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闽南的村子又热闹起来了。

锣鼓声从村头响到村尾,抬着神像的队伍穿过窄巷,年轻人举着彩旗,老人焚香燃炮,抖音上,游神的短视频动辄百万播放。这些年,各地的游神拜神活动确实越来越红火,潮汕的“营老爷”、福州的“游神”、莆田的“闹元宵”,一个比一个声势浩大。

有人感叹“传统回来了”,有人担忧“迷信复活了”。但更值得追问的是:当神像再次被抬出庙门,当香火重新缭绕街头,这究竟是谁的神仙?又是谁在需要神仙?

神是人造的。这一点,九十多年前湖南的农民已经用行动证明了。

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记下过这样的场景:农民协会占了神庙做会所,提取庙产办农民学校,北乡各区农民干脆禁止家神老爷游香。不是因为农民和菩萨有仇,而是因为他们发现,真正能让自己吃饱饭的,不是庙里的泥胎,是手里的土地,是农会的组织,是自己的抗争。土豪劣绅跑了,菩萨就不灵了;农会来了,日子就好过了。神权的动摇,跟着的是政权的更迭。

那时的苏区,庙宇祠堂变成了苏维埃政府的办公场所,旧时农家供奉的“天地君亲师位”,换上了马克思或革命先烈的画像。这不是什么抽象的“反迷信运动”,而是活生生的历史进程:当人站起来的时候,神就得往后退。

那么今天呢?

有意思的是,现在参与游神最积极的,恰恰是当年那些“破神者”的后代。福建学者长期观察发现,这些年轻人对老爷崇拜的概念其实很淡薄,在他们眼里,老爷都快成“柴头老爷”了,早没了往日的威严。扛着神像走街串巷,更多是图个热闹,图个好玩。抖音上刷屏的游神视频,评论区里最多的不是求神拜佛,而是“这个妆造绝了”“想去现场打卡”。电音三太子跳起了“科目三”,传统和流行就这么搅和在一起。

很多人说这叫“传统文化复兴”。但如果我们诚实地面对自己,就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真的是“复兴”吗?还是一个被抽空了内容的空壳在游街?当神像不再承载恐惧和敬畏,当仪式变成打卡的背景板,当“老爷”成了“柴头老爷”,我们到底在庆祝什么?如果说过去的游神是因为人无法掌握命运而向神灵祈求,那么今天的游神,是不是恰恰暴露了另一种无能——一种无法创造新的公共生活、只能捡起旧形式来填充空虚的无能?

潮汕有句俗话,说当地人“把一切变成庆祝的族群”。辛辛苦苦了一年,总要有个由头放下手里的活,放松一下。这没错。但问题是:为什么非得是“神”的由头?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自己的名义来庆祝自己的劳动、自己的生活?当“庆祝”必须披着神的外衣才能进行,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悲哀吗?

有人说,这叫“民俗”,叫“信俗”,不是迷信。但区分信俗和迷信的标准是什么?是烧香磕头的姿势,还是组织仪式的方式?只要仪式还在,只要神像还在,那尊泥胎就始终占据着一个位置——一个本应属于人的位置。今天年轻人或许不信了,但他们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当形式被一代代传下去,内容会不会慢慢重新填进来?

更要紧的是,这场热闹是谁在操办?又是谁在获利?

很多地方的游神活动,早就不是纯粹的“村民自治”了。旅游开发公司进来了,地方政府“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进来了,抖音网红进来蹭流量了,甚至还有一些人借着“传统文化”的名头敛财募捐。庙会变成了招商会,游神变成了旅游项目,“非遗”的招牌挂起来了,门票也收起来了。那些扛着神像走过的年轻人,在不知不自觉中,成了谁的道具?又为谁的热闹做了背景板?

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不是因为宗教本身有多邪恶,而是因为在阶级社会里,被压迫的人民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那么今天呢?当我们在现实中找不到公共生活的出口,找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节日,找不到既能凝聚乡情又不靠神像的方式,于是只能把旧仪式捡起来——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鸦片”?

广东有座庙,香火最旺的是“财神爷”。去拜的人心里都清楚,真正能让自己发财的不是那尊泥像,是政策,是市场,是手艺,是人脉。但人总得有个地方安放那点念想。这没错。但问题是,为什么“安放念想”非得靠神?为什么我们不能坦然地说:我的念想我自己扛着,我的命运我自己握着?

福建有个村子,游神活动结束后,村里用剩下的钱修了一座过天桥,方便孩子上下学过马路。这是好事。但我想问:为什么修桥的钱非得靠“神”的名义来筹集?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以“村民公共基金”的名义来办这件事?神像在场,村民的公共性就始终是缺席的——因为它总得借着神的名义才能实现。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新中国之所以是新中国,不是因为一夜之间扫清了所有神像,而是因为中国人民第一次成了自己命运的主人。土地改革、妇女解放、扫盲运动、合作化运动,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人民:你不是神的奴仆,你是历史的主人。神存在的空间,就是人还没有站直的空间。

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记过一个细节:南区东富寺三十几个菩萨都烧掉了,只有两个小菩萨名“包公老爷”者,被一个老年农民抢去了,他说“莫造孽”。那个抢菩萨的老人,不是迷信,是情感,是习惯。革命不夺人之所念,革命只是让人多一种选择。但今天的我们,是不是把这种“情感”当成了不改动形式的借口?是不是因为害怕冒犯“传统”,就不敢问一句:我们到底需不需要这尊神?

今天那些在游神队伍里扛着神像的年轻人,他们确实不信了。但不信,就够了吗?

不信,却仍然参与;不信,却仍然抬着神像走;不信,却仍然让那尊木头疙瘩占据街头——这不是比信更可悲吗?信,至少还有真实的恐惧或期盼;不信还演,就只剩下一场空洞的表演。当神像成了“柴头老爷”,当仪式成了“科目三”的背景板,这到底是传统的延续,还是传统的彻底死亡?

我们不敢面对这个死亡,于是假装它还活着。我们不敢创造真正属于人的公共生活,于是把旧瓶子捡起来,灌进新的水。但瓶子终究是瓶子,它始终带着旧时代的烙印,始终占据着一个本可以属于人的空间。

唯物史观讲,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当人们的生产方式变了,生活方式变了,社会关系变了,神灵的位置自然就会变。不是谁用行政命令把神赶走的,是人在实践中发现,有没有神,日子都得自己过。但今天的问题是:我们的生产方式确实变了,可我们的社会意识为什么还在原地打转?为什么我们宁可抬着“柴头老爷”游街,也不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来办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庆祝?

如果游神只是图个热闹,那为什么不干脆办一场村民联欢会、一场乡村运动会、一场劳动成果展?是因为那样“不够传统”,还是因为我们早就忘了怎么用自己的方式聚在一起?

神还在游,是因为人还没有完全站直。

那些真正掌握了命运的人,不需要在正月里向木头疙瘩鞠躬。那些真正创造了生活的人,不需要借神的名义来庆祝。那些真正自信的文化,不需要靠“非遗”的招牌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新中国没有神仙。不是因为神仙被烧了、被禁了、被扫进了历史垃圾堆,而是因为新中国的逻辑本身就不需要神仙。当土地是人民自己分的,工厂是人民自己建的,路是人民自己修的,日子是人民自己过出来的,神仙就没有位置了。

今天的神仙,不过是一具被抬着游街的空壳,一个被消费的符号,一场被资本和流量裹挟的表演。它不再是压迫人的工具,但它仍然是挡在人与自己的命运之间的那层薄雾。

我们要做的,不是再搞一场“打菩萨运动”。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参与游神的年轻人问自己一句:如果今天没有这尊神,我还会和乡邻们聚在一起吗?如果今天没有这尊神,我还会为这个村子做点什么吗?

当答案变成“会”的那一天,神仙才真正消失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被遗忘的——被一种更饱满、更真实、更属于人的生活所遗忘。

投稿人:@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