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对一个物质丰裕与精神困顿并存的时代现实,总有一些人秉持着头疼医头、缺啥补啥的理念,怀揣着天真烂漫的美好愿景,去呼唤“人文主义的回归”。其实,这种对人文主义的所谓呼唤不过是对病痛表面的呻吟,因为它完全没有能够超越道德说教的范畴,结果既不能根治社会疾病,还可能成为维持现状的麻醉剂,一种自我麻痹的新宗教。

一、人文主义的呼唤

历史上的人文主义,是新兴资产阶级反对封建神权的思想武器。它高举"理性""自由""个性"的旗帜,在意识形态领域为资本主义的高歌猛进扫除障碍,确实起到过非常革命的作用。而现在的人文主义,有人认为是一种“个体本身、个体与他人、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同时如果“抛开资本恶性竞争不谈”“在良性的社会竞争之上”,去呼唤“一种温润的力量,恢复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理解、关怀、包容、真诚的关系”。

我相信这种呼唤本身是真诚且值得回应的,它至少把资本主义繁荣表象下小资产阶级内心的痛苦和对美好人际关系的渴望给表达了出来。虽然,这种表达是软弱无力的,这种呼唤是无济于事的。当我们试图追问“为何呼唤”时,若仅停留在情感的共鸣与道德的吁求,则就大概率错失问题的本质,或者能够指出问题的本质,但全盘接受下来,最终沦为一种连改良主义都不如的口头幻想。

如果要回应这个问题,我们应当穿透“人”这个抽象概念的表象,深入到决定“人”如何存在、如何交往、如何感受的社会经济结构中去。

二、资本主义现实与人文主义

“人被工具化是资本主义不可规避的结果”,这一点是当代许多呼唤人文主义的人所能够认识到的。这触及了问题的核心,因为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决定性的事实是——绝大多数人必须通过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换取生存资料。每一个雇佣劳动者的劳动力作为其体力和智力的总和,都是在市场上进行流通的特殊商品。

这一事实带来的后果是双重的。

第一重,颠倒了目的。生产的首要目的不是满足人的需要,而是资本的增殖。人,无论是作为劳动者还是消费者,其价值首先体现在能否服务于这一目的,而物质的繁荣常常是作为资本循环顺利进行的“副产品”而出现,而非以满足“丰富的、具有人性的人”的需要为直接导向。

第二重,物化了关系。当劳动力成为商品,人与人之间丰富的社会关系便很容易就被简化为冰冷的所有权与交换关系。在雇佣关系中,是资本对劳动时间的支配与购买,而在市场交易中,是商品与货币的等价互换。在这种条件下,那种“最淳朴、最真挚的情感联结”被排挤到了每个人生活的犄角旮旯处,成为一种与社会生产这一主导活动相分离的、脆弱物件。资本需要的是高效、可替换的劳动力零件,而不是有着复杂情感与精神需求的完整的个体。

对“人文精神”的追求,在根本上就与资本的逻辑存在着冲突,在这种冲突中,“人文精神”根本无法正常生长。

三、 没有超阶级的人文“关系”

先抛开人文主义与资本逻辑的根本冲突不谈,在阶级社会,是否存在一种超阶级的、普世的“人文”关系?

一个社会中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总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就像,资本主义社会中所宣扬的“人的价值与尊严”,在实践中不是资本家自由竞争、自我实现的尊严,就是作为合格劳动力商品所有者的“价值”。它推崇的“理性”,服务于利润的最大化;它倡导的“个性发展”,也常常被消费主义所收编,沦为通过商品品牌来标榜差异的伪个性。资产者和无产者之间岂能有真正的“理解、关怀、包容、真诚的关系”?即便能有也无非是加上一层玫瑰色的滤镜,而剥削和压榨没有一丝一毫改变,反倒是劳动者更加“真诚”地成为了工具。

所以,这样的“人文主义”完全是一种幻觉,它用抽象的、形式上的“人”的概念,掩盖了劳动者与资本家之间具体的、对抗性的生产关系。

当我们在资本设定的框架内“努力呼唤人文主义”时,很容易陷入一种无力感。我们越是呼唤人文主义,人的异化状态反而越严重。这不是因为呼唤不够真诚,而是因为这种呼唤本身就成了体制的装饰品。资本家可以一边高唱人文主义赞歌,一边加紧剥削;资产阶级当局可以一边倡导"人文关怀",一边维护资本的利益。究其最终结果也不过是经济上行期的一点点装饰品罢了。

四、 超越人文主义

上文提到的那种人文主义,它虽然没有将社会问题归结为思想和道德问题,但是企图抛开现实社会结构不谈,通过“呼唤”创造人与人之间的人文关系,实质上还是寄希望于意识形态的调整来解决物质世界的冲突,虽然较传统人文主义在认识上有所提高,但是在手段上没有任何进步,归根结底是陷入空想,陷入了一种小资产阶级的自我感动:现在的问题很多呀,可是人文主义真的很美好哦~~~~~

不是说意识形态呼吁都是没有用的,问题在于呼吁是否有能够推动其前进的力量,使其落地生根的土壤。历史上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思潮之所以能够席卷寰宇,正是因为其有着新兴资产阶级和日益发达的商品经济作为其推动力和土壤,那么,在今天的资本主义社会中有那么一个的推动力和土壤去实现一个超阶级的人文主义吗?答案是否定的。

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人的解放包括了思想问题,但根本上是实践问题。与其空谈"人的价值",不如投身于改变社会关系的斗争。无产阶级的革命实践,才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唯一途径。这不是要否定人文主义的合理内核,而是要将它从资产阶级的狭隘框架中解放出来,置于社会主义的坚实基础之上。

超阶级的人文关系虽然是徒劳的,但是阶级的人文关怀有着绝对现实的基础。

真正“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关怀、包容”,其深厚土壤在于共同利益的联结,而非单纯的情感呼吁。在雇佣劳动造成的原子化个体之间,这种联结是脆弱的。而当劳动者在阶级立场上认识到彼此利益的一致性,并为了共同目标(无论是提高工资、改善条件,还是更根本的变革)而团结斗争时,一种新型的、坚实的、超越物化关系的人际纽带才可能真正生成。这种在共同斗争中形成的阶级团结与同志情谊,是任何资本主义“人文关怀”项目都无法制造、甚至竭力防范的。

历史告诉我们,无产阶级从经济斗争走向政治斗争,从自发走向自觉的过程,正是阶级的人文关系不断发展壮大的过程。革命的乐观主义让我们自信于阶级的人文关怀会再一次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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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价值的真正复归,从不是给现有秩序加一层温情的滤镜。

它要做的,是砸断那把劳动力变成商品、把人变成“经济人”的锁链。

这不能靠等“温润力量”自己冒出来。得矛盾之所在,再靠着集体实践去改变生产关系——这是一场实打实的斗争。

只有当劳动者联合起来,把社会生产攥在自己手里,让它真真切切服务于人的真实需要和发展时,那种扎根在自由人联合体里的、饱满又生动的人文精神,才会从历史的对岸,一步步走到我们眼前的生活里来。

与其呼唤人文主义,不如呼唤阶级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