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

首先想问的是，你觉得学校在照顾女生生理健康的需求，特别是生理性的需求方面有没有哪些做得不够的地方，可以具体地描述你的经历或者观察。

受访者1

怎么说呢，因为我是在衡二嘛，学校对生理需求方面的话，其实男女生差别不大，因为时间会压缩的很紧，如果是课间的话，我们课间只有七分钟，因为我们会提前三分钟打预备铃，预备铃之前你就要在教室准备好。我们课间最多只有七分钟，所以课间就只能上厕所或者是去打水。二选一，如果是女生来生理期的话，那个女厕所一般不都人很多嘛，所以就挺麻烦的，排队要排很长时间，有可能有的时候排到了就已经上课了，所以换卫生巾方面可能不是很方便。

采访者

那比如说课间，因为它时间过短，换卫生巾很麻烦，那你们会采取什么策略吗，比如说可能就好长时间才换一次，或者是可能就是上课迟到，就是会有各种方式去……

受访者1

看下节课的老师吧，如果你和下节课的老师比较熟，或者说是下节课的老师比较稍微可能松一点的，可能会选择稍微迟到那么个几分钟，但是如果这一上午都是比较高强度的话，那就没有办法。

采访者

那会不会因此，比如说有些感染或者是湿疹之类的这种原因。

受访者1

反正是不太好受，就只能说不太好受。但是至于其他的一些问题，反正是我是没有，但是我不清楚其他人的情况。

在这个场域中，“时间”被制度精确切割并完全占有，留给学生维持基本生理尊严的时间被压缩到了非人的地步。

受访者2

我觉得有一些时候，比如说我们学校课间留的时间是非常短的，甚至有一些老师根本不会给你课间，要听到下节课的预备铃响起的时候，他才会离开教室结束这堂课，这就导致了有时候卫生巾不能及时更换。然后我觉得学校它只是没有注意这方面，而不是说刻意忽视这方面吧，比如说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或者来月经了，跟老师说你不想跑操或者体育课想休息什么的，其实还是可以的。

采访者

这样子。可以问一下课间时间具体是多长时间吗?就如果按正常应该放的话。

受访者2

正常的课间是十分钟，不过预备铃会提前两分钟响起来，所以一般的课间就是八分钟。

课间原本只有七分钟，甚至会被拖堂压缩到只有五到八分钟，导致去女厕所排队换卫生巾都成了奢望，有时排到了就已经上课 。

当你回到宿舍

受访者1

然后第二个就是说，我们大概是中午12：20回宿舍。就12：20下课，下课之后回宿舍12：35就要上床，上床之后就不能再下床了。我们一个宿舍里面有12个人，然后这15分钟内我们就是相当于要准备好一切，然后晚上是大概10:20左右下课，然后10:35熄灯,也是熄灯之前就要上床，时间压缩的很紧，如果你想洗澡，或者说洗头这些事情，因为洗澡基本上不太可能。就是因为时间真的来不及，然后洗头的话就只能把时间压缩到大概两三分钟左右，还是很多个人一块洗的情况下，基本上就是只有冷水，所以还是挺不方便的。

晚上回宿舍后，必须在15分钟内完成洗漱并上床，甚至连洗头的时间都要压缩到两三分钟 。可见洗澡这种基本的生理需求在场域中被定义为“非法”或“奢侈”。有受访者经历了长达四周放一次假，期间完全没有洗澡的地方，只能靠自己拿盆在宿舍里擦洗，忍受身体的异味 。为了换取一点点擦洗的时间，爱干净的女生只能冒着违纪被抓的风险，牺牲中午20分钟的吃饭时间去换取清洁 。

能在学校里洗澡吗？

采访者

除了请假之外，比如说经期洗澡这个问题，因为是住宿制学校，我想问一下你们的热水是24小时供应的吗?

受访者3

不是，我们就没有热水，只有那种喝水的地方可以接开水，水龙头肯定没有热水。

采访者

没有热水。也没有洗澡的地方吗?

受访者3

有洗澡的地方，它有一个浴室，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都没有用过，那个都没有被启动过，它只是一个摆设。淋浴设备是不对学生开放的，虽然它有。

采访者

那会有同学比如说天太热了或者其他原因，为经期的洗澡普遍导致一些比如说湿疹或者其他的问题吗?

受访者3

我觉得可能是存在的吧，但是这个问题比较私密，所以我也没有跟朋友讲过关于这种话题。

采访者

你自己会有一些相关的问题出现吗?

受访者3

我目前是没有，但是我感觉因为你虽然不能洗澡，但是你就是简单的清洗，因为初高中是有独立卫浴的独立卫生间的没有浴头。

偷时间的清洁战

受访者4

对热水倒是24小时提供，但是我们当时，我们是没有洗澡的，而且我们是四周一放，就是直接臭着在学校里，而且中间几乎不能请假，就四周一放嘛，一次放只能放一天，所以我们完全不能洗澡，就没有洗澡的地方。然后就直接在那儿住着，或者说如果实在想洗澡的话，你只能自己拿个盆儿在宿舍里之类的擦一擦之类的，其实也是非常不方便。还有课间，如果说一些管控比较严的学校，包括我们学校，课间本来就是十分钟，但如果碰到拖堂或者是提前上课，它就会被压缩为五分钟或者三分钟，时间特别短，而且一般来说女厕所又非常的爆满，需要排队，所以根本就没有办法。

采访者

比如说，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洗澡这个相当于是一个月只能洗一次澡?

受访者4

对是这样。

采访者

这种情况下就是生理期的话，一周可能包括夏天，我觉得比较严重，可能会有一些同学可能会有一些，比如说湿疹，什么这些问题吗?皮肤性的疾病，包括炎症类的。

受访者4

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因为当时就大家都在上高中吧，上高中大家都是年轻人，比较抗病，身体比较好，所以我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还没有这种情况，但是我觉得如果人年龄再大一点，如果还是这种情况的话，可能就会特别不好了，我们到暑假，不是到夏天倒是山东地方。就不会四周一放了，其实时间也蛮长的，如果三周不洗澡的话，我觉得.. 很灾难。

采访者

夏天是，对，所以平常的话就是只能回这个宿舍里擦一下，那洗漱的时间是够的吗?比如说我今天想要把我身体全擦一下，我可能需要20分钟，接热水什么的。

受访者4

这个是不够的，就是只能靠你自己去挤，我们当时还有规定说中午不许不吃饭，回宿舍会有人在宿舍门口抓，但是还是有比较爱干净的女生，她们都会中午不吃饭，然后下了课直接跑回宿舍，赶紧自己擦一下之类的。我属于那种洗澡不是很频繁的，所以我每天中午都吃饭，但是她们有很多人几乎每天中午都不吃饭，就是只能牺牲掉吃饭时间，或者是冒着违纪的风险去洗啥的。

采访者

对!我的天，那抓到了就是因为我要去洗澡我所以没有吃饭，或者说什么的会被处罚吗?

受访者4

对。

她们是如何洗澡的

采访者

不能洗澡吗?完全不能?

受访者5

他说(是)有的，那个洗澡的口，本身一般都不开。但我们其实基本在学校里面就是洗头。 洗澡一般都是一周回一次家，回家洗。如果你要留校的话，那个周末，可能会跟宿管阿姨说一下，也可以开。 但是那个时间很短，就九点半之前就(关)了，就没了。 而且他其实也有那种……那种机洗澡堂子。然后我平常是不洗的，我是……其实……而且洗头的口也很少，就只有一楼澡堂是有那个……(水龙头)，一层都只有这一个口。 然后我们是……12点半，简直中午时间很短，完全擦不干。而且没有吹风机嘛，我们学校没有吹风机，但是有的学校有。 然后……擦不干头发的话，可能是因为时间，就两点半(上课)。其实我觉得……一般都是晚上洗，大家晚上洗。但是晚上其实也都基本就是熄灯会在床上，就对着(湿着头发)地甩头。 要不然就是头甩，不然就是干那啥。然后其实干不了，然后……洗澡的话，反正我们学校我……一般就一个月洗……不是，我只能一周洗一次澡，就回家洗。 生理期的话，反正是没啥……顾虑好像。我们……就那么冷。然后我们学校，我们初中是的话是……没有热水。

采访者

没有热水?

受访者5

一般，反正我是没见哪个……初中宿舍给热水的，完全没有。 (只有)那种接水的地方，进水房的水管。或者就是最底(楼)有水。 但是老师……他说，他其实老师，那个宿管是……是会管你。就是那个……说是(有)热水，其实不让你洗头。但是，他看到了话，他其实没啥事，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反正就是一般那个出水很慢，有的时候会来不及。所以我一般都是…… (思考)两周洗?……反正是有，有时候有一点点热水。不管了，反正是来了，洗了就行。 我初中是那样。而且那个……洗头那个口，是……直接冲着地。进去就是那种澡堂，就在冲地嘛。 我就……那会还摸鱼似的，反正很方便。一般那个是我们洗那个……拖布的那个口。就是……只冲那种很低的那种……的弯腰(水龙头)。 嗯……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一般就是回家……要不在学校顶多洗一次头。 一周找一个比较空闲点，或者是你直接翘了午饭去洗。这样子才可能抢上那个口。 翘了饭去洗。

在生理期最脆弱的时候，许多衡水制学校不仅不提供热水，甚至洗澡设施也形同虚设 。女生在痛经时碰冷水会加剧痛苦，但由于没有热水，只能在刺骨的冷水中清洗，甚至在冬天只能顶着未干的头发挨冻 。

你不能请假

在衡水模式的权力结构中，管理者（班主任、领导）拥有绝对的解释权。女性的生理痛楚不仅得不到承认，反而会遭遇某种意义上的符号暴力”，被转化为一种道德上的“娇气”或“不守纪律”。

痛觉是不合法的：

受访者2

我觉得在我上初中的时间段大概2018年左右，或者起码是在这个时间以及这个时间之前的。尤其是男老师，对于女性生理期的处理方式是非常糟糕的，意识也是非常欠缺的，但我觉得可能这些年有改善吧，但是在我当时那会儿感觉是比较差劲的。尤其是寄宿学校，你想24个小时都在学校待着，一周基本都在学校待着，也不能回家。如果有生理期的话，也不允许请假，然后早操跑早操，你知道xx市那个高中考吗?体育当时就是练那个体育的时候也是。

采访者

对。

受访者2

只要有女生生理期请假的话，我们班主任就会阴阳怪气，然后拒绝不让我们请。

采访者

因为生理期带来的任何的请假都是不允许的，包括剧烈的体育活动也是不可以请假的。

受访者2

就包括跑操这些的，除非你是真的感觉要晕了，可能他会把你扶到一边去，剩余的情况比如你是主动跟他说你生理期仍然是不允许请假的。

采访者

那就从这个老师的话题，所以说女老师是会稍微比男老师更理解一些女生的生理期的这些处境的问题吗?

受访者2

我觉得总体来说也许是这样，但是从个人经历来讲的话，女老师和男老师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不太允许生理期请假。也不鼓励大家生理期请假的。高中也是。

场域规则不承认“痛经”是合理的请假理由。当受访者因为痛经想要请假不跑操时，男班主任会进行阴阳怪气的讽刺，并直接拒绝 。老师甚至会用其他女生的身体作为规训工具，质问：“为什么别人都不用请就你要请？” 。

为了请假必须“撒谎”：

因为生理机制不被认可，学生想要休息，就必须把请假理由编得天花乱坠，装作生了极为严重的病，才能勉强换取半天的休息 。

采访者

那请假的话一般是通过班主任就可以吗?还是说需要再往上报?

受访者6

对。要通过班主任，班主任再上交审批，再反正就是挺麻烦的，而且其实请假的理由必须编的天花乱坠，编自己生病，好像生了多么严重的病一样，再不去医院就不行了那种感觉，所以就是必须制造的事情好像很严重，才能请一个半天的假。

采访者

那像身边也没有说生理期请假，或者说生理期不舒服，和老师说这种相关的经历吗?有吗?

受访者6

身边有这种趴一会儿的经历，但是他没有说因为实在难受请假的。当时我感觉大家都挺能扛，就是.. 感觉挺能扛的，好像还没有，因为这个请假的，就只要不是那种天大的事，比如说家里什么白事儿，或者是实在是骨折了，或者啥的，其实学校是不太允许请假的，几乎请不了假，除非把那事情夸张的很大。

采访者

请假是一个刚性的，不可以迈过的底线，但是上课趴一会，或者说比如说我因为痛经，我今天可不可以就是早点回宿舍，包括晚点写作业，少写点作业是可以的吗?

受访者6

少写作业是不可以的。

采访者

那像其他的，因为痛经，或者说其他的生理健康问题会有什么特殊的老师会给简单的关心关照什么的吗?

受访者6

就是趴一会儿，其实没其实也不用向老师申请，就我看他们如果自己不舒服，他们会自己趴一会儿。然后如果这个时候老师叫起来提问，你就只能再被叫起来提问了。

采访者

没有别的?

受访者6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采访者

也没有和老师专门说，就是自己去调整。

受访者6

对，对。

采访者

那在你身边有没有什么经历，就是老师对于学生生理期不舒服的一些态度?还是说学生不会跟老师说这些东西?

受访者6

学生基本上不会说，反正我们那儿的学生是不会说的。

“适应不了的生命就逝去了，她就没有办法生活。”

场域对身体痛苦的无视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有学生在发烧到40多度时，校长依然不允许请假回宿舍，最终该学生冒着违纪风险回宿舍躺着，却不幸猝死 。这展现了场域规则凌驾于生物学规律之上的极致暴力。

采访者

那比如说痛经，你身边或者你自己有没有因为痛经会去请个假之类的?

受访者3

我自己倒是没有，但是我住校的时候会有很多其他同学，包括我们邻宿舍的同学和我们当时宿舍的同学，她们会特别难受，直接就课都上不下去，她们就会随身带着药，她们只能上课吃那个止痛药。

采访者

上课是，但是我要因为痛经先请假在宿舍里待一天，或者说回家是不可以的?

受访者3

假如说你发烧到40度都很难回一下。然后请假是非常难的一个事情，就是前一阵子，我跟你说一个事情，我们学校旁边的一个学校，是二中，有一个孩子她发烧了，烧到40多度，想请假回宿舍呆着，然后校长不让，她自己实在难受，冒着违纪的风险回宿舍躺着了，躺着，然后发烧猝死了。

采访者

然后...猝死了?

受访者3

对，就直接烧死了，反正学校也隐瞒了，没让闹大了。你看连烧到40度都不让请假，就是那种。

采访者

那就更不用说痛经这些问题了?

受访者3

对是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的。

采访者

比如说刚刚讲到的，我们总结一下个人卫生问题，个人生理期的这种基本的需求，以及个人身体健康基本上都不在学校的整体考虑范围内的对吗?

受访者3

对，是被忽视的，且完全不在学校考虑范围之内的。

采访者

个人我们想去解决，比如说洗澡，包括去请假也是很困难的去处理的，对吗?

受访者3

对。

采访者

那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遇到你刚刚提到的这些情况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或者说你心里的感受是什么?

受访者3

感受...因为也没有什么办法，你只能靠自己一个人，虽然说这种事情确实不太好，但是靠自己一个人的能力确实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就是大家普遍的看法就只能是适应这个环境。

受访者3

因为改变不了环境，只能适应环境，让自己的身体更抗造一点吧，算是。

采访者

这可能会对你上高中，初中这些时候的情绪或者心理状态会有影响吗?包括学习状态这些的。

受访者3

这个我不知道别人，但是对我倒是没有什么影响，我觉得生活因为可能当时大家都比较年轻嘛，就年轻人，身体一般就是比较抗造，比较抗摔打啥的就是，所以没有太影响我觉得。高中初中主要还是看人际关系，还有一些其他的这种方面都不是很影响。

采访者

那比如说有没有身边其他的同学可能会因为这些基本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然后可能会心理状态不是很好，包括比如说生理期的那段时间痛经，那些同学可能学习状态，整体就会很差，会有这些情况发生吗?

受访者3

也会有，但是。我看到的也不太多，但是大家都是因为为了适应环境，所以大家都是调整自己适应环境，然后那些适应不了这个环境的可能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那个学校的学生，因为她虽然很难受，但是她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制度，她也没有办法请假，所以她就直接在宿舍里就......

受访者3

就只能说是。也很为那个孩子的父母惋惜吧，就只能这样了，就是悄无声息的，不是听那个学校其他学生说，我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受访者3

对。适应不了的生命就逝去了，她就没有办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