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现象学》及其最后成果——作为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的辩证法——的伟大之处就在于,黑格尔把人的自我创造看作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作非对象化,看作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因而,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真正的因而是现实的人理解为他自己的劳动的结果。人同作为类的存在物的自身发生现实的、能动的关系,或者说,人使自身作为现实的类的存在物、亦即作为属人的存在物实际表现出来,这只有通过下述途径才是可能的,即人实际上把自己的类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这仍然只有通过人类的共同活动,只有作为历史的结果,才是可能的),并且把这些力量当作对象来对待,而这目前仍然只有通过异化这种形式才是可能的。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有个很牛的想法:人不是天生就“是人”的,而是自己把自己造出来的。这个“造自己”的过程,就是劳动。——你干活、改造世界,同时也在改造你自己。人,是他自己劳动的结果。

你脑子里有个想法,比如想做一张桌子。你动手去砍树、刨木,最后桌子出来了。这张桌子,就是你能力、想法、劳动的“对象化”——它是你身体和精神的延伸。但在现实里,这张桌子一旦被造出来,就成了一个独立的东西。它不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而是摆在你面前的“外物”。这就是“外化”。

黑格尔说,人不会一直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困住。你可以通过更高的意识,重新理解并掌控它,把它再“收回来”,这叫“扬弃”。

黑格尔的理论很美,但在资本主义社会,事情完全变了味:你造了桌子,桌子却被老板拿走卖钱,你只拿到一点工资。你造了机器,机器却成了老板用来压榨你、让你失业的工具。你造了财富,财富却反过来支配你、控制你,让你为了生存不得不继续卖命。

这就是异化。人把自己的力量(类力量)发挥出来,变成了商品、机器、资本,结果这些东西反过来统治了人。

举个例子,一个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团队,脑子里有个想法:“我要做一个超酷的App,让大家的生活更方便”,于是每天敲代码、改需求、熬大夜,最后App上线了。这个App,就是他们能力、智慧、时间、心血的“对象化”。它是他们身体和精神的延伸,是他们“类力量”的结晶。

现实是,App一上线,就不再是他们脑子里的想法了,它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产品,有自己的用户、数据、商业价值。老板把它拿去融资、上市、赚大钱,它成了资本。这就是“外化”:他们创造的东西,脱离了他们,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支配性的存在。

现在,这个App反过来支配他们了:为了KPI,他们必须继续熬夜改需求,哪怕已经不想干了。为了不被优化,他们必须接受996,哪怕身体已经垮了。他们创造的财富,大部分进了老板的口袋,他们只拿到一点可怜的工资。他们亲手创造的东西,现在成了压迫他们自己的工具。他们不再是App的主人,反而成了App的奴隶。

再回到马克思的话,就秒懂了:“人实际上把自己的类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并且把这些力量当作对象来对待,而这目前仍然只有通过异化这种形式才是可能的。”

“类的力量”,就是他们作为程序员的创造力、技术能力。“当作对象来对待”,就是他们把这些能力变成了App、变成了代码。“异化这种形式”,就是在资本主义下,他们创造的App反过来支配、压榨他。

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对象化必然表现为异化,人的类本质的发挥只能采取扭曲的形式。人必须通过劳动来证明自己是人,但在现在这个社会,劳动却把人变成了奴隶。这就是“异化”最残酷的地方。

难道没有不异化的劳动吗?

马克思在这里其实点出了一个历史的悖论:资本主义虽然造成了异化,但它第一次把人的“类力量”大规模地释放出来了。

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人的能力被束缚在狭小的血缘和地域共同体中,无法普遍发展。资本主义通过分工、交换和对利润的无止境追求,迫使人类发展出前所未有的生产力、科技和交往能力。

异化是这种巨大发展的“代价”和“形式”。在私有制下,劳动者要想发挥自己的才能,就必须进入资本的生产过程——程序员必须进入大厂,画家必须卖画,学者必须发表论文——而这些活动的成果立刻被纳入资本的逻辑,成为与自己对立的权力。

所以马克思说“目前”只能通过异化形式,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但并非永恒的真理。

马克思在《手稿》中分析了异化劳动的四个规定,程序员的例子几乎完美对应:

劳动者同劳动产品相异化:App成了老板的资产,程序员只拿工资。

劳动者同劳动活动本身相异化:写代码不再是创造性的自我实现,而是被迫的、强制性的苦役(KPI、996)。

人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作为人的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类生活),降格为单纯维持个人生存的手段(谋生)。

人同人相异化:程序员与老板的对立,甚至程序员之间的竞争(内卷、优化)。

在马克思时代,工人被剥夺的是物质产品;而在数字时代,程序员被剥夺的不仅是代码,还有注意力、情感、社交关系,甚至潜意识。App不仅榨取你的劳动时间,还在通过算法诱导你消费、塑造你的欲望。你创造的算法反过来计算你、预测你、支配你——这正是马克思说的“死劳动”统治“活劳动”的现代版。

在黑格尔那里,劳动最终是绝对观念自我运动的环节——工人实际砍树、流汗、腰酸背痛这些感性经验,被抽象为“自我意识的外化”。而马克思把脚站在了地上:劳动首先是人通过自己的身体、工具与自然界进行物质变换的过程。

这意味着工人的痛苦是真实的——程序员熬夜掉头发、颈椎病、精神焦虑,这可不是“自我意识”的某个阶段,而是真实的身体被消耗。

代码运行在真实的服务器上,服务器消耗真实的电力,用户真实地使用App产生数据,这些都构成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现实。——世界是真实的、实在的。

马克思说,要改变异化,不能仅靠“思想的扬弃”(比如在哲学里宣布“主客统一”),而必须改变现实的生产关系。

资本主义虽然造成异化,却也释放了“类力量”。在前现代,一个工匠可能终身只做一种农具,他的才能是片面的;而资本主义大工业迫使劳动者发展出普遍的社会交往和技能。

程序员之所以能成为程序员,恰恰是因为全球资本对数字技术的投资、教育的普及、IT产业的扩张——这些异化的形式,为人的普遍发展提供了物质前提。

马克思在《手稿》中接着说:“自我异化的扬弃同自我异化走的是一条道路。”意思是说,异化本身就在酝酿自己的否定。

程序员在996中积累的技术能力、协作经验,客观上为未来更自主的劳动形式准备了条件。平台把劳动者组织起来(尽管是强制性的),这种“社会化的生产力”一旦挣脱资本的控制,就可以成为自由人联合体的基础。

再甚至,异化带来的痛苦本身,也会催生反抗意识——就像程序员会自发组织起来反对“996”,或者开发开源软件试图摆脱资本垄断。

马克思时代的工人下班后属于自己,但今天的程序员(以及许多数字劳动者)被微信工作群、钉钉消息穿透了生活,劳动与闲暇的边界模糊。不仅要写代码,还要“热爱工作”、“拥抱变化”,资本连你的情绪和价值观都收编了。

你创造的App不仅支配你的劳动,还在收集用户的数据,而这些数据又变成训练AI的原料,最终可能替代你自己的岗位。这就是“劳动者亲手制造出取代自己的工具”的极致版本。

外卖骑手的路线被算法计算,程序员的绩效被代码提交量衡量——人的行为被自己创造的数字系统反向优化。

数字时代,资本已经从“剥削时间”进化到“剥削生命”。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他描述过一个共产主义场景: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畜牧,晚饭后批判——劳动不再是谋生手段,而是自由自觉的活动。这听起来很理想,但它的现实基础是什么?

需要技术条件:自动化和AI的发展,有可能将人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但前提是技术不被资本垄断为控制工具)。

需要社会条件:缩短工作日,让每个人有时间发展多方面的才能。

需要经济条件:改变所有制,让生产资料(包括服务器、算法模型)成为公共品。

我想到卢卡奇(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开山鼻祖,20世纪初西方最早、最顶级、最有哲学分量的那批**员之一)的一个说法:“物化”是资本主义的普遍命运,但无产阶级之所以能超越它,恰恰是因为它被彻底地物化到了极点,从而不得不认识到社会现实是“人自己的产物”。

程序员们在创造数字世界的过程中,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客观的算法”、“必然的KPI”,都是人写出来的。这种认识一旦从头脑走向行动,就是变革的开始。(2026/2/15-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