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成为资本的奴隶”这句话之所以刺耳,是因为它直接戳破了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幻觉之一——我们是自由的。我们被告知拥有选择职业的自由、消费的自由、生活方式的自由,但很少有人追问:这些自由是否真正脱离了资本设定的轨道?如果所有“可选择的人生路径”都必须先满足资本增值的要求,那么这种自由究竟还剩下多少真实成分?

资本从来不是一个道德主体,它没有善恶,也没有同情。资本的唯一目标,是不断地自我增殖。当这一目标被确立为社会运行的核心原则时,人就不可避免地被重新定义:不是作为有尊严、有情感、有极限的存在,而是作为可计算、可替代、可压榨的生产要素。奴役并不一定表现为强制与暴力,它也可以表现为制度、规则和“常识”。

从本质上看,资本是一种“必须增长的价值”。如果不能增长,它就会贬值、被淘汰、被吞并。因此,资本天然地憎恶稳定、满足与停滞。对资本而言,最危险的状态不是贫穷,而是“够了”。一旦人们觉得现有生活已经足够体面,消费就会放缓,竞争就会减弱,利润空间就会缩小。

正因如此,资本体系必须不断制造不安。房价告诉你不拼命就无法立足,职场告诉你不加班就会被取代,社交媒体告诉你不成功就是失败者。焦虑不是副产品,而是核心燃料。一个长期处于不安中的人,更容易接受高强度劳动、更容易妥协、更容易把全部人生押在“未来会更好”的承诺上。

资本并不直接把人变成奴隶,它通过“选择的幻觉”完成这一过程。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卷、不买房、不攀比,但这些选择往往伴随着明确而沉重的惩罚:社会地位的下降、生活质量的缩水、被主流叙事排除在外。形式上是个人决定,实质上是结构胁迫。

更残酷的是,这种胁迫被包装成“个人责任”。如果你活得辛苦,那是你不够努力;如果你被淘汰,那是你能力不足;如果你身心俱疲,那是你不懂自我管理。系统的问题被巧妙地转嫁给个体,资本则在“中立规则”的掩护下继续运行。奴隶不再需要被强迫,他们会主动自我鞭策。

在这一过程中,时间成为最核心的剥削对象。资本购买的不只是你的工作时间,而是你整个生命的可支配性。通勤、待命、情绪劳动、学习新技能、维护人际关系,这些看似“非工作”的时间,实际上都在为资本体系提供支持。

即便是休息,也往往服务于下一轮劳动。你被允许放松,是为了更高效地回来工作;你被鼓励消费,是为了让你继续依赖收入。算法精准地占据你的注意力,把本可以用来思考、发呆、建立真实关系的时间,转化为可变现的数据和流量。资本不满足于控制白天,它还想进入你的夜晚和梦境。

更深层的奴役发生在思想层面。当资本逻辑成为“常识”,人就会不自觉地用它来衡量一切。一个人的价值被简化为收入水平、职业标签和社会曝光度;一段人生是否成功,被归结为是否实现“财务自由”。

在这样的语境中,无法被市场定价的东西逐渐失去合法性:照顾他人、公共服务、精神追求、无目的的闲暇。人开始羞于承认自己想要“慢一点”“简单一点”,仿佛这些愿望本身就是失败的象征。当人主动用资本的尺度审判自己时,资本已经不需要再施加额外压力。

必须承认,资本并非一无是处。它曾极大推动生产力发展,改善了物质条件,让社会摆脱了匮乏。但问题在于,当资本从手段变成目的,从工具变成信仰,人就会被彻底颠倒位置。本该服务人的系统,开始要求人无限度地适应系统。

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不应以增长速度作为唯一指标,而应不断追问:增长为了谁?代价由谁承担?如果一个社会的繁荣建立在普遍的疲惫、焦虑与异化之上,那么这种繁荣本身就值得怀疑。

说“资本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成为资本的奴隶”,并不是要制造绝望,而是要揭示问题的严重性。真正的危险,并不是被剥削,而是在被剥削的同时,还坚信这是唯一合理的生活方式。当人们重新开始讨论劳动的边界、生活的意义、公共保障的价值,以及“人是否有权不被效率定义”,资本的绝对统治才会出现裂缝。

否则,即便物质更加丰富、技术更加先进,人也只是戴着更精致的枷锁,在更宽敞的牢笼里继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