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谁的“多交多得”?——教育、文化霸权与社保真相
一份关于认知塑造与结构性遗忘的公共读本
在中国,有一种“常识”像空气一样自然:养老金是“多交多得”的。你交得多,拿得多;你交得少,拿得少。交不交是你的事,拿多少是制度的公平。
这套逻辑听起来天经地义,几乎不需要解释。它被印在社保宣传册上,被写进经济学教科书,被官员在新闻发布会上反复引用,被无数人内化为“理所当然”。然而,这个“常识”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文化霸权产品——它把社保的本质偷换成了个人储蓄,把结构性的剥削伪装成了个体的选择,把生产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变成了资本和权力的沉默利润。
本文试图做一件简单的事:追问“多交多得”这四个字背后,被隐藏的一切。
一、教育:文化霸权的认知流水线
任何“非自然常识”的普及,都离不开教育。教育从来不是中立的,它是文化霸权再生产自身的核心装置。葛兰西早已揭示:统治阶级不是通过暴力维持统治,而是通过赢得“同意”——把自身的利益包装成全社会的“常识”,让被统治者自愿接受。
这条认知链路如何运作?
第一,筛选“知识”。 课本里讲社保制度,会强调“个人账户”“统筹账户”“多缴多得”,但不会追问:为什么农民工的“个人账户”总是空的?为什么统筹账户的资金可以被挪用于其他“建设”?什么知识被放进教材,什么知识被留在外面,本身就是一种权力选择。
第二,塑造“问题”。 当农民工养老金低被讨论时,问题被设定为“他们交得少”。于是,解决方案就变成了“鼓励多交”“延长缴费年限”。而“资本逃费”“地方监管失职”“营商环境优先”这些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在讨论范围内。教育教会你如何解题,却不让你质疑题目本身。
第三,生产“常识”。 经过几十年的反复灌输,“多交多得”已经从一种政策表述变成了道德直觉。当你听到有人说“农民工养老金太低”,你可能会下意识地反应:“谁让他们交得少?”这个“谁让”,就是文化霸权的胜利——它把制度问题转化成了个人责任,把结构性不公降解为个体选择。
教育不是不让你思考,而是让你的思考永远在它划定的跑道上奔跑。这条跑道的终点,就是“多交多得”这个无法被追问的“自然事实”。
二、社保的本质:生产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再分配
让我们撕开“多交多得”的包装,看看社保到底是什么。
社保不是个人储蓄,而是社会契约。 现收现付制的本质,是当代劳动者创造的财富,一部分用于保障当代退休者,一部分预留给自己的未来。这是一个代际契约,是劳动者之间的互助。它的逻辑不是“你存了多少”,而是“你创造了多少”。
社保的资金,来自生产劳动者的剩余价值。 无论你是蓝领工人还是白领职员,你的劳动都创造了超出你工资的价值。这部分剩余价值,一部分被资本截留为利润,一部分被权力通过税收和社保缴费提取,用于维持整个社会的运转和保障。生产劳动者——那些在流水线上、在工地上、在矿井里、在田野间创造物质财富的人——是社保资金最根本的来源。没有他们的劳动,所有“个人账户”都只是空账。
这并非贬低脑力劳动者,而是指出一个被刻意掩盖的事实:任何社会的物质基础,都建立在生产劳动者的剩余价值之上。 资本可以运作、金融可以创新、管理可以优化,但没有人种地、没有人开机床、没有人搬砖,一切上层建筑都会坍塌。
当“多交多得”成为主导叙事时,这个根基被彻底遗忘了。你只看到“我交了多少”,却看不到“我的劳动创造了多少”;你只看到“别人拿得比我多”,却看不到“别人的劳动被截留了多少”。
三、农民工社保缺失:营商环境与主官考核下的结构性抛弃
农民工社保缺失,是“多交多得”叙事最刺眼的反例。全国1.3亿左右老人每月养老金不到200元,这不是“交得少”的结果,而是“被剥夺了交的资格”的结果。
资本逃费,是“营商环境”的代价。 企业不缴或少缴社保,是因为违法成本低于守法成本。地方为了“招商引资”“稳定就业”,默许甚至鼓励这种逃费。当“营商环境”被置于劳动保障之上时,农民工的社保就成了可以牺牲的变量。
监管失语,是“主官考核”的产物。 地方主官的考核指标是GDP、税收、招商引资额,而不是社保覆盖率、劳动保障水平。一个县长关心的是项目落地,而不是农民工的养老金账户。在“理性”的考核逻辑下,忽视社保是“最优选择”——因为它不扣分,而严格执法可能“吓跑企业”。
制度设计,把责任推给个人。 农民工工作不稳定、收入低,无法持续缴费,这是结构造成的。但“多交多得”的叙事,却把这一切归因于“他们没交够”。当农民工自己也开始相信“是我没本事”时,制度的失败就完成了它的闭环。
胡乃军说得好:“收入越高养老金越高,收入很低的人可能没有养老保险,应把人文关怀给到最脆弱的群体。”这句话之所以刺痛,是因为它点明了社保制度的真相——它不是“多交多得”的公平,而是“强者恒强”的再生产。高收入者通过高缴费获得高保障,低收入者连缴费的资格都没有,于是“没有养老保险”成了“活该”。
四、主官心理考核理性:制度性冷漠的生产线
地方主官的“理性”,是“多交多得”叙事得以维持的关键环节。他们的决策逻辑,不是基于“人民的需要”,而是基于“考核的要求”。这套考核体系,本身就是文化霸权的制度化体现。
短期理性 vs 长期代价。 一个县长在任期内,可以通过默许企业逃费来“优化营商环境”,获得GDP增长和税收数据。至于十年后农民工的养老金从哪来,那是后任的事。这种“短期理性”,把社保问题变成了代际甩锅的游戏。
可量化 vs 不可量化。 GDP可以量化,招商额可以量化,社保覆盖率也可以量化。但“农民工的晚年尊严”无法量化,“因社保缺失导致的代际贫困”无法量化,“劳动者被剥夺感”无法量化。考核体系只奖励可量化的东西,于是不可量化的痛苦就被制度性忽视。
向上负责 vs 向下负责。 主官的升迁取决于上级评价,而不是民众评价。于是,他们的“理性”自然导向“向上负责”——完成上级指标,而不是解决群众疾苦。当农民工的养老金问题不影响考核排名时,它就永远排在议程的最后。
这套“理性”,让每一个官员都觉得自己只是在“执行政策”“遵守程序”“完成考核”。阿伦特所说的“平庸之恶”,正是这种不思考的状态——把自己淹没在角色里,拒绝看见自己行为的后果。
五、打破“非自然常识”:认知主权的回归
“多交多得”不是自然真理,它是被制造出来的、被维护的、被内化的文化霸权产品。要打破它,不需要惊天动地的革命,只需要在每个“常识”面前,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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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定义“交”的标准?为什么有人可以“交”,有人连“交”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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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定义“得”的公式?为什么有人“多劳”却“少得”,有人“少劳”却“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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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定义“贡献”的价值?为什么流水线上站了四十年的工人,贡献不如一个刚毕业的金融分析师?
这些问题,就是认知主权的回归。它让你从“被告知”的被动状态,回到“自己追问”的主动状态。它让你看见,那些被“常识”覆盖的痛苦——1.3亿左右老人每月200元的养老金,不是因为“他们没交够”,而是因为“他们创造的剩余价值,被资本和权力截留了”。
教育可以塑造认知,但不能消灭追问。权力可以制造常识,但不能消灭痛苦。当足够多的人开始追问,“多交多得”这个“非自然常识”就会露出它的真面目——它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用来掩盖社保的本质是生产劳动者的剩余价值再分配,用来让资本逃费、监管失语、制度冷漠变得“合理”,用来让农民工在沉默中老去,在等待中死去。
胡乃军说:“应把人文关怀给到最脆弱的群体。”这不是一句道德口号,而是一个结构诊断。只有当社保制度不再假装“多交多得”,而是承认每一个劳动者——无论交了多少——都值得一个体面的晚年时,这个诊断才算被听见。
而那1.3亿左右老人的等待,就是这个“非自然常识”的审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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