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3 第一部 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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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3 第一部 第一章(上)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一 章 疾风初起
─ 1 ─
声讨“三家村”吼声未落,彭、罗、陆、杨又被端了出来。久经考验的革命家,成了 赫 鲁晓夫式的人物,这使我们震惊,被吓出一身冷汗!
周三早操完毕,朱江萍对我说:
“肖晓琳哭了半宿,过半夜才睡。”
“这个乐天派,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问她她不说,哄她劝她她不听。直到过半夜才消停。说不准是她不哭了,还是我睡着了。”
早饭后,我向赵枫和郝亮交待了一下。我想与雷秀媛一起去看望肖晓琳。等了半天她也没来,我只好单独去。朱江萍开了门。肖晓琳背靠棉被坐着,两膝支撑着双臂,脸埋在双臂里。
“晓琳,大支书来了!”朱江萍说。
桌上,碗里的饭,一口没动。肖晓琳抬了抬头,朝我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看见了,她两眼红肿,显见是哭的。我劝她:
“肖晓琳,自个儿伤心落泪,不顶事。说说,天大的事,大伙儿跟你一起撑。”
朱江萍坐在她的床边,低声哄劝她:
“是啊,晓琳,有党、团组织,有老师和同学们,多大的事儿解决不了?!天大的事,说出来,大支书帮你分析分析。”
肖晓琳把脸埋在双臂里,低泣不语。久了,朱江萍急了,连劝带骂她:
“你说话呀!从昨晚到现在,不说话,只顾哭!到底怎么啦?没见有你这样的!咱谁不管了,哭死得了!平时挺聪明个人,这会儿,白痴一个!走,甭理她!”
任凭朱江萍怎么激,肖晓琳 始 终 不出 声 。我 忽 然 心头一震,莫非……。
若是这件事,对她而言,无疑天塌地陷。她痛哭,是她突然坠落深渊,绝望了。我想明着问,又一想不好,得让她自己说,便绕个弯,说:
”肖晓琳,你不说,那我就瞎猜?嗯,我猜啦。”我说到这,肖晓琳似乎动了一下,仿佛等着我往下说。我略作停顿,猜着说道:“北京打雷,彤江下雨。”
说到这,我打住不说了,朱江萍急得直朝我瞪眼,问:
“什么事啊?你猜着什么啦?明白点说呀!”
“社教中,我学了贫下中农一句俏皮嗑,叫‘鹅毛落进烟囱里……全成了黑的’。”
朱江萍一脸惊讶,她望着肖晓琳,又看着我,说道:
“难道是她爸……?大支书,你尽瞎猜!哪有那么多黑帮?!”
肖晓琳抬起头,痛苦地望了望着朱江萍,又望了望我,欲言又止,复又把脸埋在双臂里抽泣起来。朱江萍又欲斥责她,我摇头制止。过好大一会儿,肖晓琳缓慢抬起头,一歪身子,从枕头底下抽出个信封来,捏在手里又想了想,递给我。
“让我看这封信?”
她点头,依旧把额头枕在双臂上,不吱声。
我拆开信。这是肖晓琳妈妈来的信,信中有一段这样写道:
我把信递给朱江萍,劝慰肖晓琳说:
“你爸还处在隔离审查之中,还没有定性。路在他自已脚下!你当下要做的,去信劝劝他,让 他不要顽固,不要死保彭真,接受党的审查,自己救自己!”
肖晓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复又埋头不语。她一下子从天堂被摔入地狱,内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这事搁在我头上,也天昏地暗。不过,晓琳,要正确对待这件事儿。你爸当年能背叛他的地主资产阶级家庭,背叛他那个反动的阶级,成为革命家。那么现在,他也应能从黑帮中杀出来,再回革命队伍。我相信一定会这样的。这要比他当年的困难小得多啊!你想想是不是!?”
朱江萍把信退给肖晓琳,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晓琳,没想你竟这么脆弱!真叫人羞愧!我就不信,会有那么多反党反毛主席的死硬派黑帮!除非你也认为,或者你也发觉了你爸爸是黑帮,所以才会这样。对不?我记得,咱们在社教中,有一次你对着受审查的干部训话,你怎么说他们的?你说:‘我告诉你们,你们第一别自觉没事,有问题自觉交待;第二别觉得冤屈,我们发动贫下中农,无非要把你们都审查一通。没事的,不是走资派的,自然还是自家人,这才开始嘛!真没事的要挺着!别喊冤。’怎么今天你自己老爸碰到这问题了,就要死要活的想不开啦?北京市委既然烂掉了,既然出了 彭、吴、邓、廖黑帮,和他们在一起的,即便没有问题也沾点腥臭味吧!党普遍地审查他们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你要是革命派,你就应当支持!”
朱江萍快人快语,连训带斥,大概触及到肖晓琳的短处,她抬头瞅了眼朱江萍,又低下头去。
我又说:
“‘革命干部’不是保险柜,不走正路,被革命抛弃很正常;‘黑帮’也不是杀人刀,痛改前非一样有光明前程。你也不要背包袱。即或你爸真是黑帮分子,你妈还是老革命,你还是革干子女。你,还跟昨天一样。我们,也跟昨天一样。别自个儿往坏里想,看扁自己,往灶坑钻。”
肖晓琳抬头望着我,好久好久,才轻声说:
“大支书,你们回班上去吧!”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爸的事儿,我跟你们讲了,算是向党、团组织汇报了。我有个请求,暂时不要跟同学们说,我爸真的定为黑帮的那一天,我亲自向同学们宣布,好不?”
朱江萍瞥了她一眼,说道:
“说得轻巧!从昨晚到今儿,没人不知道你哭鼻子,咋解释啊?!”
“大支书能编,让他去瞎编一个理由吧!”肖晓琳望着我说。
“这阵子,没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要你仍象从前那样,有说有笑,就行了!当前,疾风呼啸。要当革命派吗?那就要当疾风中的劲羽,朝既定航向勇敢飞翔。”
前些日子,省报用整整四个版面,刊登了岳洪畴、常胜、艾鲁萍、沈昌皓四人的“三反”罪行。省报《编者按》说:
岳洪畴是省文化厅厅长,常胜是省作家协会主席,艾鲁萍是省艺术团团长,沈昌皓是彤江市委文教书记。从公布的材料看,都够黑的。批判“三家村”的火力,延伸到“四家店”头上。从彤江到全省各地,摆开了讨伐的战场。
这几天,都跃峰情绪低落,无精打采,总发呆。我问贡齐铁啥原因。
“他爸出事了。你还不知道?”贡齐铁小声说。
“考试忙的,没顾得上!”
“他爸不是公社的社长吗?他们家那儿是城边子,富。听说他爸正被审查呢!”
“被审查,不一定都有事啊!搞社教,开始,大小干部得靠边站,惯例呀!”
“都跃峰他爸可能犯了事。咋说呢?比方你吧,你爸是大军区的司令,你平日吃的花的多俭朴啊,穿的也都是洗白了的黄军服;再如雷秀媛、肖晓琳,父母都是大干部,她们平时都跟工人农民子女一样,穿打补丁衣服,从不乱花钱。都跃峰可不是这样的。你见过他有一件带补丁的衣裳没有?平时,大手大脚的。”
“有道理。真这样,得拽他一把。”
正谈着,系里值班的老师领着一位军人走来。我凝神一看,竟是爸爸的警卫黄灿!我迎上去。
黄灿笑着,说:“首长派我接你。”
“我爸?来彤江了?”
“是。”
我差点儿乐出声来!急忙回教室,拾掇好书籍文具,跟着黄灿,下了楼,上了车,直奔驻彤部队军部招待所。
父亲交待黄灿和秘书佟志几句话,他俩到隔壁去了。爸坐到沙发上,头仰靠沙发背,右手搭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我看得出爸很累,把他的手从额前拿下,先按摩了他头、颈、脊部几个大穴位,然后又轻轻拍打颈椎、双肩、后背,交替按摩与拍打,约莫二十余分钟,爸爸睁开眼,长出口气,说:
“好了!爸问你个事。”
爸爸站起身,走到报架边,取出省报,在桌子上摊开,指着一篇文章问我:
“这个艾鲁萍,她女儿在你们学校?”
“是,我认识。”
“哦!好嘛!说说看,怎么认识的?”
“她学音乐,过年过节,重大活动,常上台表演节目。所以我认识。”
爸爸听了,有些失望,说:“这么说,你认识她,她不一定认识你呀!”
“那不一定!”我笑着说:“你儿子这张脸,全校起码小一半人认识!”
“吹吧!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弄得臭名昭著啊?”
“哪能呢?你儿子刚入了党,组织又推荐考了研究生,是香名远播!”
爸爸听了,高兴了,用手指头轻轻敲了敲桌子上的报纸,对我说:
“既然你认识她,能否带她来!我要见见她,越快越好!”
“行!明天下午,我带她来见您。她现在处境不太好,总有人跟踪她。”
“跟踪她?干什么?”爸爸不相信。
“不仅跟踪她,而且跟踪她的人,还得将她的一举一动,随时汇报给组织。这个情况,是我被她冤枉后,才知道的。”
爸爸坐到沙发上,笑着问:“ 哦 ? 说 来听听 !”
四月末的一天晚上,约莫十一点半钟了,我看完书, 离开化学楼,独自一人,顺着靖宇路向西漫步,边走着边回忆刚复习和整理过的分子轨道理论。当走到主楼前松柏林时,隐约听见松柏林深处有低低的哭泣声。我循声悄然走去,那天月色很好,见一棵树下,坐着一个梳辫子的女生,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里,伤心地抽泣着。我猜不透她为什么伤心,站了好一会儿,才蹲下身,轻声对她说:
“有什么委屈,难事,找组织!哭,没用。很晚了,天又冷,回宿舍去吧。”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把脸枕在双臂上。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她是艺术系的,叫艾祖国。她歌唱得好,表演技巧也很高。我们系和艺术系学生共用一个食堂。四月末以来,常看见她就餐时,脸色忧郁沉重,离别人远远的,独自坐到一个角落去吃饭。谁都看得出,她有极重的心事,饭吃得心不在焉,一口饭嚼着嚼着就停下来,愣了半天,才又动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她见我没走,抬头轻声说:“你走吧,没你事!”
“天这么冷,都小半夜了。我,能走吗?”
这话,可能起了点作用。小半晌,她站起身来,对我说了声“谢谢”,
朝南去了。我立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当我正要离开时,突然从十几米以外的树丛里,走出去两个人,倒把我吓了一跳。这两个人,借着月光,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学生模样。他俩是干什么的?热恋者?不像。莫不是艾祖国的同学,在暗中保护着她?我猜不准,过后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五月七八那一天,吃 晚 饭 时,我和 赵枫几个正聊着一件事儿,突然,我背后传来一个女生冷冷的话语声: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转过身去,说话的正是艾祖国。她脸色阴沉,眼睛里似乎冒着怒火。我问她:
“你?跟我说话?”
“是的!”
“说吧。”
“你过来,上那边!”她口气强硬,命令式的。
我跟着她,走到远离人群的角落。
“你打我的小报告,不觉得卑鄙吗?”
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问:
“我向谁打小报告啊?报告什么呀?你搞错了吧?”
“哼!落井下石,敢做不敢当!有本事你还可以去告,我不怕!”
说完,也不等我分辩,一甩辫子,转过身去,昂着头,气冲冲地走了。
我一脸茫然。回到饭桌旁。赵枫、朱江萍等人问我,艾祖国找我干什么。我很有无奈,说:
“莫明其妙!她出了什么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说我向谁打她的小报告了!告她什么呀?!”
“闹了半天,你还不知道她是谁吗?”朱江萍问道。
“我只晓得她是艺术系的艾祖国,她总上台演出嘛!”
“艾祖国妈妈,就是整天被全省人民口诛笔伐的艾鲁萍。”
“这跟强晟有什么关系?强晟怎么会得罪她?八杆子打不着!” 赵枫替我抱屈了。他驳了朱江萍,又眯眯地笑着,问我:
“她说你打了她的小报告,我倒不相信。但是,‘空穴来风’,‘捕风捉影’,你准保有点什么‘风’啊‘影’啊,叫她捕捉了。”
“哦!我明白了!”想了半晌,我终于拍着脑门子说道:“一定是这么回事了!”
我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跟他们一说,他们几个顿时就都明白了。朱江萍哈哈大笑,说:
“必是那对男女干的破事!你呀,真比窦娥还冤呐!认倒霉吧!”
“我成屈死鬼了!替我去找根绳,我不活了!”我无奈,大笑着。
艾祖国母亲成了“四家店”的一个女将,从红变黑,够她受的了!
在她眼中,连我这样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对她“落井下石”,她多愤恨,多痛苦啊!她发火,我计较不得。
朱江萍是个热心人,她把实情跟艾祖国讲清了。 果然,一天晚上,晚自习后,艾祖国随着朱江萍来找我,真诚地向我道歉。
爸爸听我说完了这段经历,高兴地说:
“好,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明天,把她请来。”
“你请她,最好派车接她。你想啊,现在正搞运动,我一个大小伙子,领个大女生,走也罢,坐公交车也罢,碰着个熟人,校友,人多嘴杂,影响不好。再说,我领着她,甩不掉跟踪的,惹麻烦。”
“草木皆兵!你跟她约一约,定个时间,黄灿去接。”
─ 2 ─
从主楼到校园北大门,是两百余米长、二十余米宽的登贤路。路右是片松柏林,四季苍翠。路左,是一片樱树林。林中,座落着抗联英雄纪念馆。
星期天,刚过十二点,我便来到樱树丛中。
北国的五月,乍暖还寒。樱花耐寒,几百棵樱花树,早率先爆蕊盛开了。千千万万朵粉色的花,白色的花,紫色的花,红色的花,围成团,聚成簇,在如蛟如虬的枝条上绽放。从远处看,千条枝,万簇花,如云似霞,争妍斗丽,鲜艳壮观。每年,我来到樱花树下,都会情不自禁,赞美大自然巧琢润玉、妙裁腊娟的神奇。
十二点半,黄灿开着吉普,准时到了校门前。我钻进车,他把车停到对面马路边去,等艾祖国。好久,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帆布提包,出现在登贤路上。我发现她身后五六十米远的距离,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不紧不慢跟随着她。我对黄灿说:
“就这位女生。你看见后边那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没有?他俩是盯梢的。我去打发这两个跟屁虫,你直管开车送她去招待所,不要等我。”
说罢,我跳下车,横穿马路,进校门。跟艾祖国擦肩而过时,她正要跟我搭话,我抢先说:
“对面那辆吉普,是接你的。你身后,有两个跟屁虫,我去拦住他俩。”
我若无其事,从她身边走过,直奔盯梢者走去。在我跟那两个学生没话找话闲磨牙的工夫,艾祖国上了车,车飞似地开走了。
我徒步朝野战军招待所走去。才走出五百米,左后方一阵喇叭响,回头一看,黄灿已把车停靠在我身边,我拉开门,上去了。
“这位大姐说,要等你一齐走,我一想不差几分钟,就调头回来了。”
我回头瞅了眼艾祖国。她对今天的行动不托底,仍一脸疑惑。
“朱江萍,在我跟前没少夸你,夸你妈。她说,你的妈妈是一位老革命,喝过延河水,是鲁艺毕业的。还是志愿军政治部文工团的,跨过鸭绿江,打美帝。你 妈妈 是 个 伟 大 母 亲 ,特别 慈祥。艾祖国,你要坚信,真正的革命者打不倒。”
“别宽慰我。我懂,谢谢。今天,你行事诡秘,弄得 我云遮雾绕。到底咋回事儿?”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一位老兵,他看到报纸上批判艾鲁萍,就跟我打听她的身世。我哪知道细情?就推荐了你。”
“哪位老战士?”
“我爸。”
“啊? 你怎么不早说!?”她先是惊喜交集,立即又陷入紧张地思索中。车都快到招待所了,她才小声地问我:“你爸严厉不?”
“严厉着呢,你妈都挨过他的训。”我吓唬她。
她听了,呼吸急促了。我有点后悔,干嘛要吓她!我父亲对人极和霭,从不吹胡子瞪眼,以辈份压人。我想向艾祖国重新描绘我的父亲,当我要启唇时,发觉已无必要了。她脸上已堆起坚毅的神情,腰直直的,呼吸匀和。她或是已猜到我是故意捉弄她,或者她秉性中就有临事勇敢无畏的气质。
父亲等着我们。沙发和茶几上放着好多张省报,爸爸已经把所有批判声讨艾鲁萍的文章都读过了。我把艾祖国介绍给爸爸,爸爸仔细端详着艾祖国,连声说:
“你妈妈艾鲁萍,今年应该五十岁了吧?没错,没错!你跟艾鲁萍一个模样。你妈妈当年就你这么个俊模样。不过,你妈妈刚毅,你多了些纤弱!”
“伯伯,您认识我妈妈?”
“你爸你妈,我都认识。岂止认识?还是一个部队的战友呢!你爸从死人堆里把我拣了出来,我从鬼子的屠场上抢出了你爸爸!我俩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呢!后来,你爸奉命去延安,牺牲在延水河边。你妈了不起呀!好坚强的一个同志啊!我还记得,五二年秋天,你妈妈带领文工团到我那个兵团慰问演出,一个多月里,她到各军去,登过每一座山头,钻过每一个坑道,她是个勇敢的战士。有一次,你妈妈她们七八个人正在给前沿阵地上战士演出,敌军发起了攻击。你妈妈她们不是进坑道躲避,而是参加救护伤员。形势危急了,她们也拿起枪投入了战斗。那次,你妈妈负了重伤。后来被评为志愿军的女英雄,受到志愿军总部的嘉奖。
这样的一个同志,会反起党和毛主席?你给我说说,你妈妈倒底是怎么个事儿?”
“伯伯!”艾祖国象亲闺女遇到慈父,抽泣着把一个多月来母女俩的委曲、苦闷全倾泻出来了。
四月中旬,省艺术团接到省委宣传部的通知:停止《白山黑水红旗扬》大型歌舞剧的排练,立即转入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通知要求,全团要深入揭发艺术团的资产阶级文艺黑线。省 委 宣 传 部 长 黎 伯 禹亲自到艺术团坐镇。他“扎根串连”、“发动群众”、“背靠背”整出艾鲁萍卖力地推行“封资修黑线”罪行约百余条之多。
艾鲁萍二十年来,带着女儿过日子,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一笑。黎伯禹对揭发者说:“从复杂的阶级大搏斗的角度思索她的行为,这个问题很大,要再深入挖。”
有人揭发说:有一次艾鲁萍生病住进医院。在她病情加重、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曾呼唤过一个人的名字,还唤他早些回来。黎伯禹一拍大腿,说:“人发高烧时的梦呓,或许是最真实的!艾鲁萍呼唤的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党组织将对艾鲁萍的家庭、社会关系和历史进行调查。若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突破,你是大功一件。”
几次批斗会,这成了逼问的主题。逼问的手段极残忍。艾鲁萍觉得事情日趋严重,自己被打入地狱,她不怕。她害怕危害她的丈夫!她告诉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胡为。
艾鲁萍明白,黎伯禹在文艺系统,必须抓出个“黑帮分子”。而 她 是最合适人选。
艾鲁萍是个坚强的人。她不认可自己是“黑帮分子”。她在批判会上质问黎伯禹:
“省文化厅、省作家协会、省艺术团,意识形态领域这三大阵地,都被‘我’这样的‘资产阶级凶神恶煞’占领,那么,作为主管意识形态工作的省委宣传部长黎伯禹,这些年你在干什么?你是坚决斗争了,还是同流合污了?”
艾鲁萍被停职反省,进而又被隔离,关在艺术剧院舞台底部的一间地下室里。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整天整夜亮着。门外走廊上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轮流看守着。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艾祖国去看望她的妈妈。她靠在妈妈肩膀上哭泣了一阵子,然后,给妈妈轻轻捶打着双肩、后背和腿脚。二十几年来,母女相依为命。艾祖国考上艺术系,艾鲁萍将艾祖国既当作女儿,又当作朋友,艺术团一些业务性工作、个人的喜爱憎恶,都跟女儿讲,还倾听女儿的意见。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了,跟不跟女儿讲呢?怎么讲呢?她思考了好久。艾鲁萍闭着眼躺在床上,在女儿爱抚的拍打、揉摩中,享受这片刻的休憩。
“孩子,跟妈妈躺一会儿。闭着眼装睡觉,听妈妈说话。”
艾祖国躺在妈妈身边,听妈妈在她耳边轻声诉说:
省艺术团的前身是志愿军政治部的一个文工团,五八年从朝鲜回国后,省委欧阳书记捷足先登,将部分骨干要了过来, 又调进了一些年轻的同志,成立了省艺术团,艾鲁萍任团长。八年来,艺术团跋山涉水,进行了上千场演出,受到热烈欢迎;多次到南方的许多城市巡回献演,赞誉之辞不绝;六三年,随原志愿军战士访朝团去朝鲜献演,在平壤受到金日成的亲切夸奖。这些年,艺术团把毛主席的恩泽、党的阳光带到全省每一个村庄、工厂、哨卡。省委领导多次赞扬过艺术团的成绩。
“孩子,妈得罪了一位领导,他是个小人。他挟私报复妈妈,妈还看不清结果会是什么。”
六一年,黎伯禹还是个副部长。他出了个主意:每个周六,为省委部以上、省政府厅以上领导举办一场舞会,让领导们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黎伯禹找了几个大学的团委书记,向他们要一些女学生或年轻女教师去当舞伴。校领导怕影响不好,多数委婉拒绝了。后来,他忽然想省艺术团,女孩子很多,又很漂亮,立即打电话找艾鲁萍 。艾鲁萍听了,冷冷地说:
“你该去问问老书记,他答应不答应!”
黎伯禹讨了个没趣。
黎伯禹经常以检查指导工作的名义去艺术团。天长日久,和一个女演员往来过密。风声传进艾鲁萍耳里,艾鲁萍诚恳地规劝过黎伯禹。后来,那女演员的丈夫写信给欧阳老书记,告了黎伯禹一状。老书记派人到艺术团调查核实后,严厉批评了他,给了他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这样一来,艾鲁萍成了黎伯禹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老书记离休走了,陈岍来了。不久,黎伯禹成了正部长。他借文化大革命风暴,挟私报复,把艾鲁萍塞进了“四家店”!
“妈有个预感,那些人不仅在对我搞逼供,还去四面八方调查。这很可能危及到很多为党工作的同志们的安全。妈写了一封信,向党中央报告这个情况。你要千方百计,送到周总理手中。”
艾鲁萍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信笺,让女儿贴身放好。
“一定不能有差错!”艾鲁萍嘱咐道:“找不着总理的话,就找原来叫‘社会工作部’的领导李克农。一定要完成任务!”
艾祖国双眼湿润了,她觉得有很多委曲要跟妈妈说,但一句也说不出。她搂着妈妈,静静享受着母亲的爱抚。过了-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到门口停了,接着是敲门声,停了约十几秒钟,门外的人说话了:
“九点多了,该回去了!”
母女俩坐了起来。艾祖国贴身藏好母亲写的信,嘱咐妈妈要多保重,背起书包,转身,拉开门插销,回头看了妈妈一眼,走了。
从那刻起,艾祖国的脑子里,只琢磨着一件事:怎样把信送到总理手中?亲自上北京并不难,难的是走前不能跟系领导请假。私自走了,回校将会面临什么?到了北京,就能见到总理吗?社会工作部是什么单位?无穷尽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出冒。她一边思考着,-边做着准备。直到昨晚,她才下决心:星期日晚上,去北京。
我爸细心听着,不插一句话。在艾祖国讲到黎伯禹一伙追根问底、并调查她爸爸艾华的举动时,神态变得很凝重。他边听,边插问某些细节。他时而眉头紧皱,时而仰望天花板,仿佛在估测事态的严重性。
艾祖国长喘了口气,神态轻松了起来,继续说:
“早饭时,强晟说,有位老战士要见我。没想到是您。现在好了!”艾祖国说到这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解开衣扣,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鼓鼓的,缝口并未用胶糊封上。她郑重地把信件捧着交给我爸爸,抽泣着说:
“伯伯,您能替我把这封信转交给总理吗?”
爸爸接过那厚厚的信件,从抽屉里取出胶水,极认真地将信封缝口粘好,放入公文包里。然后,又慈祥又严肃地对我和艾祖国说:
“放心吧,孩子。你妈妈给总理的信,我一定交到周总理手里。”
那时,我和艾祖国都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这么注重 艾鲁萍的处境,还以为单纯出于战友之间的友谊。直到八十年代,我想起这件事,问爸爸,才弄明白。
解放战争初期,当艾鲁萍还叫薛鲁萍的时候,她的丈夫艾华在华野敌工部工作。苏中七捷,抓获了蒋军的一名旅参谋长鲁丁。鲁丁顽固不化,拒不投降。巧合的是,艾华从外表形象到内在气质,与鲁丁十分相近。敌工部长与华野首长一番密议,命艾华假扮鲁丁,到国军中去。艾华遵命,大张旗鼓,告别战友,说是去延安。出发数天后,艾华暗中折回,假扮鲁丁,进入俘虏营(真鲁丁则被秘密处决)。两月后,艾华在延安“牺牲”的消息传来后,扮作鲁丁的艾华“策动”几十名俘虏哗变,越狱成功,逃回了南京。之后,他得到信任,连连升官。四九年,艾华奉命继续潜伏,随蒋帮去了台湾,文革前期,已是国军中将。
爸爸保护艾鲁萍,更是保护艾华、保护在台湾的我党地下组织。
─ 3 ─
五月十八日上午,省委第一书记陈岍和第二书记、省长陆烽来到兆大。
主楼,四楼小会议室。陈岍、陆烽背窗而坐。这个位置,观察别人神情,一清二楚。校长、党委书记雷铭坐在陈岍、陆烽正对面。副校长杨帆、沙国栋、副书记韩溯、党委宣传部长刘晓鹏、组织部长孙云涛、统战部长章岩分别坐在雷铭两旁。团委书记金国梁、党办主任季立群坐在长条桌两头。
韩溯说,雷校长是特地从医院赶回来的。陈岍听了,关切地说:
“老雷,心脑血管疾病不是闹着玩的。我这个官向来不踩病人。你若是撑不住的话,就回医院去!!听说最近出了种新药,挺对症,叫什么……”他转 脸 看 了看陆烽,像是要他提醒一下药名,但陆峰茫然无知。陈岍很失望,很懊恼,抬起右手,以食指和中指交替地敲点着自己的额头,说:“我这个臭脑瓜子,过去的事忘不了,眼前的事记不住,越来越不中用了——那个药,对你那个病,据说疗效很好啊!你听说过没有? 查查!”
雷铭并不知道陈岍说的是什么药,或许陈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他摇头,笑着说:
“我这辆破车,快散架子了!操心不如放心,爱咋的就咋的吧!”
“那可不行!身体是党和人民的,不许糟蹋!老同志是我们党最宝贵的财富。你不要当成耳旁风。你这辆车,要争取为革命多推几年。”
雷铭今儿早上,接到韩溯电话,说省委书记要到学校来视察,请他务必回来。陈岍刚才说的话,他吃不准,不知陈岍是真心关怀他还是撵他?他揣摩不透陈岍的真实意图,对陈岍突然造访的目的更无所知,因此,对陈岍的话,他只能哼哈点头。
“雷书记身体状况很糟,但工作起来,殚精竭虑,不管不顾的!我们看了直心疼。前些天,我们 常 委 几个人,硬 逼 着他 住 进 了 医院 !”韩溯说。
“对嘛!杨帆、韩溯,要多担些担子,给老雷分担压力。老雷,你‘跛子打围坐山喊’嘛!”省长陆烽接着韩溯的话茬说道。
“你不要以此为借口,不爱惜自己!老陆那句话‘跛子打围坐山喊’,对头!好了,言归正传吧!”陈岍欠欠身子,继续说道:“继‘三家村’之后,省里端出了‘四家店’。最近,中央又将有重大举措,文化大革命将进一步深化发展。我们到各校都转了转,了解情况,也顺便吹吹风。你们谁先谈?”
韩溯主抓文化大革命具体工作。他咳了声,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汇报。他谈了党委对全校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部署、运动概况、基本经验和一些设想。当他说到一些中老年教师思想顾虑多、精神压力大时,陈岍说:
“他们有压力是正常的。这场革命是从批判吴晗、罗尔纲、‘四条汉子’这些人开始的,他们是一批资产阶级世界观没得到改造的人。这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目标就是这些世界观、各种学术观仍然是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人,就在他们之中。新生的资产阶级右派,起码 5%到 10%,或许更多!”
当韩溯汇报说:师生员工中一些与四不清干部瓜葛较深的人,特别是四不清下台干部子女,思想波动很大,对运动有抵触情绪。陈岍插话说:
“要注意,当前阶级关系正发生着新的变化,经过城乡的四清运动和正在开展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混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异己分子,蜕化变质分子,大大小小的‘三家村’、‘四家店’黑帮分子,成了敌对营垒的新成员。他们的家属、子女必然会有新的异常的表现;他们中一定会出现右派。一定要用阶级分析的方法观察、分析这些动向,不可麻木,要瞪圆眼睛盯着他们。”
韩溯汇报说,有一个教授最近闹翻案,他说,五七年他因为与吴晗就一个历史观点的辩论,而被打成右派分子,现在吴晗垮台了,证明他对了,他要求还他清白。听到这,陈岍插话说:
“要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有人会借我们批判‘三家村’、‘四家店’黑帮的机会,翻历史旧帐,搞翻案活动,一定要给予迎头痛击。他们当年反吴晗,是反共!现在闹翻案,还是反共!要识破他们的伎俩,防止他们蒙骗青年学生。”
韩溯汇报说:党委对运动的指导方针里有四个字:“批黑查己”。他解释说:党委对这场革命宗旨的理解是:是要促进广大群众自身的思想革命化。
“好!这是个创造!要边实践边总结经验。”陆烽赞赏道。
韩溯汇报说:有些干部、师生已开始有运动的“疲劳症”,认为批判已搞得差不多了,主要精力应该放在正常的教学工作上去了。陈岍插话也说:
“这才开个头嘛!批黑、查己要继续深入。这是铲除修正主义的社会基础,挖修正主义的毒根,是百年大计。不要怕冲击教学,少学几条定理,天塌不下来嘛!出了修正主义就可怕了,千百万人头落地啊!”
韩溯汇报了将近一个小时,雷铭又作了些补充,提到应届毕业生们的一些思想动态,以及毕业分配的一些具体工作,陈岍不时作些指示。韩溯汇报结束后,陈岍问道:
“你们学校有没有‘三家村’、‘四家店’式的人物啊?”
雷铭转脸看了看韩溯,韩溯回答说:
“我们校、系两级党、政干部,在批‘三家村’、‘四家店’黑帮反动思想的同时,也在认真清查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有一些同志,前些年在不知不觉中曾迎合了吴、邓、廖的一些思想观点,发生过一些共鸣,做过一些错事,说过一些错话。有的同志,错误还比较严重。经过学习、批判,他们认识了错误。但到现在为止,没有发现象吴晗、邓拓、廖沫沙那样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黑帮人物。”
陈岍听罢,微微摇摇头,说道:
“上面揪出-个‘三家村’,一个‘四家店’,你们就跟着批,这很好。但还不够!还要查查本单位有没有黑帮?有没有黑线?不要以为敌人都在上边,都在别人那里。要查查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长没长毒草?不是‘批黑查已’吗?对头嘛!自个儿尾巴要自己割!”
说到这里,他极度亢奋,甚至额上见了汗。他索性把上衣脱了,往椅背上一撂,直着腰板说:
“黑帮分子,不仅中央有,省里有,市里有,各大学也会有。-定要挖出来,为党和国家清除隐患。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右倾。社会主义条件下的革命,右倾始终是主要危险。三反五反时反过右倾,社会主义改造和合作化时反过右倾,总路线大跃进公社化时反过右倾,都反上庐山会议了嘛!”他又列举了苏共党史上几次斗争的例子,证明了他的论点。“右倾蒙蔽着我们眼晴,戴着右倾这付眼镜,你认不清谁是敌人,在你身边坐着,你也认不得。同志们哪,不是我危言耸听,也不是我杞人忧天,你们真正的打掉右倾观念,再看看有还是没有?党委领导一定要注意防止右倾倾向,坚决地同右倾倾向作不妥协的斗争,这样,才会头脑清醒,才能领导好全校的文化革命斗争!”
雷铭说不准陈岍这番话是泛泛而论,还是真有所指。韩溯心里似乎明确,但胆不壮,不敢说。杨帆对陈岍的论点不赞同,他认为,社会主义革命时期同革命战争时期一样,因为立场、观点、方法诸方面的原因,有的人会犯‘左’的错误,也有的人会犯‘右’的错误。因此,应当实事求是,有‘左’就反‘左’,有‘右’就反‘右’。陈岍的论点是违背马列和毛泽东思想的。因此扬帆说道:
“陈书记你的这个论点很新鲜,在理论界还没有这么说的。”
杨帆“不知深浅”,当面捋陈岍的虎须,犯了大忌。今天,陈岍主要是冲着他来的。他瞥视杨帆一眼,往椅背上一靠,以略带讥讽的口吻讲道:
“杨帆同志,我这话你自然是听不进去了。我 听 说,你 一贯地‘右’吧?五七年反右斗争中,你就是个菩萨心肠的护右使者吧?五九年庐山会议后,你同情过彭德怀吧?私下里为彭德怀鸣怨叫屈过吧?你自已不是作过检查吗?在贯彻‘高校六十条’时,你有些东西向右跑得太过分了吧!一些反动的专家教授不是你‘三顾茅庐’请来的吗?还有,前年社教中,你竟至于向中央写信,认为中央《后十条》中有‘左’的成分,还说过‘桃园经验不是普遍真理’吧?等等。同志啊,你现在是不是对‘三家村’一类人物,又菩萨心肠了呢?我纳闷,你的‘右’怎么这样的根深蒂固啊?!你在朝鲜打老美的狠劲跑到哪里去了呢?同志们,”他双目逼视雷铭、韩溯等人,说道:“我说的那几件事,不是子虚乌有吧?没冤枉杨帆同志吧?我说他什么好呢?!”
雷铭等人有点措手不及,望着陈岍,都惊诧地“噢?”了一声。只有季立群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点了头,但随即又“啊?”了一声,表明似乎不理解。
“其实,杨帆同志,你何止是右倾呢?”陈岍又逼了-步:“韩溯同志,你说呢?”
韩溯心一惊,他知道陈岍的问话所指,但他可不想挑明,只好“王顾左右而言他”,故意岔着说: “陈书记说的,是对社会主义时期革命经验的新总结,在理论上有创造性。”
陈岍急忙申诉:
“这点我可不敢自吹。我只是有所体会而已。”
说到这儿,陈岍停顿下来。他知道,韩溯在装糊涂。其他人,或许是真糊涂。他跟陆烽对了一眼,说:
“杨帆同志的右倾,根深蒂固。他一贯右倾。结合着批判‘三家村’、‘四家店’黑帮的斗争,你们校党委是不是可以认真地研究研究呢?这不叫批黑查己吗?查己,恐怕不止是查思想吧?还要查政治吧?查我们这里有没有人上了贼船、挂上黑线吧?这可是要害 。你们说呢?啊?”
陈岍这一顿炮火,杨帆本想辩驳几句,但他被雷铭的眼神制止往了。雷铭先是懵了。他想不到,杨帆的一句话,会 使 陈岍 震 怒 。他更想不到,陈岍今天是专门“揭盖子”来的。这时,暗中窃喜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韩溯和季立群,但表面上,他们也是一脸的迷惑不解。
陈岍拉着长音说:
“前段时间,我们对这场斗争的认识是不够的,现在要赶紧跟上来!我们很多人对文化革命的认识,仅停留打一场笔墨官司;从揭露‘三家村’到党中央揭露出彭真反党集团,我们的思想认识应有了个飞跃:文化革命不仅是要批臭批倒地主资产阶级的反动杂家、学术权威,还要打倒他们安插在我们党内的代理人。彭真一伙,他们是中国的赫鲁晓夫,现在党中央揭露了他们,地主资产阶级的反动杂家、学术权威失去了保护伞,文化革命可以顺利进行了。你们那个‘批黑查己’是对的,但‘查己’要真查。要‘上批下联’。上批下联,就是在批中央、省委已抛出的黑帮分子的同时,要查一查本单位有没有这样的人物?有,要坚决揭露出来!不要犯右,‘左’比右好,将来再落实政策嘛!要把握重点。没有重点就没有斗争方向,就没有政策。有的人群主要当动力,有的恐怕要当对象嘛!”
杨帆已从最初的疑惑中醒过来。他对陈岍投来的目光,坦然对视,硬生生地将陈岍的目光逼得移到他处。对突如其来的风暴,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谈话结束时,陈岍把雷铭、韩溯单独留下。他一脸的冰冷,说:
“雷铭同志,我这次来是帮你揭盖子的。你这个副手不安分得很哩,他有点小野心哩!我估计,在你们学校,象他这样的,不是他-个吧?看来,这一场斗争,你们的思想准备不足啊!”
陆烽在一旁未置一言。陈岍说,来兆大是帮揭盖子,他很惊诧,没研究过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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