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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2 第一部 梗概、引子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梗 概

从一九六六年三月中旬批“三家村”、彭、罗、陆、杨时起,省、校内的走资派、野心家们,一方面“舍车马保将帅”,掩护自已过关;另一方面,贼喊捉贼,打击迫害一贯反对他们错误路线的革命派干部。

到六月初,革命派警觉,开始把锋芒转向走资派,对韩溯一伙开始怀疑、抵制。陈岍、陆烽、韩溯等走资派对革命派忌恨万分。借刘*奇、邓*平 (简称刘邓)“引蛇出洞”的反动路线,采取种种阴谋手段,策划对革命派搞镇压。

七月初至八月八日, 陈、陆在全省制造白色恐怖,残酷镇压革命派。革命派开始联合,顽强不屈,坚持斗争。七月下旬,“我”等五人冲破阻力,去北京告状。

陈岍、陆烽、韩溯等一批领导人,借刘邓路线,从一开始,就把文化大革命引向错误的轨道,打击一大片,镇压革命派,保护他们自己。奴隶主义者和个人主义者成为他们的凶悍打手。这就为以后几年内,从全省到各地的“大内战”种下了罪恶的种子。

引 子

溯风呼啸,鹅毛般的雪花凌空旋舞。天宇和山野一片银妆。列车顶着风雪,穿过峻峦峭峰,穿过密林、冰河、雪原,风驰电掣一般奔驰着。一九六六年三月十一日下午,列车驰进彤江市。

去年七月中旬,兆麟大学(兆大)化学、物理、政经、文学四个系的八九百名师生,去茂林县搞社教。现在,运动结束,返回校园。
 

回校后的第二个清晨,伙伴们仍在休整。我背着鼓鼓的书包,去化学系教学楼。

校园,披着厚厚的银妆。快八点钟了,太阳才升起。金色的曦霞布满东方,洒满楼脊,漂落一地,红妆玉裹,灿烂极了!

化学楼座落在校园的东北角。它是座“E”字型 的五 层楼,正门 北向。乳白色石料外墙,在朝阳的金辉下,十分壮伟。

昨天下午,系主任郑凡平和系总支书记骆明哲到宿舍看望我们。走时告诉我:系里决定,推荐我和雷秀媛考研究生。还说,共八名考生,录取二个。鼓励我努力,一定要考好。

我珍惜这个机会,也把它当成责任压在肩上。在科学的崎岖山路上行进,是件艰苦而又豪迈的事。这几年,学过的课程,有四五十门,仅化学专业的,就有二十多门。我决定把重点放在无机、有机、分析、实验、物质结构、高等数学和外语七门课程上。这七门课程,教科书、参考书、厚厚的几十本笔记,堆成一座山了。粗算一下,平均两天半,就得啃掉厚厚一本书啊!今后的每一天,只有晚自习的时间属于我。我是团支部书记,有团的工作要做。时间,精贵着呢!

同学们在休整,我开始了紧张地复习备考之旅。

四年里学过的东西,当时觉得懂了,可能是扔的时间长了,章章节节都有拦路虎挡道。对教科书上表述的理论框架的梳理和把握,倒并不觉得怎么困难,难的是一些理论原理,一些结论,也不知怎的,突然蹦出许多个“为什么”。譬如,化学键从一种类型变为另一种类型的转变机制,量子纠缠、多维空间、熵论等等。越是急切要弄明白,越是疑问纷至。有几次,弄得自己近乎丧失了信心。最后,自己跟自己妥协:现在急迫的任务,是把现成的理论体系的框架疏理清楚。疑问,待真的当了研究生,再去探索吧!
 

复习之旅,紧张地行进着!

有一天,间操完了,雷秀媛拽我到一旁,说:

“我的脑袋瓜几乎要爆炸了!咱俩这么按部就班,跟大家一起上课、一起活动,复习时间太少了。你不觉得吗?你说呢?”

“我从没有十二点以前上床的。”

“咱俩向系里提个要求:这一个多月时间,由咱俩自主安排。反正现在学的课程是考查课,咱们以后抽空补上还不行吗?咱俩考不好,被其它学校六名同学比下去,多影响咱学校的声誉啊!”

“说什么呢?择优录取。考上考不上,跟学校声誉有啥关系?”

她瞅了瞅我,也觉得这种说法不妥,微微点了点头,便又问:

“晚上,你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复习,觉得咋样?”

“行,不行,都得行。比不得你,在自己家里。”

“是啊。在家,确实舒适。可是,我觉得复习效率太低。我想,要是咱俩在一起复习,遇到难题可以讨论,互相启发,多好!你说呢?”

“当然更好。”

“你这是同意了呗!好。不过,你得明白:跟你一起备考,我 沾光,你受拖累。”

“说什么呢?我一翻开书,问号就往外蹦。正想有个人讨教呢!”

“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她神采飞扬,伸 出小手 指 ,要 跟 我 拉钩。

“把自个当孩子,臊不臊!”我笑着说。

总支刘干事让我去党总支办公室。总支书记骆明哲、系主任郑凡平与团总支书记宋清江都在。郑主任朝我点头,一把拉我过去坐到他身边。

骆书记对我说:

“你现在忙。许多的会议、事务,都给你减免了。但是,你是团支书,还是有些重要的事要找你。找你一个人来谈,希望这能节省你的时间。”

“谢谢系领导关怀!”我说。

“理解就好!”骆书记微笑着说道:“好,言归正传。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班同学的思想动态。不同家庭出身、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对批判‘ 三家村 ’都是怎么 认识 的 ?党员 、团 员 、普通群众 ,有 哪些活思想?或有哪些思想障碍?包括你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

这些问题,真挺难回答。

“大多数同学,包括我,对这场斗争,没思想准备。原来想,社教归来,做个总结,再学一些课程,接着,毕业,走人。批‘三家村’,投入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许多人思想上还没跟上来呢。也有的认为,那些史学界、文艺界的事儿,与己无关。”

宋清江听罢,接过话茬,说:

“一定要转变过来!不要以为,八个月的农村社教运动,思想革命化程度很高了,参加不参加批‘三家村’,都没关系。这两种思想很有害,万万要不得!”

我点头。又如实汇报说:

“我们感到时间特别的紧,一年的课程要一个多月来学,塞得脑瓜子几乎炸了。要写社教总结,要写批‘三家村’的发言稿,还有作业,这些事都要干。时间是个常数,脑瓜子也只有一个。很多同学都忙得叫苦了。我和雷秀媛,更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眼睛盯着书本,脑子琢磨着疑问,嘴里嚼着馒头。”

宋清江一脸严肃,慢条斯理说:

“千忙,万忙,一定不要忘了忙中心。忘了中心,就是白忙、瞎忙。千头万绪,一、二、三、四,要分清主次,要抓住中心,不要丢掉西瓜去抓芝麻。这是一。二呢,鲁迅说过,时间是海绵里的水,要去挤。三呢,事多不怕,发动群众……”

郑主任瞥视他一眼,也没等他说完,拦过话说:

“他这是个实际问题。”他转脸对我,亲 切 地 说:“我和骆书记研究,请示了杨校长,决定:从明天起,除了新课程的教授,其余时间,由自己支配,集中精力复习备考。批‘三家村’等活动,有的也可以不参加。团支部书记的工作由赵枫代理,直到考研结束。下午自习课,晚自习课,你们可以到系里的图书资料室去,我已经跟资料室老师打过招呼。还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注意:挑灯夜战,但不要搞的太晚。考试,头脑要清醒,一脑袋糨糊可不行!”

“是!”我自然是喜出望外,答道。

骆书记瞅了瞅宋清江,说:

“是啊!咱们要帮他们,处理好几件大事之间的关系,科学有效地安排时间。考试是重要的事,对他们俩,不说全力以赴,也应以主要精力去应对!”说到这儿,又转脸问我:“这些天,大家怎么议论批‘三家村’这件事的?”

“多数同学都感到震惊:我们党的高级干部,久经战火考验的老革命干部,头脑里怎么会有那么些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货色!他们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他们那些年的革命,是怎么革过来的?还有好多个不理解。按理说,他们的思想革命化程度应当很高才对呀!肖晓琳见过邓拓,她就迷惑不解。她说:‘前年春节,邓拓到我们家去过,我管他叫邓伯伯。他对我说,你们这代人太幸运了,赶上了毛泽东时代!一定要好好学习,无愧于这个时代!他说话的神情挺诚恳的呀?绝想不到,他暗地里向党、向毛主席射了那么多支毒箭!他为什么要反对毛主席呢?’她疑惑,别人也疑惑。当然,同学们的态度还是端正的。肖晓琳昨天会上就表态说:在我们临毕业前赶上揭批‘三家村’,是我们的偏得,它能帮助我擦亮眼睛,识别哪些思想观点是对的,哪些是错误的,提高认识能力。贡齐铁说:‘小时候听大灰狼的故事,总奇怪那些小羊羔怎么那么容易上大灰狼的当?!现在明白了。大灰狼太善于伪装。吴、邓、廖就是三只大灰狼,他们利用高级干部、理论家的名头,摇唇鼓舌,吹阴风,点邪火,骗人。我们这些上过他们当的小羊羔,有幸赶上批他们,这以后,就不会再受骗上当了。’”

骆书记点头说:

“象肖晓琳这样的同学,曾经接触过邓拓、吴晗,对他们的印象满不错。要她立刻就认清邓拓、吴晗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嘴脸,不 现实 。要鼓励 大家把 真 实 想法 讲 出 来 。在 学习 、批 判 中 提 高 。”

宋清江接过话茬,说:

“你们参加八个月农村社教运动,阶级觉悟是高的。你们面对地 、富、反、坏、右分子,表现出了很坚定的阶级立场。但是,现在面对的,不再是明火执杖的脸上贴了帖子的敌人了,而是我们队伍里满脑袋地主、资产阶级观点的人。他们一不杀人,二不投毒,三不搞破坏,他们用甜甜蜜蜜的词言,去包装封、资、修的货色,披着老革命的外衣,去贩卖反动腐败的东西。他们才是最危险的。别看他们只说了那么几句话,散布了那么几个观点,可那都是糖衣裹着的炮弹,用蜜浆配制的毒液,很易毒害人呐!要毁坏革命根基的呀!你们要接受新考验,经受新锻炼。团支部要成为战斗的核心、中坚。当前任务很多、很繁重,都要摆布好。对你们而言,什么也比不上投入眼前的战斗更重要!”

郑凡平凑到骆书记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骆书记点头,郑主任出去了。

骆书记面朝我,说:

“党委指示:对‘三家村’黑帮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谬论,要人人上阵,口诛笔伐,彻底批臭。团支部要引导学生,认真的、全面的、深入的去‘批’,同 时,也要深查自己的言行,哪些是受了‘三家村’的毒害?要肃流毒。从世界观人生观上去查、去肃。目的,是彻底脱胎换骨,实现思想革命化。你俩考研一结束,要认真补上这一课。”

宋清江再次接过话茬,说道:

“认真还是不认真、积极还是不积极、批还是不批‘三家村’,不是认识问题,是立场问题。‘三家村’的要害,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因此,你不是站在这边,就是站在那边。‘批’和‘查’绝不敷衍、绝不零星、绝不在表面上去搞。毕业前夕,会有很多错误念头冒出来干扰你们意 志。往住就是一念之差, 决定了革命与反革命。五七年……”

宋清江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他是五七年反右斗争中脱颖而出的人物,毕业后留校,六一年以来,一直任团总支书记。

他说起五七年的经验教训。开了个漫长的头,被骆书记止住了:

“他时间紧,以后再说吧!”

骆书记又问了些情况,讲了系里有关运动的具体工作,才结束。

我回到教室,雷秀媛说:

“郑主任刚才跟赵枫、朱江萍说了,班、团工作不牵扯你了。还在时间上给咱俩松了绑。这回,考不好,丢人现眼了!”
 

我俩一门心思复习备考。每复习完一章,我俩就重点内容,各自归纳了,讲给对方听。争论是常有的,实在争不明白的,就记在本子上,去请教任课老师。脑子疲劳时,我俩就一齐到校园里,边散步边讨论些疑难问题。

春寒料峭。冰场还没化。某天晚饭后,我和雷秀媛借了速滑刀,上了冰场。穿着花样冰刀、正在场中央凌波旋舞的方煜,一个飞燕展翅,便来到我跟前。她是校刊《莽昆仑》副主编,中上等个头,纤细身材,白净净的脸,两腮镶着一对酒窝。眼窝微凹,长睫毛,大眼睛,总带着微笑。她个性活泼开朗,是全校知名的公众人物。

“这些日子,听说你忙,不敢打搅你。”她笑着说。

“承蒙体谅!说真的,忙死了!”

“听说,社教 中,你记了大量笔记和日记。等考研结束,给点时间,把你八个月社教的经历,说来听听,笔记和日记,借我拜读,行不?”

“饶了我吧!杂乱无章,妍媸并储!要采访,找别人吧!”

“学校表彰名单里,你位列第一名。不找你找谁?”她口气坚决,不允人回绝。

方煜在文学系新闻专业,三年级。寒假时节,她和同班几个同学,曾去过我那个大队。

“你也曾到社教点,前 后一个多月吧?你听到、看到的事不会少了,我那点咸菜萝卜,实在淡而无味,别白忙活了!”

“说千道万……”她俏脸一扬,笑着命令道:“就这么定了:你考完试,匀给我点儿时间,把你觉得有意思的事儿,说给我听听。不准拒绝。”

说完,她两眼盛满期待,凝视着我。我还真不忍心拒绝她。

“说准了,你的笔记、日记,我一定是第一个读者。请你无论如何不要给别人,一定要先给我。”

“这是谁呀,这么豪横?”在速滑道上已转了几圈的雷秀媛,恰巧到了她身后,直起身,双脚一横,“哧”的一声,停住了。她对方煜笑着喊道:“大主编,干嘛呢?对俺班大支书下令,说一不二 ,不容置辩!”

方煜转身,朝雷秀媛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甭管我是谁,反正,军令如山!你们大支书,不给点压力,他就不出活——我跟他约了篇稿子!”说罢,身子向左一斜,脚下发力,双臂一展,便燕子似的远去了。

“约稿?什么稿子?你精力够旺盛的!?行了!时间宝贵,赶紧出身汗吧。”雷秀媛望着远去的方煜,朝我说道。

“哪是我愿意的?横空飞来的!好!滑十圈!”我 应 了 声 ,便 将 重 心移到左腿上,右脚发力一蹬,身子便箭一样的穿出去了。
 

有天晚间,到弯月欲坠之时,我们才往宿舍走去。刚踏上靖宇路,

远远的,看见一对男女,从松树林中钻出来,手牵手,肩摩踵接,轻声

嘻笑着,也朝宿舍方向走去。我俩放慢脚步。雷秀媛的双眸一直没离开

这对恋人身影。借着落月的余光,我发现,她一脸的亢奋。

“嗳,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咱俩都能考上,或者都考不上,或者你考上我考不上,或者我考上你考不上,那你说……会怎样?”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假如”后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会怎样”三个字。瞅她的表情,语态,我似乎懂得她要问什么。我跟她,都是革命家庭的子女,平时,自然特别亲密,但我心中,一直视之为同窗友谊,从没动过别个心思。

“我呢,考上,再学三年;考不上,申请上农村去。”我瞅了她一眼,又说:“至于你,我不会算卦,说不好!大概,会留校吧?”

“没劲!”她有些不高兴,语带谴责:“一个大学生,国家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你五年,毕业了上农村?干什么去?修理地球?顺垅沟捡地瓜?要这样,你初中毕业时,咋不就下去?”

她等我辩驳,我不吱声,任她说去。

“辩解呀!”她说道。

“瞎伤什么脑筋?集中精力把试考好!”我说。

每天的生活,就如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样,上课,复习。在我和雷秀媛一本又一本、一页又一页的翻看教科书和笔记的日子里,团总支批准了刘天野、杜若松、张楠、苏畅、司马淑萍五名同学加入了共青团 。
 

全系《 批 黑 查 己 典 型 引路大 会 》,宋清江不准我和雷秀媛缺席。既来之,则安之。我专心听袁宝华的“引路”。她 先 是引经据典,在“纲”“线”上跳了半天舞,痛批了一顿“三家村”,语锋一转,“查”到自己身上:

“我是一个几乎将同学得罪遍了的人。我好批评人,好斥责人,好管人,凡不顺眼的人和事我都敢说。而且往深说,往狠说,往纲上说,不管人家怎么想的,不管人家能不能接受。因为这个,好多同学暗地里恨我。今天审查起来,其实,很多时候是我错了,是我的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想作祟的结果。”

袁宝华侃侃而谈:她说她有很多梦。上初中以后,有了审美能力,跟好多女孩子一比,发觉自己这张脸长的实在不够美。她发觉男孩子的目光很少光顾她,她好难过。她常常怨恨她的妈妈。因为她这模样太象她了。有时又怨恨爸爸:“ 你 怎么 不 给 我 找 个漂亮的妈妈?!”上了县城高中以后,她发觉自己有两大优势,一是学习成绩优秀,很多女孩不如她,模样越是俊俏的越不如她;二是她爸爸是一县之长,曾到县第一中学给师生们作过报告,无形中她发觉很多同伴投给她很多羡慕的眼神。

她明白了,上苍造化人是平等的,各有各的优势。未来人生质量的高低,关键在于是否能发展自己的优势、抑制劣势。那时,她想成为一个女科学家,象居里夫人那样有大成就,真要那样,丑就丑吧,从图片上端详,玛丽也不漂亮!而她丈夫居里却是英俊的男士!

在县城中学,她学习上是个尖子。到了省城这个名牌的大学,一看录取分,比她高的男生女生有的是。一个学期学下来,她没少下功夫,但成绩中等偏下。尤其是外语,城里那些女孩子个个比她学得好。朗读课文和会话,简直就是个“老毛子”!高等数学她学得就更困难了,她的讲现实的头脑很难接纳那个极抽象的虚拟的“数学时空”。她摔倒在“白努利方程”下,“一下子由丑凤凰变成丑鸭子了。” “再一比爹,倒抽口凉气!不少同学的父母比我爸的官要大很多。我的优势没有了!我发现,同学们(特别可恨的是男同学)都无视我的存在。我颓丧了一段时间,毕竟不甘沉沦,决定调整人生目标,跟梦想中的女科学家说再见了。我的优势,是我的思想,能与时俱进。我想到了当县长的爸爸,重立人生目标:对!当‘革命接班人’!入党,当官!”

袁宝华说:她有这么个长处,一旦确立了奋斗目标,就立即行动!她开始时时、事事用“革命接班人”的标准塑造自己了!“官”和“管”是分不开的。从小学到现在,她什么官也没沾边,连小组长都没当过。以前她不想当,怕耽误了学习。现在,她想当了。她想:当学生干部,得同学选才行。要同学选,得有好的表现、得让别人看到自己有能力才行!她确定了行动方案,开始“塑造”自己了。

六三年春季,刚开学,校广播站播了一位列车长寄来的表扬信。信中说:袁宝华乘坐了他们的列车。乘车途中,她帮助列车员给旅客送热水、打扫卫生,帮一位农村妇女照看生病的孩子,甚至还勇敢批评了一位男旅客在车内说脏话、耍野蛮的不良行为。这封表扬播出后两天,巧得很了,三月五日,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发出了“向雷锋同志学习”的伟大号召。在学雷锋的日子里,从校团委到班级团支部,从老师到同学,自然都把袁宝华当作了雷锋式的好典型。而且可贵之处在,她是在三月五日前就做好事、为群众服务的,这说明她思想意识深处,有一种为人民服务的高度自觉性,这是金子一样闪光的思想啊!之后的日子,她确实做了很多好事。例如,她们寝室的清扫卫生她抢着干了;星期天帮着一些男生洗衣服(袁宝华补充说:“我看出那些男生并不情愿我去帮他们洗衣服。我心里话,你们不情愿,不就是我丑吗?如果换个漂亮脸蛋的,还不是争着抢着往前近乎呢!不过我心里实在难过啊,这脸丑的人,做好事都不受欢迎。”);经常到食堂帮厨;主动到校医院护理病号等等。五月四日,经班级团支部推举,她被校团委授予“雷锋式的共青团员”称号。六月,在全校团代会上,经系团总支推荐,她当选为大会主席团委员。

“当时,我真高兴啊!那天晚上,我独自-人在漆黑的运动场上,向着星空高呼:‘袁宝华,乌拉!’,‘袁宝华,乌拉!’我热泪盈眶,为人生目标小小的成功而兴奋不已。”

她停了片刻,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抖露心中的垃圾:

“主席团委员,大会结束就没事了。我想,得弄个长远的官当才好!无奈大家不选我,好恼人呐!有次我看到报纸上一则新闻,说某个国家的不管部部长访问我国。嘿,我 眼前 - 亮 :‘ 不 管 部 长 ’这 官 名好 ,干部不管的事、管不到的事我来管,我不就是不管部部长了吗?我就当这个官,不用别人选,自个想当就能当。我心里想到了,行动就跟上来。我确定了两个突击方向,-是琢磨‘好事’,领头去干;二是琢磨‘整人’,发现不良现象坚决批评斗争。在学雷锋的日子里,‘好事’真的不好琢磨呢,再干打扫卫生、帮厨、帮男生洗衣服这些事,一来影响不大,二来都有人抢着干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发现校园西边居民区里有一对年迈老人,儿子儿媳在外地工作,跟前没人照顾,日子过得艰难。於是,我跟同寝室几个女生,每个星期天抽两三小时到老人家帮着干活,洗呀、擦呀,买粮呀,劈柴禾呀。团支部知道了,每次又加派两名男同学去,干些劈柴禾、买煤等重体力活。坚持就有收获。几个星期过去,居委会送来表扬信,那对老人的儿女从远方给化学系党总支寄来了感谢信。

“我心里那时真美滋滋的,我高兴的不仅因为那表扬的名单里,头一名是我,而且,这是我组织起来的活动,支书、班长也只是‘支持’的份儿!我捞到名誉,更展示了我的能力,我能当官!

“现在看来,假如我做的这些事完全出于为人民服务的一片纯真的心,那该多好啊!那才真正是崇高的思想境界!可惜我不是的,我那时想的是那么渺小、那么自私、那么肮脏,丢死人了啊!”

袁宝华开始自我剖解、自我批判,一脸严肃的神情。

那段时间,袁宝华确实表现突出。我、赵枫、郝亮很多人都相信她的这些行为出自于崇高的思想,动机是纯真的。也有人怀疑过。俞岚清向我说过:“支书,你等着看吧,袁宝华干这些事,目的不纯。”朱江萍和肖晓琳则说她“居心可疑”,是“装模作样给人看的”。我不同意俞岚清她们的说法,还批评过她们。现在,袁宝华自己承认了。

袁宝华继续鞭挞自己:

“我的斗争精神因为个人私心、野心的膨胀而强烈起来。现实生活中,不良的倾向、错误的思想是时有发生的,留心,就抓得到。对这些不良倾向进行批评是应该的。问题是批评者的出发点是什么。咱们的支书、班长,他们的斗争性也很强,但他们批评人实事求事,而且多是通过个别谈话方式进行,既使被批评者认识到错误,还团结和保护了同志。我的出发点是显示自己的革命性、觉悟高,因此,总是选择公开场合、搞突然袭击,而且上纲上线,往狠里说。对班干部、系领导,我本着多建议少批评的原则,引起他们对我的赏识;对同学,特别是那些长得漂亮的女同学,我鸡蛋里挑骨头,逮住就猛批评。我的小心眼是:男生们,你们别太‘那个’了,脸蛋漂亮的,心地可不咋好啊!出于这种肮脏心理,我是墙里开花墙外红,领导赏识了,外边有名了,班里,我的群众关系却糟了。”

袁宝华举了几件事例,说明她那时是如何“批评”、“斗争”的。她讲的事例,被批评者也确有不是。然而她的心计却肮脏得出奇,令我不禁对她心存恐惧了。我察看其他同学的神情,男生多是迷茫,女生多是不以为然,宋清江是赞许地微笑,辅导员吴忠华则神情凝重,紧皱着眉头。

袁宝华接着简单地讲述了如何在农村社教过程中,经过贫下中农的教育,经过何文忠老师的帮助,提高了阶级觉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阶级斗争风雨中,光荣地入了党。讲这个过程,话里话外说明她早已“脱胎换骨”、“冰清玉洁”,她现在已俨然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苗子了,毕业后,那顶“接班人”桂冠唾手可得了。

她讲完,宋清江要求大家评议。他的心思无非是要同学们表达一下受到了什么启发、教育。他的目光在我班的同学身上扫来扫去,点名道:

“五年一,谁先说说?抛砖引玉嘛,说不对也不打棍子。”

贡齐铁、上官涛搔搔后脑勺,没吭声。关山伟东瞅西望半晌,知道躲不过,说:

“我绝想不到,袁宝华会因自个儿的容貌,背那么重的思想 包袱。这是腐朽的资产阶级审美观、人生观在作祟!说实话,我们男生对女同学长得怎么样并不留意啊!你干嘛这样的自寻苦恼呢?再说,那时你帮男生洗衣服,男生的不情愿是真的,那是因为你干了好事,那我们男生就会被别人叽讽,什么地主资产阶级的大少爷之类的,这名声可不好听啊!我们宁可自个儿洗,洗不干净也坚持自个洗。那可不是因为你长得困不困难。咱班,说容貌困难,谁为最?我嘛!对不对?容颜,天生由爹娘给的,也有后天灾难造成的。别放在心上。我说这个,是希望你自今而后,真正放下包袱。当然你已是**员了,也不会再这么想了,是吧?”

关山伟看了看袁宝毕,结束了他的评议。

袁宝华抬起头望了望关山伟,微笑 着 说:“ 你 说得好 。其 实 那 时 都是我思想肮脏,人生观不健康,我接受批评。”

又是一阵沉默。

“谁接着说?”宋清江环视着每一个人,说道:“积极参加评议,就是积极参加文化革命斗争。大家不要有顾虑,说多说少都行。怎么样?宫丽瑛讲讲?”

宫丽瑛摇着头说:

“我正在考虑说什么,这么严肃的问题还是考虑好再讲。让他们男生先说吧。”

寂静了好一会,赵枫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道:

“袁宝华的发言,优点是敢暴露自己的活思想,从初中到入党以前,那些错误的思想,敢在大家面前抖露,自觉革命的勇气可嘉,这是值得我学习的。我提个想法,供你参考。咱们现在是批‘三家村’,袁宝华,你过去的这些错误思想与‘三家村’的反动言论有什么关系?你是受了他们怎样的毒害,才产生了那些肮脏的思想的?我想,讲过去错误,一要实事求是,二要讲那些能和‘三家村’挂得上的。再则,应讲近期还存在着的。旧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改了的,都往外抖落,不必要。我这个认识,不知对不对?”

袁宝华的讲稿事先己得到宋清江的认可。赵枫在表达自己意见的时候,才用征询、探讨的口吻。他接着评议说:

“‘ 批 黑 查 己 ’ 要实事 求 是 不 ? 袁宝华 的 查 己, 说 自己 因 长 相 而 导 致心理变态,由丑相而生志向,由志向而生利己害人、欺骗组织之心。我听了,感到害怕:她过去心地够黑的了!敢于暴露真实的内心世界,不怕脏和丑,这值得鼓励。但也要防止另一种倾向:把内心黑暗面放大、夸大,去迎合某种需要。有的同志,错误是有的。为了显示‘查己’深刻,拿块更脏的抹布,往更黑、更脏里抹,抹得令人恶心、可怕。这是否好?当然,袁宝华刚才查的‘己’,是 否 实事 求 是 ? 是 过 头 了,还是 不足?我不敢说,只有她自己知道。

“查出的问题,要害是什么?是审美观?是人生观?是极端个人主义?要害是什么?只有挖出错误的真正根源,才能彻底纠正它。否则,时过境迁,还会重犯错误。‘查’,最终要落到‘改’字上。查己,是要净化思想灵魂,出发点得正。有一种苗头不好。先用‘三家村’这块脏抹布,把自己抹黑了,再用‘自觉革命’这块新抹布把自己洗净了。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了。这不合事实。过去的脏,与现在的净,是真是假?叫人不敢相信。查己,不实事求是,别人的评议,又怎能切中要害?……”

朱江萍见宋清江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拦住赵枫,抢过话茬说道:

“听了袁宝华‘引路’发言,觉得她敢当‘引路’的靶子,这是革命精神。靶子是要挨箭射的,轻的、重的,赞同的、反对的,肯定的、否定的,她都甘愿承受,这点精神、这个态度,值得我学习。听了她的发言,我有些疑问;第一,‘批黑’与‘查己’,是一张皮还是两张皮?我觉得袁宝华查的与批的不怎么相干。第二,‘批黑’与‘查己’谁是中心?谁是重点?‘查己’是否就等于‘批黑’?‘查’的重点,放在近期,还是遥远的过去?是仍严重存在的错误,还是已经改了的?我的意见,查眼前的,查别人不知道而又确实存在着的。”

我听出,她这么评议是有所指的。今天早晨,去食堂路上,她跟我说:“袁宝华她爸到咱系里来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小道消息,仅供参考。她爸爸来系里,是跟系领导谈袁宝华毕业分配的去向。据说,基本定了,去兴阳县。”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邻居一个女孩,高中毕业后,在彤江铁路局招待所工作。那天我去看她,她告诉我的。袁宝华她爸住在她们招待所,那天,袁宝华去看她爸,父女俩谈话一点不顾忌,全叫我邻居听清楚了。袁宝华她爸对袁宝华说:‘兴阳县条件好,经济发达,县委书记、县长是我好朋友,你到那儿好好干,两年就能起来。’我邻居看到袁宝华佩戴的校徽,脸形是‘鸭梨形’的,听到她爸管她叫‘宝华’,还说‘你们系领导挺好说话’,你想想,这还会错吗?”

“走后门!这影响太坏了!”我说。

“谁说不是呢!”朱江萍说道。

袁宝华的“查己”,并 没 有 查 这个 !朱江萍虽不便明说,含糊其辞一带而过。但我知道,她很不满意。

宋清江抬起左臂看了眼手表。朱江萍、赵枫这一顿机关炮,轰得他脸红脑涨。他望了吴忠华一眼,说道:

“我说一下看法。对袁宝华的发言,揭丑不怕羞,斗己不怕疼。一个女同学,能在大庭广众、众目暌暌之下,把自己多年来深藏着的极肮脏、极腐朽的思想意识暴露出来,这是需要勇气的。她的查己,表现出了一个**员无私无畏的革命精神。我们身上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错误,有的人敢承认,敢解剖自己,这叫敢革命;有的人就不敢承认,藏着盖着,生怕别人知道,这叫不革命。其实,错误是藏不住盖不住的,别人是知道的。别人知道不知道还不重要,要害是会害自己的。人有错误就好比是人没进化前的猿猴,有条尾巴,有尾巴的叫猴不叫人,即使猴子穿上裤子,把尾巴藏在裤裆里也还是只猴子。要当人,就得把尾巴进化掉。我想,我们有错误又要革命的同学,想成为革命接班人的同学,就-定要像袁宝华这样,敢于脱了裤子割掉尾巴。割的越彻底越好!”

他讲到这,很多同学“扑哧”一声,笑翻了。宋清江以为自己讲的生动、精彩,才把大家引笑的。他自己也笑了。许久,才止住,接着讲道:

“赵枫、朱江萍提的问题有些道理。解剖了自己,摆出了问题,要去和‘三家村’挂钩,问题表现在你的、他的、我的身上,而根子在‘三家村’那儿。袁宝华没挂上钩,与批判‘‘三家村’脱节,光批自己了,这是不足。大家都要重视这个问题。你的、我的、他的形形式式的错误,都可以在‘三家村’那儿找到根源。有人说:‘三家村是垃圾箱,乱七八糟的都往里装。’对,它就是个垃圾箱,一切腐朽思想的垃圾箱,臭味都是从那儿发出来的。他们写的《燕山夜话》,是反动思想的百科全书啊!有什么话白天不说,非要夜里说?夜里说的话,统统是鬼话嘛!”

教室里又响起一片嘻笑声。

“好,评议到这儿。接下来,由四年一班……”
 

终于,五月四日到了。那天,阳光明媚,天色碧蓝,空气清新,使人心悦神爽,真是一个有利考试的好日子。

考场设在化学楼一个明亮的教室里。这次是开卷考试。我们除了带笔,还带了自己认为必要的参考书和外语词典。我心里很踏实,雷秀媛也一脸自信。八点整,准时分发了考卷。

考题很特别。外语考题是翻译一篇最近发表在国际学刊上的论文,内容是关於有机催化理论的新的发展。译成中文也只短短两千多字,我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化学专业考题量很大,也很新鲜。第一部分考了些基础理论和基础知识,我用了近一个小时答完了。第二部分是要我们简要论述有机物的分子结构的整体性与基团间的相互影响,不少於三千字又不多于四千字。我和雷秀媛在复习中曾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所以,我头脑里很快就形成了大致的轮廓,写了个提纲,接着落笔成章。我尽量注意逻辑清晰,文字简明而又抓住要害,严格按规定的字数答卷。我大约用了一个半小时答了这道题。第三部分的考题是:“请你向导师提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可以是你暂时没懂的;也可以是你对现成的结论心存质疑,并陈述你对这些问题的见解;还可以你对某个领域的创见,呈请导师指教的。”这道 题 仿佛 是专为我出的。我在复习过程中,积累了许多疑难问题,有 的 还 形 成我初 步 的 推 测 。

我思考再三,提出三个问题,是相关有机物分子结构、核化学工程、量子力学的。每个问题,我既提出疑惑,也谈了我的见解。这是我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考试,虽然临阵磨枪,但至今仍觉满意。
 

战鼓咚咚,羽檄飞驰,我重又回到风暴中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