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我们谈论某个时期的社会状况时,总会有人端出一句几乎成了口头禅的话:

“那时候至少经济还在增长。”

听得多了,仿佛真的成了什么真理。

仿佛只要GDP那条线是向上的,一切问题都可以暂时不谈。贫富差距、劳动强度、房价高企、社会焦虑、阶级分化,这些统统可以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盖过去:但那时候经济还不错。

这种说法看起来很理性,甚至带着一点“客观分析”的姿态,但实际上却是一种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懒惰的历史判断方式。

它的逻辑简单得惊人:

只要经济在增长,统治就有合理性;

只要财富在扩张,压迫就可以被暂时原谅。

这种思维方式其实并不新鲜。在人类历史上,几乎所有压迫体系都曾经依靠这种逻辑为自己辩护。

殖民时代的欧洲列强就是这样。法国统治中南半岛时,也修铁路、建港口、开种植园。西贡的码头船来船往,橡胶种植园产量惊人,从表面看,一片“现代化景象”。

于是就有人说,殖民统治虽然残酷,但也带来了发展。

只要把那些在种植园里被抽打的苦工、被强征土地的农民、被掠夺资源的乡村全部从画面里抹掉,这样的说法当然成立。

纳粹德国也有类似的叙事。1933年之后,德国经济迅速恢复,失业率下降,高速公路铺开,军工厂昼夜运转。

直到今天,仍然有人津津乐道所谓“纳粹经济奇迹”。

但这种“奇迹”是怎么来的?

是摧毁工会组织、压低工人权利、把整个社会推入军事生产,并为侵略战争做准备。

只要把集中营、政治清洗、战争机器这些东西从历史里删掉,那么纳粹政权确实可以被描述成一个“带来经济复兴的政府”。

西班牙的弗朗哥政权也不例外。后来有人称赞所谓“西班牙经济奇迹”,却很少提到在这之前,数十万共和派被处决、监禁、流亡,整个社会被枪口重新排列。

只要把血迹擦干净,任何统治都可以显得体面。

所以,当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只要经济增长,一切还可以接受”的时候,他们其实不过是在重复一套早就被历史反复使用的辩护话术:

只看数字,不看阶级;

只看增长,不看代价。

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连这个被奉为“客观指标”的GDP,本身也并不是一个中立的东西。

很多人以为GDP是衡量社会发展的自然尺度,好像只要一个国家的GDP在增长,就说明社会整体在进步。

但事实并非如此。

GDP并不是自然存在的指标,而是资本主义时代发明出来的一种统计工具。

20世纪30年代,在资本主义世界遭遇大萧条、各国开始进行大规模经济动员的背景下,一套用来统计“市场总产出”的核算体系逐渐被建立起来,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经济学家 Simon Kuznets。

后来,这套统计方法逐渐演变成今天被普遍使用的GDP体系。

但从一开始,这个指标统计的就不是“社会价值”,而是“市场价值”。

换句话说,GDP衡量的是:

在市场上发生了多少交易,资本在经济体系中流动了多少。

只要能够在市场上卖钱的活动,几乎都可以被计入GDP。

军火生产算GDP。

房地产交易算GDP。

金融服务算GDP。

甚至污染之后产生的治理产业,也会被统计为GDP增长。

如果一个城市拆掉一片旧城区,建成高价商品房,房价翻几倍,交易量暴涨,那么GDP就会上升。

但对于许多普通劳动者来说,他们的生活未必变好了:房租更高了,房贷更重了,生活压力更大了。

在GDP统计里,这是发展;在现实生活里,这可能只是资本重新分配空间、重新榨取利润的过程。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国家不断扩大军备、生产武器,这些也都会被计入GDP增长。但显然,这并不意味着社会福利提高了。

与此同时,大量真正维持社会运转的重要劳动,却并不会被统计进去。

家庭内部照顾老人和孩子的劳动不算GDP。

社区互助劳动不算GDP。

生态破坏带来的损失也不会从GDP里扣除。

这就意味着,GDP所记录的并不是社会整体的健康程度,而是资本在市场中循环和增值的规模。

所以,当人们用GDP来评价一个社会时,其实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资本主义的视角上。

在马克思主义看来,这里面有一个根本区别:GDP统计的是交换价值的总量,而社会主义真正关心的是社会劳动如何被组织、劳动成果如何被分配。

一个社会可以在GDP不断增长的同时,阶级分化却越来越严重;财富越来越集中;劳动者的处境越来越紧张。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资本主义历史中屡见不鲜。

在经济高速扩张时期,大量社会矛盾往往被暂时掩盖。工资在上涨,城市在扩张,消费在增加,于是很多人产生一种错觉:问题虽然存在,但只要继续发展,总会慢慢解决。

于是,一种奇怪的政治逻辑就形成了:国家负责增长,社会负责沉默。

只要经济在扩张,很多矛盾就可以被解释为“发展过程中的代价”。

但马克思早就指出,资本主义的发展从来不是消灭矛盾,而是扩大矛盾的规模。

增长越快,矛盾往往积累得越深。

房地产价格被不断推高,债务规模迅速膨胀,劳动时间越来越长,阶级分化越来越明显。城市灯火通明,但越来越多的人活得像被拧紧的螺丝。

在高速增长阶段,这些问题被掩盖在统计数字之下。一旦增长放缓,这些矛盾就会同时爆发。

房贷压力、就业收缩、产业危机、社会焦虑,那些曾经被GDP数字遮住的问题,就会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于是,一些人开始怀念过去。

但他们怀念的其实并不是某种制度,而只是那个经济还在上升的阶段。

可如果一个制度必须依靠持续增长来维持合法性,那就说明它本身已经没有别的理由存在了。

因此,用经济增长为某种统治结构辩护,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方便的自我麻醉。

只要GDP还在涨,就可以不谈剥削;

只要城市在扩张,就可以不谈阶级;

只要统计数字好看,就可以假装社会没有裂缝。

增长说明生产在扩大,但它从来不能证明制度是正当的。

奴隶社会也能创造财富。

封建帝国也能修建宏伟城市。

资本主义更是可以制造惊人的繁荣。

问题从来不在于社会有没有发展,而在于发展是为谁服务的,财富被谁拿走,代价又由谁承担。

如果这些问题被刻意忽略,那么任何压迫体系都可以被粉饰成“尚可接受”。

所以,当有人再次搬出“经济增长”的时候,与其感叹,不如直接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

经济增长从来不是一张免死金牌。

它既不能洗掉压迫,也不能掩盖剥削,更不能改变一个制度的阶级本质。

如果一个社会只能靠不断增长来维持体面,那恰恰说明,它的问题早就已经深到无法掩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