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苏”的成长:我在白俄、俄罗斯当牛马
第一篇 梦断白俄:十三年无法安身
白俄教师地位低,当牛做马受人欺。
外籍社畜人下人,耗尽年华无身份。
我是大学毕业以后打工五年攒钱去的白俄罗斯。那里比俄罗斯便宜很多,而且听一个朋友说,“白俄罗斯还是社会主义”,当时我还是“精苏”,就这样被“忽悠”去了。当然,只看表面现象白俄罗斯确实很“苏联”,但这只是表象。从2011年到2024年我在白俄罗斯待了13年,先学习,从语言班到硕士毕业,2018年读博时我开始在就读的学校全职教中文,一共教了六年,从普通讲师到高级讲师。

白俄罗斯教师跟国内不一样。国内教师地位还是比较高的,无论经济地位还是社会地位,退休金也高,但白俄罗斯恰恰相反,教师工资在全国平均线以下,而且工作量极大,一年900-1100个课时是家常便饭,此外还要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发表期刊文章,等等,这些都是KPI的内容,直接跟奖金挂钩。而且,由于经济地位低,一些学生和家长是看不起老师的,有时候考试我卡得严了,系里会提醒我注意,生怕学生和家长向校长或教育部投诉。
因为工资低,老师不得不想办法捞外块,比如积极代课,组织各种活动担任竞赛评委,校外辅导,甚至帮助中国学生写论文等等。至于退休教师,哪怕是教授级别的,退休金也是少得可怜。我导师在学校里勤勤恳恳工作五十年,退休金只够他吃饭和给生病的猫看病,而且每年退休金涨幅仅仅几卢布,公交车一个来回就没有了。
当地人对有钱的外国人和外籍劳工态度不一样。系里有好几个中国人,但大多数都有长期居住证,有些是与白俄罗斯人结婚,有些是买了房或者租了房,这些都是直接给身份的。但是我的工资只够勉强养活自己,明斯克(白俄罗斯首都)的房价很高,我根本租不起房,导致身份问题成了大问题,进而社保、医疗都成了大问题。

我其实是很喜欢教书的,因为我可以让学生从课本以外更深入地了解现实中的中国和中国人,掌握不断发展的中文流行网络词汇(如996、内卷、躺平)和社会现象,否则他们只能受老旧课本上的刻板印象或过时知识影响。我真的希望把工作干好,我的努力也得到了系里领导的口头认可和夸奖,但遗憾的是,我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第一责任人”,得不到领导们任何实际的支持和帮助。有两件事让我特别伤心,也促使我最终离开了白俄罗斯:
第一件事:2023年年底,我第一次感染新冠,当时咳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根本就上不了课,但那天我有四节课。系主任说你没有免费医疗,住院很贵,要么你找同事替你,要么写个书面事假申请,但要扣钱。我坚持了三节课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就跟系主任打了招呼,给学生留了作业放他们回家,我也回宿舍休息了。
第二件事:自从第一次中招感染以后我就特别害怕,没有免费医疗住院太贵,希望学校能给我廉租房,让我有个固定地址以便办理长期居住证,享受免费医疗。但是我被告知,廉租房只给白俄罗斯人,或有长期居住证的外国人。而我作为外籍的人下人,给学校当牛做马六年,却连住学校廉租房的资格都没有。
我在白俄罗斯十三年,却没有基本的生存条件,我特别失望,下定决心离开。于是我2024年8月辞职离开了这个让我伤心的国家。
第二篇 乌法见闻:爱装恩格斯的黑色资本家
老板说话无遮拦,满嘴道理为行骗。
革命口号震天响,压榨工人无情面。
由于战争原因,俄罗斯对入境外国人加紧了限制,导致工作签证尤其难办而且成本很高。这时,有个俄罗斯小老板联系上了我,一通天花乱坠之后承诺给我办工作签证,安排食宿和机票,负责托运我在白俄罗斯所有的行李,就这样我被骗到了位于乌拉尔地区巴什科尔托斯坦共和国的首府乌法市。面试的时候,包括决定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并不知道此去乌法的凶险(2022年有马列主义读书会的人被抓,2025年年底被判16-22年),引得后来担心我安全的俄罗斯朋友对我一顿“痛骂”,况且我也不知道这家公司是帮助俄罗斯军工企业采购零件的。
我拿旅游电子签入境,第一天到那里,第二天就上班了,工作就是帮助他们在中国的网上搜索供应商,联系他们已有的供应商,甚至还要帮当地某个大银行的老板太太在中国网上买澳洲化妆品。老板是兄弟俩,特别爱装,有一天郑重其事地请我吃午饭,跟演双簧似的,跟我讲两个人的经历,讲自己属于“小资”,后来做生意发现不对劲,认为马列才是正道,还把自己比喻成恩格斯。对俄乌战争他们是不支持的,但是口头上的反对并不妨碍他们去投机钻营发战争财,去变相杀人。乌法是列宁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他们还带我去过列宁纪念馆,一路上喊了好多漂亮口号。公司同事里有俄族、巴什基尔族、鞑靼族,人都挺好挺热情的,一起工作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隔阂。但是老板有意无意给我灌输:他们不懂马列,他们有的是民族主义者,有的信宗教,只有我们和你才有共同语言。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签证到期,我回国。走之前老板再次极力邀请我到他们公司工作,并再次承诺给我办工作签证,再次高喊漂亮口号,但是对我提出的“你们是如何做到一方面认为俄乌战争是错误的,另一方面却跟军工企业合作”的问题避而不谈。回国以后,他们继续联系我,要我去这儿去那儿,却不告诉我出差内容,也不提差旅费的报销问题。我天天追问的签证问题也并没有解决,虽然每次我都被告知:在办理了。后来大老板决定在三亚开公司,要我过去帮忙,我扛着23公斤的行李飞到了海南,计划在三亚工作到签证办好我就飞俄罗斯。没想到之前爱装恩格斯的“黑色资本家”原形毕露,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目:大热天不给我买水喝,让我饿着肚子给他干活。我一个人跑前跑后累了一星期,刚帮他把公司开起来,人家一句话就把我开除了,说你可以回家了,理由是我不稳定,是我不愿意跟他们合作。你不给我办签证,我怎么稳定?散伙的时候黑色资本家又幽默了:摆出一副“是我把你从白俄拯救出来,并且让你有机会来三亚旅游”的救世主架势,把合作失败的全部责任推到我身上,并且继续喊口号,居然还要跟我探讨世界局势。最幽默的是,这位“恩格斯”不按陪同翻译而是按更低的月薪给我俄罗斯卢布工资也就罢了,连最后支付宝转账的手续费都是从我工资里扣除的。
第三篇 俄乡牛马:见识中资企业
中俄工人皆艰难,阶级意识有偏差。
强制内卷无道理,团结一致才能打。
老板弃人如牛马,高楼耸立任随它。
受伤尝遍冷与暖,友情伴我走天涯。
2024年11月,我终于找到了一家愿意办工作签证的在俄中资工厂。在看了资方制作精美的视频,听了他们的各种承诺以后我就到了俄罗斯,正式成为在俄打工的外籍社畜。他们招聘的是车间翻译,我也正希望到车间里和一线工人一起劳动,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厂的状况和各国工人的情况。但是刚开始的两周我是在办公室里工作,帮老板整理文件,老板也希望我留在办公室里面去做财务,做翻译,随时随地听候他的调遣。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两星期实在坐不住了,就跟老板申请到车间里看看,第二天就正式开始到镀锌车间上班了。车间里一些中国工人和车间主任不太理解我:为啥好好的办公室不坐你要来车间?这里没前途,也没啥可学的。在他们的概念里当工人,哪怕是技术工人,也是没前途的。但我不这么看,我除了语言什么专业知识也不懂,在厂里他们是我的老师。
车间是全自动生产,工人只需要看设备,根据需要调制参数,工作量不是很大。四个车间,中国工人有100多个。我问过不少中国工人出国打工的原因,他们说这里管理相比国内没那么苛刻,相对轻松,而且比国内挣得多花得少,所以就先在俄罗斯苟着挣点钱。但是资本处处吃人,这里同样存在压榨:中国工人的工作制度是12小时两班倒,全年除了过年的时候轮班回家二十几天以外,没有休息日和节假日,加班没有加班费,没有奖金,没有正式的劳动合同,没有俄罗斯的社保和国内的五险一金。我自己除了多了一张劳动合同以外,也没有任何保障。当初说好的“指定医院看病”,在我工作了短短一个半月以后成了个陷阱。中层管理周六日可以休息,但是生产出现问题要随时到车间里来无偿加班。
车间里也有乌兹别克斯坦工人,他们大多是非技术工人,负责包装成品之类的体力活儿,也是12小时两班倒。产线上的俄罗斯工人情况好很多,虽然也是12小时两班倒,但是可以做二休二,新年的时候车间里停机他们可以放假休息(但是中国工人和工头要每天来车间里值班),加班也有加班费,他们也乐意加班,因为工资哪怕在整个城市也不算最高,大概70000-90000卢布(人民币大概6000-8000)。贷款在俄罗斯又普遍存在,所以当地工人经济压力也很大,这也是很多工人为了挣钱迫不得已去前线打仗的原因。其实加班费也不高,而且资方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二倍三倍加班费变成严重缩了水的所谓“奖金”。另外,车间里的俄罗斯工人是没有权利到工厂食堂吃饭的,而厂里给的饭补也很少。
车间里劳动环境特别艰苦,镀锌池400多度的温度,周围只有两个大风扇散热,根本不管用。不得已,操作工哪怕是大冬天也只穿着短袖,这样其实是很危险的,锌渣迸出来会烫伤。空气也不好,有重金属粉尘污染。噪音也特别大,我在车间里待了一星期就感觉听力下降很厉害,戴上降噪耳塞也没用,因为劳保产品质量不行。
由于俄罗斯更多地保留了苏联时代的工作文化,劳逸结合,所以工人们普遍松弛,这就跟不少中国人“勤劳致富拼命卷”的工作理念相冲突了。俄罗斯工人被视为“懒惰”,“眼里没活儿”,“需要有人看着管着”。于是在这样的观念冲突下就产生了隐形的民族矛盾:俄罗斯工人也被逼着“卷”,被逼着12小时内要守着自己的工位,哪怕生产是全自动化的,被逼着在微信群里像中国人一样发“消息收到了”。俄罗斯工人很不理解,为什么中国人像机器人一样,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为什么中国人在布置任务的时候要大喊大叫,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为什么他们收到消息以后要第一时间喊“收到”。有的工人会跟中方的工头杠,听说甚至还发生过打架事件,但是更多的人只是觉得委屈,“他(某工头)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又生气了?”在这种情况下难听话我是不会翻译的,把工作内容翻译清楚的同时我也会尽力去安慰俄罗斯工人,避免双方情绪失控。但是多数情况下我是羡慕中俄工人之间的友谊的,那是在长期共同劳动协作中产生的不需要翻译的友谊和默契,有时候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双方就相互理解了,我作为刚来的翻译反而像个多余的人。

俄罗斯工人让我最佩服的一点是他们很团结,为了争取自身权益他们会写联名信。这个厂初创的时候当地工人也是没有病假条的,生病请假要扣钱,工人们硬是集体斗争写联名信,捍卫了自身权益。我在车间上班的几个月也碰到过好几次工人写联名信的情况,比如要求节假日加班的。感觉俄罗斯工人的斗争精神和阶级意识都胜于厂里的中国人。当然,厂里坐办公室的中国员工对这点是深恶痛绝的,认为俄罗斯人总是在搞事情,“但这是中国的厂,就要按中国的规矩来办,罢工集会写联名信是不行的,我们不吃这一套”。车间里的中国工人也不理解俄罗斯人,因为国内过来的工人,个人诉求都不一样,加上顾虑多,没办法拧成一股绳。还有就是对技术方面,俄罗斯工人对我是无保留的,很热心地教我,中国的车间主任反而说:你的工作就是翻译,了解设备名称和大概生产流程就行,不需要知道得更多。
我原本计划在车间里踏踏实实干下去,跟工人交朋友,向他们学习。但是万万没想到,去年1月初放假的时候我从莫斯科郊区结冰的台阶上摔下来,右手肘关节骨折,当时被厂里欠薪,莫斯科的“朋友”又对我置之不理,不得已我只能放弃在医疗条件更好的莫斯科做手术的念头,回到了工厂所在十八线小城市的“指定医院”,成了砧板上的肉。为了保住右手,我给两个医生送了一共4万卢布,但是医生跟资方早就串通好了,拒绝给我开病假条,理由是“厂里说不用给你开假条”;我手术刚结束,麻药劲儿还没过去,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资方拿出一份文件硬逼着我签字。后来我才知道,这份文件声明我住院是事假,不是病假,因此可以不给我工资。去年1月份过春节,我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由于缺少病假条这一关键证据,哪怕我找俄罗斯当地劳动监察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后来我跟厂里的中俄工人说起自己的事,他们说都是这样的,哪怕你不是在外面,而是在车间里、在生产过程中受的伤,也很难被认定为工伤,更拿不到赔偿金:“谁让你自己不小心?”
这个厂的大老板其实不缺钱。厂里每年都在扩建,2024年在厂里建了一座歌剧院式的行政楼,还在离喀山不远的地方建了一家新工厂。但是很多工人对“歌剧院”是不屑一顾的,因为这些高楼盖得再好再漂亮也不是自己的,而且不少人抱怨:有这个钱为什么不给我们涨工资?为什么不把食堂宿舍翻新一下,为什么不改善劳动环境?只是资本家怎么可能把钱花到工人身上啊?资本家宁可把钱投到扩大再生产上,投到给当地各级官员送礼上,也不可能花在工人身上啊!



在我意识到在这里得不到任何保障而维权又无任何可能时打算跑路。但是唯独舍不得我的那些工友!我记得第一天到车间的时候,领头的保洁班大姐拉着我到她们的休息室,请我喝茶,请我吃她自制的番茄罐头、酸黄瓜,还有面包和果酱,好几个女工围着我,热情地做自我介绍,有的还塞给我一把糖,邀请我留在镀锌车间,跟她们在一起;我记得跟带我的湖北师傅说了受伤的情况,他积极地给我出主意想办法,从国内回来还给我带了好多零食;我记得我住院做手术的时候一位四川的工友几乎每天都给我发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我记得在厂区集装箱板房住的那三个星期,国内的工友们都热情地招呼,给我送来电水壶,帮我理发,出门时看我一只手不方便还帮我披上大衣;我记得食堂的山东师傅看到暴瘦的我每次都给我多打好多肉菜,还让我拿一堆菜回去;我记得俄罗斯工友和乌兹别克工友积极地给我指点,告诉我哪里看病更靠谱,在我出院重返车间的时候好几个工友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紧紧地拥抱我。还有一些工友,虽然跟我的想法不一样,却会善意地提醒我注意安全,不要过度吐槽。工友们是发自内心地同情我,把我当成自己人,因为受伤对每个一线工人来说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而认定不了工伤拿不到赔偿也是家常便饭。他们绝不会像资方一样,认为你请假去看病是“事儿多”,也绝不会认为你把健康放在第一位是“幼稚”。我跟这些工友才是同呼吸共患难的,也正因为此,我离职前三周不断跟俄罗斯工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并且告诉他们:我跟中国老板不是“老乡”和“自己人”,跟你们才是自己人,咱们都是打工的!
我至今还跟一些中俄工友有联系,我也特别想念那些没来得及留下联系方式的娜塔莎们、谢尔盖们、瓦西里们,还有刘师傅、张师傅、李师傅……可惜我回不去了,资方认为我“事儿多”,“幼稚”!
第四篇 白俄抗争:职场霸凌与同志情谊
本是同命打工人,转眼翻脸不认亲。
受尽霸凌和侮辱,奋起反抗争公平!
欲与同伴并肩战,“咱们公司”寒肝胆。
幸得同志出手助,胜利赢得人尊严!
我其实没打算回白俄,因为白俄对外籍社畜很糟糕,在俄罗斯13年正经工作交税是不可能拿不到居住证的。但就在这时,之前白俄教过我并且后来成了我学校同事的老师极力邀请我回白俄工作,说公司是大公司,虽然是私企,但是有中白两国国资背景,待遇好,工作有前途。出于谨慎我向她提出医保的问题,没想到她作为不懂行的非人事科领导竟然大发雷霆,嫌我要求高。当时我急于摆脱俄罗斯小城市看病难无保障的环境,而明斯克至少是首都,医疗条件会好一点,于是决定暂时不跟这位前老师前同事计较那么多,打算到白俄后再跟人事科谈医保问题。
万万没想到,之前谦逊善良的前老师前同事变成了职场霸凌者,之前千方百计把我骗到白俄来,在我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又千方百计想把我赶走,借口是我的中文翻译不如她一个半路家的白俄罗斯人。其实翻译这个职业是很讲究互相配合与协作的,因为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互相帮助互相借鉴才能共同完成复杂文件的翻译工作。但是在那个公司里,作为新来的翻译你是没有发言权的,有的只是老员工对你的职场霸凌,只是莫名其妙令人憎恶的“宫斗”。我不知道那个前同事是出于什么心理在领导面前“力排众议”把我从俄罗斯骗过来的,大概是觉得我上学的时候“听话好摆布”?在意识到我有自己的头脑和翻译方式而且没那么听话以后,这个白俄人把我当成了她的竞争对手和敌人,在一个月内作为非办公室主任和非人事部门负责人三次向我下达非法开除的口头通牒,还几次三番想骗我在公司系统里写自动离职申请。我拒绝了,决定捍卫自身权益。
其实在办公室里受到职场霸凌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另一位刚毕业的中国翻译,她比我来得早,承担了几乎所有笔译的任务,却被白俄人在领导面前散布“俄语不好”的谣言,甚至在生病时还要被逼着紧急翻译40多页的文件,并且动不动被冷暴力对待。只不过因为这位中国同事老实,把她逼走了就没人干活儿了,所以白俄人才对她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冷暴力加拉拢。
当时我右手肘关节骨折、左手腱鞘炎,两只手都疼,正是最困难的时候,真的很希望能像俄罗斯厂里的工友一样,联合同样被霸凌的同事一起写联名信给公司高层,一起跟霸凌者斗。但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我的提议被拒绝,被告诫“没用”,甚至当我打算以书面形式向公司提出自己的诉求之后被同事质疑:“你真的要告‘咱们公司’吗?”而当年一起参观工厂、一起听理论讲座的白俄罗斯朋友也不支持我的抗争,认为在试用期被毫无理由口头非法开除是正常现象,“你赶紧另外找个工作离开这里就完事了”。而部分俄罗斯网友也一直吓唬我,说我提请仲裁维权是“丑闻”,会影响我以后找工作。当时我的压力特别大,整夜整夜失眠。
多亏了专注于劳动争议的白俄罗斯律师同志对我出手相助!在他的指导下,我在白俄罗斯国家劳动监察局网站上提交了书面申请,要求很简单:如果那个跟领导层有密切关系的白俄人向我反馈的真是领导层的意思,那么请给我书面辞退通知,说明合理的辞退理由,并且给予我离职赔偿。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公司收到了来自劳动监察部门的警告,恼羞成怒。人事科找我谈话,先是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说我们哪里对你不好,我说某某三番五次口头威胁我说要开除我,我不知道这是领导的意思还是某某个人的意思,如果是领导的意思,我希望走正常程序,给我离职赔偿。人事科负责人刚开始解释说某某没有权限开除人,但是坚持认为我越级上告罪加一等,威胁着要在各种细节上卡我,逼我自己卷铺盖滚蛋,还威胁我:我们要在你劳动手册上写明你如何如何,这样以来你就留下黑档案,在白俄就很难再找到工作了。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会再在白俄工作。人事科头头大惊失色,因为他没想到这样的威胁对我不起任何作用,没能掐住我的软肋。
在律师同志的支持和帮助下,我决心硬扛到底,哪怕没多少胜算也绝不投降,死也要站着死。律师同志帮我拟好了书面通知,上面列举了我的基本诉求:请在X月X日之前给我书面解聘通知并说明合理的解聘理由,同意给一个月离职赔偿,否则我有权诉诸劳动监察局。书面通知我打印了三份,签上字,其中一份通过挂号信方式寄给公司,另外两份份我随身携带,以防万一。我是打算持久战的,因为知道是大公司,而且之前确实没有被非法开除还能拿到赔偿金的先例,跟它们硬杠有极大的难度。
没想到资方在收到挂号信以后马上怂了,答应跟我达成一致协议,答应给我一个月的离职赔偿金,也承诺不会在我的劳动手册上乱写。我不能说白俄的劳动法就一定维护劳动者权益,因为在我正式离职之前,资方也好霸凌者也好,都“合法地”盯上我了:由于吃饭时间只有25分钟,比监狱里的吃饭时间还短,而公司附近可以按摩伤手的诊所下班时间又比我们早,以前我只能每天早上去按摩,只要提前打招呼,迟到五分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现在资方以我违反劳动纪律为由要开除我,我的吃饭时间也被严格控制在25分钟以内,不得超时。这样的日子我忍了三个星期,终于拿到了离职赔偿,结清了所有工资!我是那个公司被无理由非法开除的中国人里第一个拿到离职赔偿金的人!
我特别感激帮我维权的那位白俄律师同志!他帮助我维权是分文不取的。尤其让我感动的是,我办好一切手续向他报喜,问他: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对我的帮助呢?这位同志只说了一句话:“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就希望你有能力的时候去帮助其他有困难的工人!”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并且尽全力做到!同志还说: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对白俄罗斯人产生误解。我说不会的,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
总结
资本联合狠压榨,天下工友是一家。
团结起来齐斗争,解放道路开红花。
回首自己在白俄—俄罗斯—白俄当外籍社畜的坎坷和艰辛,以及目睹工友和同事被压榨的经历,我深深地意识到:在全世界资本已经联合起来的今天,被原子化的单个劳动者斗争真的太难了。俄国工友团结斗争的意识较强,这点值得我们学习。在国外受伤、被骗、被欺辱的时候我多希望在现实中(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网络)有人能站在我身边支持我,跟我一起死磕资本——因为受伤被“事假”、认定不了工伤拿不到工伤赔偿、被职场霸凌、被非法开除,等等,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劳动者身上,劳动者之间才是自己人,才是“命运共同体”,无论国籍和民族,只有团结起来才有未来。
我也特别希望俄白的同志不要只是平时喊口号,遇事反而向后退缩,不仅自己不敢做什么,甚至还要拖斗争中工人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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