眼,叽嘲地大声说:
“你反修正主义我支持。韩溯书记是修正主义分子吗?哪级党委定的?你们这帮黄口白牙的学生,说是就是啦?胡闹!”
我竭力控制住情绪,介绍了韩溯的重大问题。赵枫父亲听了大半截就不耐烦了,瞪着眼珠子,说:
“你说这些,都是大字报上写的吧?造谣扒瞎。我告诉你们,象韩溯这样的干部,党是经过严格审查的!他要是有问题,党组织早把他撸掉了,还等到你们来反他?你们脖子上长的是猪脑子?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驳斥他说:
“照您这么说,赫鲁晓夫从一个矿工,到莫斯科州委书记,再到成为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苏共党组织怕是审查他一百遍了!彭 、罗、陆、杨、三家村,党组织也早就审查过了嘛!那咋现在成了修正主义头子呢?党组织审查过了,就一定靠得住?党组织审查再细,就不会有漏网分子?”
赵枫父亲一拍桌子,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喝斥道:
“你这话有问题,是在怀疑党!你个孩子家家的懂个屁!知道个六!谁搞修正主义,谁是走资派,得党组织说了算!你们瞎哄哄个啥?!让党听你们的?你才吃几碗干饭?疤拉眼照镜子,也不看看自个儿啥样!”
赵枫的父亲越说声越大,脸上的青筋又鼓起来了。赵枫平时能言善道,今儿在自个儿父亲面前,却低着头不吱声。他父亲太暴力了!
我得据理力争。便大声说:
“揭发修正主义分子,揭发走资派,既要依靠党,又要依靠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个优谁个劣,谁修正谁马列,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反对修正主义,是党和革命群众共同的任务和责任。修正主义一露头,就遭到抵制、揭露,它才不能得逞。”
“群众?乳臭未干的一帮学生,配称群众?工农兵才称得起群众!”
“乳犊不怕虎。学生往往是革命斗争的先导。五.四,一二.九,是学生当了先锋。文化大革命先从意识形态领域、从学校搞起,当然要依靠这里的干部师生群众!”
赵枫的父亲急了,大声吼道:
“哼!当先锋?我看,是当了反党右派的先锋!你们这帮小兔崽仔,就是没尝过小鬼子和蒋该死的苦!任你们这么胡整,小日本、老蒋都得回来!”
要说服赵枫的父亲,显然很困难。我想到同学们马上要到教室来,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怎么把赵枫父亲打发走呢?他的话突然让我灵机一动,便诚恳地对他说:
“赵伯,我们年轻,没尝过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的滋味。这样吧,赵伯伯,马上,学生、老师就都来了。我和赵枫把全班,不,把全系师生召集在一块,您给讲讲您当年是怎样跟日本鬼子斗争的,是怎样跟国民党反动派斗争的。好不好?”
他一听这话,又恼又羞,瞪着我。但我一脸的真诚,他又无奈,气得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赵枫这时也抬起头,配合我,小声对他爸说:
“爸,您从没跟我讲过,您当年怎样跟日本鬼子、跟资本家斗争的,您肯定不会忍气吞声甘心当奴隶吧?!”
赵枫的父亲一转头,狠狠瞪着赵枫,拍桌子吼道:
“滚一边去!没你说话的份!我告诉你,要么,立即向党组织作深刻的检查,保证今后不再犯;要么,立即卷铺盖随我回家去,你去捡破烂也比在这儿反党强!”说完这活,转过脸朝我说道:“你这点小心眼我还不知道?一蹶腚就知你拉什么屎!咋的,你以为我不敢讲?时机不到……”说到这,他站起身,又朝着赵枫吼道:“你怎么说?我等你回话呢!两条路,痛快点,你选哪一条?是去认罪还是卷铺盖回家?”
我见他站起身要走,也起身,边送边驳斥他:
“您哪,是个封建家长,不讲一点道理。您无权剥夺赵枫参加文化大革命的权力,这权力是毛主席给的。”
“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在我跟前,他还不让我管教自已的儿子?没这个理!”他转过头来责问我,脚步却没停下来。
我一不做二不休,再煞煞他的气焰,便很硬气的回答:
“教育儿子应当是民主的,没您这么如狼似虎的!吼叫声都能拱起房顶了!假如当年你对鬼子也这么勇敢,我佩服!得了,赵伯伯,同学们都在走廊听着呢。你跟日本鬼子斗争的故事,若有得说的,就留下。没的呢,还是快走吧!”
他瞪着大眼珠子,输理不输气势,蛮横地对我说:
“管儿子, 还和风细雨? 你们都要进山拆庙、上房揭瓦了,还民主?!你问问赵枫,他能有今天,是说服出来的,还是打骂出来的!哼!”说罢,又指着赵枫,又损又骂道:“竖起你狗耳朵给我听着:你不要以为你是党员了,我就不敢收拾你;也不要以为这是在学校,你是班长,我会给你留点面子。告诉你,再这么胡闹下去,绝饶不了你!宁来收尸,也不出孽子!给我记着!”
他终于抬脚迈出了教室门。赵枫也跟过来,我挡他,说:
“赵枫,你呆在这儿,我替你送送老虎爸去。”
我送赵伯伯走出楼门,恳挚问道:
“赵伯伯,你今天演的哪门子戏呀?可真是人老虎威在呀!谁跟你说什么啦?我可以跟您发誓,我们绝对没有干一点对不起党的事,我们在真正地保卫党。您这个工人阶级绝对应当支持我们!”
“还支持?”他斜塄着眼瞅我:“你等着,你爸不来收拾你,你妈必得来!他俩是老革命,不管你才怪呢!”
“我妈刚给我来了信。”我轻松地说:“她可不象您。您呐,粗暴,蛮横不讲理!”
“那他们是没接到学校的信,不了解你们干的好事!”他 粗 声 粗 气 说道。紧走了几步,又回头,诚心诚意地说:“你们俩,一个团支书,一个班长,肩上责任多大!别领歪了路,那可不是好闹的。你们呐,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走了。
我听懂了。他的话里,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有人给家长写信,告刁状,动员家长保韩溯。这是谁的创造?好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伎俩是韩溯首肯、季立群独创的。好卑劣啊!
晚间十点钟,主楼大会议室。
棚顶六台电扇飞快地旋转着,仍驱不散燥人的暑热,一些与会者仍摇着纸扇。
各系“左派学生”骨干百余人,还有少量干部和教师,半夜被秘密通知来开会,个个既感神秘,又极兴奋。
会还没开始。校团委副书记戴士臣和校文革小组组长周狄正跟大家闲聊。戴士臣,文学系四年级学生。个头瘦长,脸皮黑黝黝的,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才把脸反衬得显白了些。
“同志们,反击战的序幕即将拉开了,为党立功的时刻到了!反修纵队那些右派们,被反美活动周的紧箍咒所绑缚,成了网中鱼、笼中鸟。我们一旦反击,他们必将不堪一击,所谓的什么‘纵队’势必溃乱。说心里话,我倒担心他们像块豆腐,用小指头轻轻一捅就碎了,那就没意思了,对不对?”
有人小声问:大字报上写的韩书记的那些事,是真是假?戴士臣瞪了他一眼,严厉地说:
“季主任要我告诉大家:韩溯同志是党的坚定的革命领导干部,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林婧、沭喻等人的大字报或者无中生有,或者捕风捉影,或者造谣栽赃,或者编造杜撰,全属扯蛋。省委陈岍书记听了季主任的汇报,轻蔑地说:‘韩溯同志我了解,不是那样子的人,告诉左派不要信。’所以,同志们,我们要坚决地毫不动摇地保卫韩溯同志。保卫韩溯就是保卫党。”
戴士臣的话,“活血化淤”,“左”派们长长的嘘了口气。郁积在他们心头的邪魔散去了,脸色立即阴转晴,巴掌拍得比先前响了。
周狄接着说:
“季主任来之前,咱们自由一些,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有什么憋屈,也可以讲讲。”
文学系四年级的马郁廷高声问:
“你们政治系‘反修一兵’是何等人?”
周狄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他问系文革小组组长朱宏坤,朱宏坤也摇头。周狄问马郁廷:
“他怎么啦?”
马郁廷举起右臂,摇晃着手中写满字的几页稿子,说:
“这是我刚才在礼堂前捡的一篇大字报底稿。题目叫《韩溯的“坚盾”》。他攻击韩书记为着保自己,借党委之名,为自己铸造了六块‘盾牌’。他把批黑查己、批斗反动权威、利用党团组织纠集‘保皇大军’、成立文革领导小组、利用家长整治子弟、反美活动周等等,都歪曲为是韩书记借以保护自己而搞的‘盾牌’。他 气 焰 嚣 张 , 写 道 :‘以保卫红色江山为己任的革命派,手握毛泽东思想这柄锋利无比的倚天长剑,试看天下谁能敌!君不见,韩溯的一块块‘坚盾’,不 是 已 被 毛 泽 东 思想 这 柄利剑洞穿了吗?’”
周狄走到马郁廷跟前,要过稿子,递给朱宏坤,说:
“务必查出此人。”
艺术系的一位鲜族女学生,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
“我不明白,海侠的大字报‘脱离父女关系’是怎么的一会事?女儿反对父亲?为什么?韩溯书记,作女儿的不了解?作妻子的邓晓卿,也不了解吗?母亲为什么不制止女儿?为什么韩溯书记统统的不管?”
“海侠受林婧、沭喻大字报的欺骗,一时冲动, 天真,受了诱骗,是可以理解的。”数学系的牟启政解释说:“邓晓卿当然不便出面,那样反倒惹人生疑。”
“我看,海侠这出戏演的好啊!”外语系的刘舒拍着巴掌大声说:“韩书记心无所忌,连女儿都可以反他,这个胸怀多坦荡啊?而且,‘引蛇出洞’,多妙啊!”
袁宝华听了两人的解释,说:
“我以为,刚才金英姬提的问题,却很重要。这是一场革命,阶级阵线势必会出现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很多党团员被蒙蔽,滚到右派一边去了。我们班强晟,他父亲是大军区司令员,但他却成了右派的骨干和头面人物。你说中学生海侠,反对父亲韩溯书记,难理解吗?这反映了当前阶级斗争的激烈程度。右派的队伍如滚雪球,越滚越大,我们的一些人很麻木,甚至个人意气用事,这才是危险的。”
周狄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待人群中唧唧咕咕的低语声完全停了,才说:
“袁宝华同志说得正确。大革命风雨席卷全国,势必引起阶级阵线发生变动。谁都不是锁在红色保险箱里的,都在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都在重新站队。某人好的,坏的,左的,右的,这些老印象要不得了。必须重新认识,才更接近真实面孔。”
纳兰凯挪动一下坐椅──他受了校纪处分,但校团委书记、工作组长金国梁很赏识他,被推选为文学系文革小组副组长,如今在系内的名头更响亮了──盯着戴士臣,问道:
“对‘反修纵队’、‘反修支队’,怎么定性?党委有没有说法?”
“这他妈的还用问吗?秃脑瓜上的虱子──明摆着,反动组织嘛。党委不说话,那是不用说,用不着说。”说话的是生物系文革小组组长芶国安。他矮而胖,坐着低一截,粗嗓门,口里夹着脏话:“我们生物系让他们闹翻了天,他们竟然背着工作组,心怀叵测,目无党纪国法,突击审讯他妈的任子玉,他们实在太他妈嚣张、太他妈猖狂了!妈里个腿的!”
牟启政愤懑地说;
“反修纵队太可恶了,我们数学系大好的革命局势,愣叫他们搅了。我希望,党委应公开宣布:它是反革命组织。免得它祸水漫延,祸乱全市。”
“我建议:咱也组织个什么队,什么团,叮叮当当,理直气壮,无所顾忌,痛快地跟他们的干一场!现在,简直他娘的王八钻灶坑——太他妈的憋气了!还有,盛利人模狗样地呆在校文革里,实在令人不舒畅,应当把他踢出去!”米良昌大声说。
会场情绪顿时亢奋起来。很多人,渴望在斗争中向党组织展示自已革命才干,更渴望成为新的学生“领袖”!起码,干一次革命,也爽一把才是嘛。
戴士臣听了一小会儿,干咳了几声,先笑了笑,然后,拢了下头发,对大家说:
“建立战斗组织?我看不用。因为这样一来,右派的‘反修纵队’不就合理合法了吗?不能给右派这么个借口。我们左派有**,有共青团,还有校系两级的文革领导小组,这些组织,才是符合宪法的。‘反修纵队’算什么?时机一到,统统打掉!合法的不用,搁在一边,搞非法的,脑袋叫驴踢了?”
十点十八分,季立群推门进来,校《文革动态》两名编委也跟了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接着便是掌声。戴士臣跟季立群嘀咕了几句,便宣布:
“现在,请季主任作战役部署。在季主任讲话时,请务必保持安静,不要鼓掌。”
在“左派”学生心目中,季立群是党办主任,党委常委,当然代表党。在斗争的关键时刻,季立群亲自向他们下达战斗任务,心情甭提是多么激动、兴奋了。很多人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同志们,文化革命的重要战役即将开始。韩溯书记的指示说,大战之前的,要把党委的部署跟左派学生中的骨干和领袖讲清楚。同志们,党委信任你们,我校文化大革命,要依靠你们。关于下一步的工作,我讲如下意见。”
季立群的一个“信任”,一个“依靠”,使与会者热血沸腾。其实这会儿他自己,心情也亢奋得很。上午,他跟陈岍“私”通了一会儿电话,陈岍鼓励他说:
“毛主席提出:在大风大浪中培养和选拔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这个思想,你要好好理解哟。毛主席可不是针对我和韩溯这帮老家伙们说的,我们老了哟,迟早要交班的。也不是针对少先队娃娃们说的,他们还小嘛。党和国家第三代第四代各级领导人在哪里?在你们这茬中年人中间,在三十至五十岁的壮年人中间。小季啊,努力哟!大学的一个校长、一个书记又算得了什么?眼光要放得更远大一些!”
这段话,使季立群长时间,陶醉在五彩斑斓的幻觉中。此刻,他也十分理解眼前的学生们。他们挺直腰板,眼睛中闪烁着热烈的火花,祈望着成为接班人。他和他们既是一个心思,会议室里就只有他季立群的讲话声和与会者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当前斗争的态势。我校各系、处,可以分三种情况。第一,左派掌权,领导权在党的手中,这占一半,这是好的。虽有右派在底下捣乱,但还无伤大局。第二,有四五个单位,左派掌空权,或半拉子权,右派裹挟着部分或大部分群众,跟党组织捣乱。这些单位,党的领导权名存实亡。第三,右派篡夺了领导权,党政领导人搞右倾投降主义,成了右派的保护伞和帮凶。我不说具体单位,同学们可以分析判断,你的系属哪一类。对外,说形势大好。关起门,咱们讲实话:兆麟大学,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季立群讲的这番话,“左派”们从他神情肃穆的脸上,读出了紧张和焦虑,读出了严峻和危急,也读出了使命的神圣和前程的辉煌。
“难道我们能无所作为吗?”季立群问了句,双目随着头的转动,巡视着听众,沉寂了好长时间,才自己答道:“不!不能!党不允许!工人阶级不允许!全国人民不允许!文化大革命的对象,原本是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中央的彭、罗、陆、杨,省内的‘四家店’,校内的杨、李、茹;还有他们的社会基础——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反动权威这类人,各单位都有,数量庞大,能量更是惊人。现在,又增加了一类人:那就是新生的右派分子。右派跳了出来,他们保护两‘资’,因为那是他们的代理人。他们的斗争策略是‘围魏救赵’,以攻击、打倒党委为手段,拯救黑帮、反动权威。他们长远的真实的目的是:推翻无产阶级政权,由他们来坐天下。”
有人递过了一杯水,季立群仰脖连喝了几口。趁这个机会,难忍躁热的学生,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本子,扇风以解闷热。很多人,已热汗淋漓,会议室里飘溢着酸臭的汗气。
“大战在即!全省有统一部署,我们要綳紧神经,时刻准备投入战斗!”
“左派”学生们虽记得戴士臣“不要鼓掌”的话,但“大战在即!全省有统一部署”这句话明明告诉他们:反右是省委的决策!他们按捺不住心头火热般的激情,以最轻、最热烈、最密集的掌声表达对大战即将降临的欢欣,一些人竟至于热泪盈眶,高喊起“中国**万岁!”“毛主席万岁!”
“大战之前,我们就是以全付精力做好大战的准备。第一,要死盯住右派,特别是骨干分子,每一句反党的话,每一篇反党的大字报,都要记录在案。什么叫特务?就是肩负特别的、特殊的任务。敌我双方都搞特务,不搞是幼稚。问题是行动要慎密。笔记本都丢给右派了,你还能干什么革命?党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季立群讲到这儿 ,很多人的目光都投向刘舒。刘舒满脸的羞愧,头深深地沉下了。季立群也一眼捉住了刘舒,刘舒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快藏到桌下去了。)要吸取教训,不要再泄密了。目前,监控的网要撒得大些,网眼织得密些。我估计,右派活动猖獗的地方,右派骨干、头面人物可能达 10—20%。暂时大些没关系,反正不杀头,错了再甄别。跟着起哄、站脚助威的中右派比例会更大。监控的同时,要组织一些人搜集、整理右派的罪证材料。有了罪证材料,一开战,炮火就跟上了,就铁板上钉上钉了。第二,反右,不是把杨、李、茹和一大批反动权威撂在一边不管了。也要死死盯住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笑一靥,心中都要有本帐。将来,对他们还是要说道说道的。撸草打兔子——两不耽误。怎么样?能做到不?”
会议室响起轻松的掌声和笑声。季立群的话,“左派”们觉得特别的解恨、解气,比吃冰淇淋喝冰镇汽水还舒坦。“左派”们摩拳擦掌,恨不得总攻即刻就开打。袁宝华思想更先走一步:她心中已在盘算,按百分之二十算,本班应抓出六个大右派,除强晟、赵枫、朱江萍外,贡齐铁算一个,再有就是宫丽瑛、俞岚 清 。“对。不 能 饶 了 俞岚清,出身不好还瞎蹦跶,竟 跟党员 作 对 !不 整 疼 她 不 知 道马 王 爷 三 只 眼 !”她 心 里说 。这后句话是听她爸常讲的,其实她也不知道马王爷是何路神仙,他第三只眼长在哪儿。她一走神,季立群新开讲的一段活就没听清,她连忙敛神,边听边记:
“大战之前,仍要‘引’。要有足够的忍耐性,让牛鬼蛇神统统浮出水面,以便一网打尽。静如止水,动如迅雷。党委一声令下,万箭齐发!”说到这儿,有人传递过来一张纸条。季立群瞄了一眼,说:“有人提到韩溯同志女儿海侠的异常举动。同学们,韩溯书记胸中自有韬略,大家不要去瞎猜,大家也不要去分析,因为你们还年轻。”
子夜时分,会才结束。
袁宝华今夜的心情极好,她指着西南天穹中,在浓黑的云层中时隐时现的月亮,对米良昌等人说: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应是月朗星稀才对,却不料是月黑风高、月隐星藏!你说这老天爷咋啦?这么不懂人们心思!”
米良昌听了,哈腰对着袁宝华,大幅地摆了摆手,兴高采烈地回答说:“你不懂天意!天人感应,灵着呢!右派要呜呼哀哉了,月亮和星星心也舒坦了,扯起黑纱帐,躲藏到里边睡安稳觉去了。真应当赋诗一首,不辜负今天的月色。”
周围的人便起哄说:
“米良昌,那你诗兴大发一下,‘发’一首吧!”
米良昌张扬着双臂,仿佛要把躲在黑云后边的月亮招呼出来。他仰首望月好半天,肚里没词,只好懊恼地放下双臂,摇了摇头,说:
“得了,还是别把右派们吵醒了吧!他们睡安稳觉的日子不多了。”
─ 7 ─
刘晓鹏到医大高干病房,探望雷铭。
雷铭和多数干部不一样。从中苏大论战,到毛主席对党内、国内一系列重大问题的指示、批示,再到文化大革命,他较早意识到,这是要清算中国党内的修正主义思潮、清洗钻进党内并篡夺了部分领导权的修正主义分子。这场革命,毛主席是要诉诸于全党、全国广大革命群众,建立起反修防修的有效机制。这个机制,最核心的有两条:一是培养一支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强大队伍,二是把监察党和政府领导人的权力交给广大革命群众。凭他几十年的革命修养,他认为他的这种认识才贴近毛主席的意图。
然而,全省运动的走向,令 他 忧 虑 。从“ 四 家 店 ”,雷铭闻到了一股打击异己、借机整人的味道。沈昌皓,是曾抵制过谢永清。艾鲁萍,得罪过黎伯禹。杨帆在城市四清运动中,冒犯过陈岍。而现在,刘少奇、邓小平、陈岍搞“引蛇出洞”,要在群众中抓“右派”、“反革命分子”。雷铭是这样的**员:在与日本鬼子的斗争中,不愧为民族英雄;在与蒋介石反动派斗争中,他不愧为无产阶级英勇无畏的战士。然而,在党内斗争中,他茫然,近乎懦夫。
他夜不能寐。他不想女儿被当作“蛇”被引出去捕杀。他把女儿雷秀媛紧紧拴在医院里,让她尽量地置身于这场旋涡之外。
刘晓鹏轻手躡脚地推门进来。雷铭坐了起来,招呼刘晓鹏坐到自己床旁边的椅子上,指着苹果、桔子,让刘晓鹏随便吃。雷秀媛见刘晓鹏有话要跟父亲说,走出病房去了。
“雷书记,本不想打搅您,但情况紧急,我觉得必须向您汇报。”
刘晓鹏汇报说:韩溯这几天三次去了省委,回来后在很小的圈子里跟季立群等一些人神神秘秘地策划着“引蛇出洞”种种方案。他们的举动,上边绕过了党委常委会,下边绕过一些系总支和工作组,居然以党的名义,一 竿 子 捅给所谓“最坚定的左派”。韩溯和季立群等人暗下还粗定了“右派指标”,并与各系“左派”首领,圈 定 了几 百名 干部、师生 为“右派分子”“反党分子”“反革命分子”。私下里,正在搜集、整理他们的“罪证”材料。
“一场整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文化大革命,却被他们扭转为‘反右斗争’。”
雷铭认真地听着,党性与感情的冲撞让他苦恼。党性告诉他,刘晓鹏的看法是对的,应支持他去斗争;感情告诉他,应当把刘晓鹏从旋涡中拉出来,这样的才德兼备的年轻干部在路线及权力的搏斗中牺牲,太可惜了。
“晓鹏,我们有什么办法来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呢?你、我,再加上沙国栋,能有那么大的能量,扭转这种局面吗?”
“如果您回校主持工作,党委大多数同志是听您的。常委里边,韩书记、季立群、金国梁,他们三个也是少数。”
“在兆大,你的账算得对。”雷铭语气沉重地说:“但是,出了学校大门,你的账恐怕就不对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引蛇出洞’出自于少奇、小平同志。”
雷铭说完这句话,房间里沉寂了许久。刘晓鹏虽早已知道,但还是陷入严峻的思索之中。习习夜风从窗子涌进来,两个人的燥热的心被一阵寒气吹得冷了。
“我知道,这是全省、全国性的错误!”刘晓鹏无奈,承认说。
“不能说不是。”雷铭低声说:“这的确是全局性的错误。千方百计地把群众发动起来了,反过来又把他们中的骨干当作‘右派’加以镇压,这不是一般性错误,而是路线错误!”
“明摆着,问题很严重。”刘晓鹏望着雷铭问:“但是我不理解,处理了北大陆平、南大匡亚明,噢,到头来,不过是设了个圈套,引诱更多的人当右派?”
雷铭双手抱着后脑勺,倚靠在叠着放在床头的枕被上,望着天花板,思索着,象老大哥对小弟弟那样,语气诚恳而又亲切地说: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认定,这是少奇、小平同志的个人意见 ,还是党中央集体的意见?毛泽东同志在南方视察,他对这些情况知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晓鹏同志,别急,别莽撞。等一等,看一看,再决定。你年轻,我是怕你搭上一辈子!”
刘晓鹏理解雷铭的心意。雷铭是要他规避风险,他知道那风险有多么大。但他一想到那么多激情奔放的革命师生将被深深的旋涡吞没,而如果自己选择丧失党性、规避风险这一条路,那是何等可耻的行为啊!向某些领导人的错误方针低头,那自已还当什么**员?雷铭劝自已,是出于爱护。但他却决心不当这份爱的俘虏。
雷铭看到刘晓鹏的脸部表情,知道要说服刘晓鹏,很困难很困难,但必须说服他。他已经对不起杨帆了,现在,他不能再对不起刘晓鹏。是的,必须说服刘晓鹏!
“我们**人要为真理而斗争。许许多多的好同志、好战友,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前进,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是英雄,是烈士,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也有许许多多的好同志、好战友,顶着莫须有的罪名,倒在自已人的枪口之下。当我们党的路线方针在较大范围里发生错误的时候,这样被冤枉、被错打的同志实在太多了。我至今还在想,他们的悲剧能不能避免?他们原本可以为国家、为民族做出更大贡献的!”
“领导的错误如果不被抵制住的话,那将会害更多的人啊!”刘晓鹏说。
“第一,我们抵制不住从中央、从省委下来的错误。硬要抵制,只能与很多同志、战友同归于尽。这很壮烈,但于事无补。第二,我们既然已经看见了旋涡、陷阱,就有责任引导更多的同志规避它。规避不是逃避,是为着将来的斗争。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
刘晓鹏心说:规避,或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或是随声附和,人云亦云。这无疑是安全的,但**人的良知不允许我这么做!他说:
“全省、全国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没那么大的巴掌。咱们学校里的事,您是一把手,我们又是多数,完全有能力制止这个错误,把损害降到最小程度。”
“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下级与上级,永远是孙悟空和如来佛,除非有最高一级的如来佛出现。”雷铭说。
“对呀!您刚才说,‘引蛇出洞’抓右派是少奇同志的指示,那毛主席的意见呢?我相信毛主席绝不会赞同这种意见的。”
“所以说,我叫你等一等,看一看再说嘛!”
刘晓鹏望着雷铭,一阵悲哀、痛楚袭来。雷铭,刚在医院度过六十周岁生日,他已是银丝遮顶,两鬓如霜了。他的苍老是由于心脑血管疾病折磨,加上四十多年革命工作的劳累。刘晓鹏粗线条地知道,西安事变后,他奉命打入军统,到一九四八年身份暴露,敌营十二年,用尽心机,出色地完成党交给的任务。身份暴露后,被捕入狱,受尽酷刑,被党营救出来时仅一息尚存。一九四九年奉命参与筹建兆麟大学,五六年升任为兆大的第二任党委书记兼校长。那以后,他勤奋地工作着,平时不注意保养身体,发病才上医院,不发病就玩命似的工作,致使他心力过早地憔悴,老了。
其实,还有一个刘晓鹏没想到的原因。杨帆无端被打成黑帮,忧虑象幽灵一样昼夜在雷铭的脑海中徘徊,驱不散赶不走。一个省委书记,借文化大革命之机,剪除异己,冠冕堂皇而又不择手段,他不寒而栗。在他的记忆里,党内斗争中,多少好战友好同志,被自已同志整,被耍阴谋搞诡计的人整。他们虽然正确,并无过错,但被扣上种种帽子、背着处分,有的还命丧黄泉!活到被甄别、平反,是幸运的。因为这,他现在不想去盲动。他只能寄希望于运动后期,为战友的甄别和平反奔走。
刘晓鹏不甘心。党内出现了错误路线,出现了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每一个忠诚、正直的**员都应当积极地与之斗争。不斗争,永远是错误路线和邪恶势力占上风,而坚决地与之斗争,才能击败它。即或暂时失败、受挫,但只要坚持斗而不懈,正确路线和革命势力一定会胜利。他心里有准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他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党内斗争中,同样如此。想到这,他再次诚恳地对雷铭说:
“您说的当然有道理。不过我想,您回去,只要主持一个常委会,我们几个打个冲锋,您点个头,形势就可能逆转,错误就可能被制止,为什么不试试呢?”
“如果他们搬出陈岍的指示,少奇同志的指示,你还敢反驳吗?晓鹏啊,我说句推心置腹的话吧,你还年轻,现在把力量拼光了,叫人家‘连锅端’‘一勺烩’,是不明智的。杨帆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你为什么总想‘以卵击石’而不计后果呢?为什么不能在等待中积蓄力量、伺机再动呢?”
刘晓鹏很伤感。雷铭用杨帆“以卵击石”的教训告诫自己,是出于真心爱护。我不能再拖累这位病魔缠身、心力交瘁的老战士了。我还年轻。如果我这样的一个中年**员见到党的领导人犯了错误,危及到革命事业,也不敢起而斗争,或坐待别人去斗争,等形势好了才随之去摘桃子,那我就不配当一个党员了。
雷铭心酸酸的,他知道,他没能说服刘晓鹏,心里又堆积了一份厚厚的内疚。他拉着刘晓鹏的手,再次嘱告刘晓鹏:
“革命的路不是笔直的,该迂回该退缩的,就应当去迂回去退缩,这不是机会主义,不是懦夫!布列斯特和约,就是大退缩。没有这个和约,新生的苏维埃共和国就将被敌人掐死;两万五千里长征,就是大迂回大撒退。没有长征,就没有后来的局面。军事斗争如此,政治斗争路线斗争也同样如此。革命,也需要学会规避不必要的危险。我希望,你,革命派师生,都能主动躲过这一劫。”
“老校长您放心,我将在党章规定的组织纪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斗争。”
不祥的预感出现在雷铭的脑海中,他感到悲楚。他紧盯着刘晓鹏的双眼,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党需要的是坚贞、忠诚,而不是单纯、蛮干!”
刘晓鹏浅浅一笑,说:
“既然您都认定他们错了,我心里就更有底儿了。没闯过海的人,不知海的凶险。我要亲身体验一回闯海的滋味。”
刘晓鹏走后,雷铭怎么也睡不着了。杨帆被打倒,他痛苦万分,常为之内疚。现在,刘晓鹏以及一大批热情纯真的青年又将被无辜伤害,他觉得他应当尽责任,避免或延缓恐怖局面的出现。此念一起,他的思绪转移到行动方案上来。他不是搞阴谋诡计的人,所想的都是正道。
早晨洗漱毕,他要通了韩溯的电话。
“老韩,运动真的要转入‘反右派’了吗?省委已下达指令啦?”
“千真万确!”韩溯在电话那一头,边吃着饭边说:“您等等,我去拿笔记本,陈岍书记什么时候说的,会上怎么说的,电话里怎么说的,我都记着呢,我跟您再汇报一次。”
“那就不必了,你说的肯定是真实的了。”雷铭稍稍顿了一下,放低了声说:“我这几天琢磨这件事,有一种感觉,这个决断,这个部署,是否有些偏离了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精神?党中央的《通知》,两报一刊的所有社论、评论,丝毫看不出有‘反右派’的倾向,都讲要发动群众,现在却冒出个抓右派来,不怎么对劲呀!你想过没有?我担心弄不好,重犯北大、南大党委的错误。你说呢?”
“雷书记,俗活说‘旁观者清,当事者迷’!” 韩溯语气十分谦卑、恭顺:“我水平不高,您这一住院,赶鸭子上架,我是战战兢兢主持工作的。还不是省委怎么布置,我就怎么干。这一阵子,我是万般地难呀。揭发我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几乎千夫所指,弄得我恨不得钻地缝去。对‘反右派’的部署,执行吧,难免被人们说我是借机打击报复贴我大字报的师生;不执行吧,‘反右派’那又是陈书记和省委的部署,我头皮薄,不敢抗啊。雷书记啊,我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瘦鸭子啊!”
“你的处境我理解。我这一病,担子都扔给了你。你在风口浪尖上工作着、战斗着,不易!还是那句话,相信群众相信党。”雷铭相信韩溯倾吐的苦衷是真实的,他安慰了韩溯几句,接 着 说:“省委部署‘反右派’,我翻来复去想,总觉得不怎么对头。谁是右派?韩溯同志,你女儿海侠和小许的女儿耿筠红贴了盖德志的大字报,就是反党右派?老沙儿子在建筑工程学院贴了党委书记的大字报,他就是反党右派?那么象项阳松、强晟等一些师生揭了我、你韩溯等同志的疮疤,就是反党右派?我看这些学生都是好样的,很可爱,应当是鼓励他们、引导他们。真正的革命派、真正的左派应在他们之中。同志啊,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绝不是要在群众中去抓‘右派’,而是要清除党内的走资派,教育我们大家别去搞修正主义。我们党委的一切举措,应以此为依据,才立得住脚。”
韩溯这时显得很机灵。雷铭树大根深,他不想留下隐患。他以极坦诚的语态说:
“老书记,你的话,高屋建瓴,振聋发聩。对我,是 敲 响 了警 钟啊。媛媛告诉您了吧,师生们大字报的火力主要都集中在我头上。我是千夫所指,掉在茅坑里,臭不可闻了!威信低,师生不听我的,不少干部不听我的,继续主持工作,难呐!我提个建议:为了不耽误革命大事,让我靠边吧。就算给我一段时间,让我集中思考师生们的批评。也使得群众揭发我的错误更无所顾忌。雷书记病未好,不能回来主持工作。我的意见,老沙来主持,各位常委,特别是晓鹏和立群,多挨点累。您看,行不?”
雷铭壮重而严肃地说:
“老韩,这不像你说的话。我也不赞成这么办。有大字报不怕,揭出了问题也不怕。关键在态度。态度正确,取得党和群众的谅解、支持,你照常当你的领导啊!再说,拥护你的大字报也很多啊,大多数干部师生是坚定相信你的嘛!在这个关键时刻,党委若同意你靠边站,不就等于承认你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了吗?不要自个儿吓唬自个嘛!不行!”
韩溯连连点头,忙说:
“雷书记,目前,那您说怎么办才好呢?”
电话那头,雷铭已很累了,但还是坚持着说:
“我有三条建议:第一,要坦诚地欢迎广大师生揭发我们党委成员的错误,包括工作的、思想路线的、生活作风的,都可以揭。揭得不准、不实,没关系,允许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最后由组织审核、定性嘛!索兴胆子大一点,姿态高一些,不要给揭问题规定条条框框,束缚师生的手脚。第二,我看过‘反修纵队’成立时发表的声明,他们的宗旨是反修,这一条和毛主席党中央的指示相吻合,成立以来,并没有颠覆党和政府的行为,而是在组织师生群众揭发我们的错误。有人说:他们搞地下活动,不是非法是什么?如果允许他们到地上来活动,它还去地下吗?我们的天下是**的天下,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天下,一部分师生反对我们的修正主义错误,竟冒着天大的风险,采用地下斗争的方式,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官僚、怕人民。第三,‘引蛇出洞’,‘反右’既然来自上面,大屁股压人,作为下级党委还真的难办。你我毕竟是党员,胸中揣着党心。在执行中,你心中要有数。要拿捏住分寸,要有舔犊之心,尽量保护年轻的孩子们免受伤害。有些事,还是等一等、看一看、压一压,慎重些好。”
给韩溯打完电话,实在累了,但脑子却静不下来。一个多月来,他对陈岍的政治品质已有所洞悉。事态的发展,雷铭大致已估计到了。他知道,韩溯跟陈岍的关系密切,并不会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一场厄运将降临刘晓鹏和很多干部、师生的头上。他欲阻止,但无能为力!他决定,给中央写信,直陈己见。他知道,这会招来莫测之险。但是,“年青的同志们都能舍得一身剐, 我还舍不得这残年病躯吗? ”
七日之夜,燥热难耐。棚顶电扇飞快地转动着。演出结束,陆烽将各院校的领导四十多人留下,开了个极重要的会议。
“今天晚上,请同志们来兆大,先看了场演出。好不好呀?我看,好极了!接下来,陈岍同志委托我宣布省委的一项重大决定,开始反击右派的猖狂进攻!理论问题我大后天去讲,今夜只讲几件具体事。”
小半数的人,等待这句话似乎已很久了。这些书记、校长们,精神为之一振,刚才还是呆滞惆怅的眼神立即闪射出兴奋的光芒。一小半人,特别是医大和工业大学的校长书记,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布满焦虑和不安。
“凡借口揭发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而攻击党的领导;借口批判修正主义而诬蔑社会主义制度的,就是右派。注意:我讲的是‘攻击’,‘诬蔑’,不是指善意批评。具体到人的时候,一定要严格区别开来。批评我们的,为我们好的,应是左派。”
他抬头,微微转动脖颈,巡视着校长书记们,待多数人停住了笔,他才接着说:
“第二,比例。陈岍同志佑计,‘右派分子’,约占师生员工总数的10 %左右。但是,随着斗争的深入,部分右派可能觉悟、转化,争取控制在 5%。把一部人的‘右派’帽子拎在我们手里,对斗争有利。”
讲话时,他无意识地摇着折扇,不经意间又“哗”地合上。据说这招儿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把打瞌睡的人惊醒。然而今夜的会无人打瞌睡,只是有个别人小声议论,他这个动作也起到喝止的作用,叫下边先别议论。
“第三,反右作为一个战役,预计分三个阶段:发动群众揭发阶段、批判斗争阶段、组织处理阶段。头两个阶段,大约用一个月左右,可视运动进展情况再定。这两个阶段,主要的武器是大字报。右派们很喜欢大字报,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主要用大字报揭发批判他们,对罪大恶极的分子辅以适当的群众大会的批判斗争方式。但要掌握政策,不准打人。对右派分子都要加强监管,防止出意外,不准死人。”
会场内静悄悄的,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和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很多人已停住笔等着,陆烽闭目养神约一分多钟,等着最后一点沙沙声消失了,才睁开了双眼。
“第四,七月十日,在市工人文化宫召开‘全省大专院校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代表名额分配方案,我们已拟算好了。积 极 分子代表人选,一定要确保是左派。哪个学校把右派推进来,唯书记和校长是问。这条是死令。给你们一天半多一点的时间推荐代表,九日下午五点之前,务必将名单连同登记表上交到会议筹备处。十日上午九时,准时开会。各校要组织好师生员工收听。”
很多校长书记皱起眉头,心里犯起嘀咕。有人忍不住,问陆烽:
“‘ 代 表 大 会 ’ 的 ‘ 代 表 ’ 不 经 群众 选 举 , 群众 反对 怎么 办? ”
“让群众选?我敢肯定,左派一个也上不来!岂不成了右派分子代表大会啦?这一条一定要坚持,由党团组织推荐代表。”
他睁着铜铃般的双眼,扫视着书记校长们。他说的确是实情,“积极分子代表”只能钦命,不能让群众民主推举,唯独这样,大会方能顺利召开。
“别的学校我不担心,我担心工大和医大。你们两校可别搞尾巴主义噢。”陆烽用左眼在人群中寻找工大和医大的校长书记,瞅着了,逼视着他们,说道。
工大和医大的党委主要领导者,当群众贴大字报揭发他们的错误时,采取欢迎而不是压制和反对的态度,并已在全校师生面前,多次检讨自己的错误。因此,到目前为止,两校内部基本没有分派。陆烽的“担心”,明显是个批评。
“第五,会后,省委将向各校派工作组。我知道,有不少人,嘿嘿,大字报多,吓尿了裤子,筛了糠,犯起了软骨病。省派工作组,不是去夺你们权,是给你们撑腰壮骨去了。当然,工作,大部分仍要你们去做,不许你们靠边站。在斗争中恢复你们昔日的威信,重新确立你们的权威。”
有人又要问什么,他看了看手表,一摆手,提高嗓门说:
“但是,工作组下去了,要准备更大风浪的袭击。我估计,多数人欢迎工作组,少数人,那些右派、右派群众,会反对工作组。北京邮电学院,两次驱赶了工作组;北师大的工作组也是被右派搞垮的;清华、北大、地质学院等校的工作组都遭到右派的猖狂攻击,右派甚至扬言要夺工作组的权。我估计,我省的右派,不会消停的。右派是一定要跟工作组、跟党委争夺领导权的。在紧要关头,**员、共青团员,一定要站出来保卫党。不站出来,纳吉就要上台,无产阶级专政就将被颠覆!”
“具体政策性问题,今晚不细谈了。‘反右’是文化大革命的重大战役。但策略上,‘反右’不登报,不广播,只发内部简报。报纸和电台,仍要狠批‘两资’。各校的写作班子要重新调整,抓出文章。就这样,散会。”
第五章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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