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涛:战争形态演进史|政治军事学批判 连载10
李贵涛:战争形态演进史|政治军事学批判
哲学的历史观告诉我们:在人类历史中,工业化的物质能力形成了人类与自然界的近现代历史关系,换言之,现代人的真实生活基础是工业化的物质力量所形成的。通过工业化进程,人类社会形成了工业化时代各阶段现实的自然界和社会环境,这是真正的、人类学的自然界和社会环境,也就是现在以及下一步人类战争发生所依据的真实的自然界环境与社会环境。
当世界进入21世纪,人类战争史的新纪元开启了,全新的战争形态呼之欲出,全球的人们如同一名从未摸过马匹的幼童,被放在了风驰电掣的野马背上。人类在战争的概念、范畴、逻辑、模式等方面,在对抗与和平的关系方面,在战争环境与社会环境的关系方面,在战争主体自身矛盾方面,乃至最根本的问题——战争双方的关系方面,同时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崭新时代。这是所有新的一切对所有旧的一切的否定,这是战争塑造自身的过程。这样的否定与塑造,与人类之前所有的战争进化都完全不同,以前的军事进步是局部范围内,对前一个历史阶段的否定;而这一次的历史变革,是对之前人类所有历史阶段战争形态的否定性的肯定、抛弃式的吸纳,整体性的解构与体系性的重构。
第一节 军事广义毁伤网出现的底层逻辑及社会必然性
无论在哪个历史时期,人类总体战争能力的表面形式之下,掩盖着的其实是直接的战争能力与耦合的战争能力,直接的战争能力与耦合的战争能力的真正来源,是赋予其能力的人类的总付出,即在当时社会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条件下,为形成这种战争能力所投入的人类的全部努力,也就是广义的劳动实践和广义的生活实践,包括:分工的劳动、知识的获取,时间的花费、经验的总结、付出的训练等各类感性的实践活动。为此,人类所付出的是现实生活所需的一切,甚至生命。
一、人类社会进入广义格式化时代
当今时代,人类社会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已经进入新的历史性巨变时期,其变化的剧烈程度远超当初欧洲为主的工业化革命。其根本特征在于社会各领域的广义格式化进程。这里的“广义格式化”一词不是指技术领域的专有名词,而是指“社会的广义格式化”。“社会的广义格式化”是指某个社会集团,出于自己的切身利益,强行彻底改造人类社会某一类事物,完全拆解该事物固有的构成方式与组织形式,以使其失去原本的运行机制、功能职能乃至存在的目的和发展的意义。并造成这类事物全新的构成方式、组织形式与运行机制,最终,使得这类事物存在的目的和发展的意义完全服务于该社会集团。
社会广义格式化与以往的社会性变革和社会性改造活动有着本质的不同,其规模特征是:它改造的对象是整个地区、整个国家乃至全球的某个领域、或某个行业;其组织特征是:高度的垄断化,由某个平台或某个具体力量来掌控格式化对象;其功能特征是:被格式化后的某类社会事物,最终会只服务于掌握格式化权利的社会集团;其生态特征是:与这类事物有关的内部资源和外部条件全都被统一地重新塑造起来。
下面,结合各类社会服务的平台化进程,举例说明社会格式化的例子。当然,有负面就有正面,只是在此先举负面效应而已,负责任的社会平台会担当起正面的社会义务。
以电商对商业模式,进而对产业的颠覆为例:最初,人们日常生活服务的平台化,完全颠覆了人们消费的传统模式和传统渠道,使消费体验变得更加便捷。但是,随着某些大型电商平台的垄断,真正的危害随之而来。为什么?首先,这些电商在所进入的领域,用大量不正当补贴吸引商家和顾客入驻;其次,这些电商直接顶替社会最底层的贩夫走卒及其背后的一个个家庭,本行业小商小贩养家糊口的饭碗全被打破,电商一旦达成垄断,它不但要把补贴的钱赚回来,而且要赚更多。
生活平台号称提高了行业效率,创造了就业。其实,他们是强行改变了我们的固有消费生态,让相当多的人丢掉了饭碗,又让剩下的人依附他们生存!这些生活电商入驻的衣食住行等行业,其实就是我们普通人的全部现实生活。
那些恶性垄断的电商平台彻底破坏了以往的商业流通模式与渠道,把所在国家消费者的钱都源源不断的吸走,造成经济无法回流。贫穷地区更加贫穷,富裕地区却更加富裕,财富的分化走向极端。电商平台绑架了消费者,以庞大人口基数为优势,轻而易举的收割大量财富,同时也让其大量本行业的实体经营者陷入经营的困境。放眼大街小巷,实体店和商场已经门可罗雀,倒闭成潮。现在街上基本无人,有的只是快递小哥满大街奔跑。电商平台的另一个弊端就是头部商家赚得盆满钵满,中小商家只能成为炮灰。头部商家有钱充值买流量,中小商家没钱买流量,终归经营也是日益艰难,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而直播带货更加疯狂,被操纵的销售量轻易过亿,甚至几十亿。彻底击垮了实体企业千百万勤勤恳恳的劳动者。这种极端畸形的经营方式,也会造成其他同行互为倾轧,一片凋敝。网红的血盆大口一咬口下来,其他人哪有活路?这么多年来,几个平台疯狂赚钱,市面上的实体店和商场纷纷倒闭,造成了庞大的失业人数。现在的人们有个共识,就是千万不要失业,一旦失业了,找一份工作都难。
当然,以上是以某些商业的平台格式化为例。其实,现在全球范围内,各个制造行业和工农工业的实体行业都面临着同样危机,乃至正陷入绝望的最后争扎。同时,人类传统的教育与文化功能和组织也正在被各类平台所解构,传统的国家媒体和社交媒介正被少数几个私人平台所代替。
人们发现,近些年发展的结果却是这样:本来是为普罗大众服务的工厂、农场、商店、学校、医院、体育等等,本来大众是这些实体和服务的主人,却正在被各类逐利的垄断性平台异化成了普罗大众的对立面和盘剥者。
总之,无论是从正面还是从负面考察,各行各业的格式化进程本身就是必然引发第三战争形态诞生的最底层的物质逻辑,这种社会存在前提的深刻变化必然要推动社会形态的历史性进化,是军事领域发生人类进化般革命的非理性前提。
二、军事广义毁伤网形态出现的历史必然性
首先,人类科技与生产力的全新历史性变化。
科技交叉发展前所未有、工程能力极限化趋势、人类科技负面效应正在赶超正面效应、技术的不确定性大有失控之势。
其次,世界军事格局的全新历史性变化
战争规模的扩大化、军事体系空前的复杂化及脆弱化、传统军事与非军事界限的消融化、战略手段与战术手段传统界限的模糊化。
再其次,全球化使地球各处的人们的联系空前紧密化
人类生产关系的全球一体化进程正紧锣密鼓,各国人民的经济活动、文化活动、生活与生存环境等各方面难分彼此。
据此,在新的时代,战略性武器越来越难以在预期的时间、以预期的方式、发挥预期的能力、达到预期的效应。
本书的结论是: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以战略性武器为核心的军事理念正在进化为“以全局性毁伤能效为核心的军事广义毁伤网体系”。
人类的军事斗争与动物的生存竞争是不一样的。人类军事体系是自身历史的前提与结果,每一个军事领域的进步是在之前人类军事领域的前提之下取得的,是之前的人类军事历史的总结与提高。
从军事发展史来看,最早的军事要素是出于军事构建的目的,从非军事要素转化出来的。人类自身历史的发展以及军事历史的发展是多领域要素、多种类要素能力的不断整合进程。尤其在人类的信息计算能力、能量调度能力和运动控制能力均步入全面成熟的当今社会,在单纯物质意义上,信息计算能力、能量调度能力和运动控制能力正在统一化;在人类总体意义上,人类的物质能力与社会能力的相统一已经成为基本特征。耦合能力的发展指标定义了人类战争形态发展的几个历史阶段,由于全球化进程带来了人类各民族、各区域相互联系的日益普遍化和密切化,军事广义毁伤网的出现成为必然。
第一阶战争形态段的发展水平,取决于总军事人口的多少和军事力量的分工发展程度,这一切当然也是国家物质环境和社会经济条件的结果;
在第二军事形态阶段,战争的主体是重大装备,是以直接消灭敌人的方式来间接保护自已。在战争形态第三阶段,战争的主体本身就是保护自己和战胜敌人的共同手段。第二阶段的战争能力,主要取决于战略重大装备的体系规模与确定的打击能力,这些能力源于国家整体工业化体系及其军事产业链系统的分工发展程度。在美国及北约体系国家,重大战略装备的生产主体就是 “军工复合体”及其主导的各领域产业链体系,在中国与苏联华约体系等国家,重大战略装备的生产主体就是国家国防工业体系;
第三战争形态阶段是上一个阶段核心要素极度发展的自我否定的结果。在全球化的驱使之下,发达国家的工业体系分工与军事产业链系统涉足社会各个领域以及扩散到世界各地。这样的分工一旦开始,就开启了水银泻地般的历史进程,要想制止可谓覆水难收。于是,这样的历史性革命带来两个方面的结果:一个是,国家抗衡力量与纯粹军事力量的全面融合,从物质基础开始,直至顶层的组织结构。另一个是,国家抗衡力量网络与军事力量网络通过田氏代齐般的过程,挤占着战略重大装备的宝座,逐步成为人类对抗的主角。同时,这样的全面融合过程给了第三战争形态阶段新的特征:即战争与对抗的“在地化”扩展,就是部分战争主体、战争物质力量、战争条件都产生和运行于受攻击国家领土和社会内部。
近三十多年来,各国的很多军事家提出了新时代的战争理论,比如:“信息化战争、网络中心战、第四代战争、远程精确打击战、震慑战、第六代战争、空海一体战、无人战争、多域战、混合战、智能战、动态战等等。”这些军事理论无疑是卓有见地的,各有其理论价值与指导意义。如果,站在方法论的角度看,所有的这些军事理论其实可以归为一类:就是在战争范畴论述战争,从战争本身表现的变化寻找战争变化的规律。具体而言,是从战争本身的力量变化、战争本身的形式更替和战争本身的手段发展,或者是以军事手段和非军事手段的组合,来论证战争的变化。这样的论述当然是可以得到一定的历史时期内,关于战争具体形式的有效认识,也可以用于指导具体的战争准备和实施。
而人们一旦要考察整个人类战争发展的历史周期,就会立即明白,我们这代人承担了怎样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那就是:我们所处的社会巨变是人类历史空前的未经之变和未知之变,因此,必须以全部人类文明发展史和全部人类战争发展史的尺度,重新认识人类战争的历史走向,才能基于绝大多数人类的利益,给出应该有的战争问题和人类存在问题的历史抉择。
为此,本书必须从战争存在的前提出发,认识战争的历史性变化,通过考察战争存在前提的历史变化来论述战争的历史变化。这正是本书论述战争形态变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真正符合战争历史走向的战争形态观,就必须基于对战争存在的四个前提或条件的讨论。所以,要想正确认识战争形态的变化,就必须基于战争的主体、战争的目的、战争的力量与战争的条件等方面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变化,来认识人类战争形态的历史性变化。在新的历史阶段,从人类的社会性范畴来看,人类的各类组织形态正在迅疾褪去传统社会的形态,而从属于各类新的工具类社会平台,比如:各类购物平台、社交媒体平台、文化平台、人工智能平台、物质生产链平台、通讯平台与物流平台;社会的组织形态与物质形态也打破了传统的领域与行业限制,变成一体化、全球化的新力量形态。战争的条件自然随之变成广泛的全社会关联化。战争的目的也必须因应社会利益的重新分割与重新塑造。总而言之,人类社会形态正在整体迈进全新的世代。
世界进入工业文明以来,人类已经成为影响全球演化的地质性力量,人类活动对地球表层、大气层及近太空环境的影响,正在比肩大自然本身的活动。科学家正在达成共识:一个全新的地质时期——“人类纪”,可能很快将进入官方地质年代表。
可见,人类社会的发展,正在空前地改变着自然环境和人类自身。为此,本书认为:人类战争也史无前例地步进入“广义的格式化战场时代”,其本质是人类主要的战争空间极大程度地被人类“预先构造”出来,战争存在的各个前提及其各种战争要素也主动或被动地接受“预先准备”、“预先构造”与“预先利用”。整体地看,人类的战争要素、战争理念、战争行为,乃至主要的战争形态自然会发生“进化”。无论愿意与否,战争的一切内涵与外延都无法抗拒地接受历史浪潮的洗礼,这沧海桑田般的洗礼是内在矛盾的爆发遇到外在环境的突变,是量的喷发伴着质的飞跃,是人类军事史上未有之巨变。
回顾一百多年前,现代大工业体系代替了工场手工业以后,在西方工业化国家舰炮政治的推动下,热兵器军事力量就像脱缰的野马般地大规模发展起来了。东方农业国家用了几千年的弓箭刀马一夜之间就被热兵器所淘汰,既有的兵器生产体系被一扫而光。但是,正如新的热兵器力量的发展同旧封建时代国家制度及行业体系的冲突一样,社会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充分发展也在20世纪末同军事联合体的国家体系陷入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全球一体化的时代背景下,整个社会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快速信息化,已经超过了它们的现有政治经济体系利用形式,其所催生的新军事力量与旧的军事力量之间的矛盾,并是不像关公战秦琼那样产生于人的臆想之中,而是实际地、客观地、感性地发生和发展了。甚至于,这种新矛盾的迅猛爆发丝毫不依赖于信息化和全球化发起者自身的头脑和行动。于是,本书提出的第三战争形态不过是这种实际矛盾在思想上的反应,是它在吃够了战争与冲突苦头的一线指战员和工作者的头脑中的必然反应。
更进一步,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尽管人类第三战争形态的发生要依赖于信息化科技和全球化背景,而一旦人类社会有了新战争力量的需求,则这种应用的需要会比之前所有的投入更能催动信息化及全球化的历史进程。自此开始,人类将要全球规模地对地球乃至太空及月球上的一切资源加以利用,这种需求如果得不到有效的规制,那么在它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和毁灭的。
从军事上看,第三战争形态是第一战争形态和第二战争形态的历史性统一;从政治上看,是社会对抗与军事对抗的历史性统一;从概念上看,是战争的存在与战争的本质的历史性统一。
以往的军事力量建设,特别是战略力量及其建设,往往被当作一种抽象的、独立于人类生产生活的实践来理解。而当下,人类在军事领域正处于有史以来最根本的一场变革之中,军事力量建设正在与社会的日常生产与生活融为一体,本书提出对于这场变革的三点认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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