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话 | 左翼应该为门罗主义的暴行喝彩吗:如何看待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胜利?
|如何看待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胜利|
| 导言 |
2026年甫一开篇,就迎来了继2022年资产阶级“穷光蛋帝国主义”俄国侵攻乌克兰、2024年巴勒斯坦民族大起义以来最大规模、最戏剧性的武装冲突。
这场战争是由进入新世纪以来最狂妄自大、最厚颜无耻且最不加掩饰的美帝国主义-特朗普政权在最直截了当的帝国主义口号下进行的一场标本式的强盗战争。

如果说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攻尚且可以找上一些古罗斯以来的复杂历史经纬与后社会主义社会转型带来的新民族认同构建问题等作为(虽没那么充分但起码言之成理的)理由的话,那么本次美对委的入侵则完全是出于二百年以来美帝国主义劫掠拉丁美洲的一贯基本国策。
|历史上的战争|
美帝国主义对拉丁美洲的野心其来有自。
从玻利瓦尔领导拉美革命使西属诸殖民地获得独立开始,合众国便将拉丁人口聚居的区域视为自己的扩张目标。现有的全美领土之半壁——包括了加州、得州与佛罗里达这样的经济发达地区——都是新生的合众国通过种种手段,暴力或非暴力地接收原西属殖民地的结果。
殆至美墨战争结束,合众国与西半球诸西语国家的力量对比彻底扭转,完成了西进“昭昭天命”的美国正式步入了垄断资本主义时期,它急于向外界求取新的倾销市场与原料产地。彼时除内陆非洲与南极等地区外,全世界地表已为各欧陆资本主义国所探明并瓜分;相去北美不远、经济孱弱又政治动荡的拉美国家自然成了绝佳的猎获物。
出于地缘政治的诉求,合众国亦乐于在新大陆排斥欧洲列强的影响,进而避免南北同时为英帝国所威胁的窘境。

在西进运动之初,以新教徒独立农户为代表的殖民者对土地极度渴求,甚至不惮于采取种族灭绝这样在旧大陆还暂时闻所未闻的手段。而步入帝国主义时期后,美国的垄断资产阶级早早地发现通过经济影响与军事讹诈控制穷邻居是更为划算的买卖。昔日从北极到巴拿马地峡的“大北美合众国”构想迅速被中美洲的一连串“香蕉共和国”取代,门罗主义所选择的未来避免了同英帝国发生正面冲突,充分发挥二次工业革命中取得的制造业优势。在欧战后旧帝国主义日渐倾颓的局势中,商业上的卫星国也就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合众国的后花园了。
二战后伴随全球反社会主义阵营的事实形成,合众国与拉美仆从的关系进一步在政治、经济上捆绑。我们不难看到,对待西半球事物时,美帝国主义一向最为认真、也最讲求实效。华盛顿从来都不加顾忌地援助中南美的军事独裁们,受到中情局支持的军阀、毒贩、地主、买办商人……总而言之,各种社会渣滓,使用合众国生产的武器和来自合众国的金钱,进行着六十年如一日的屠杀。除却切格瓦拉和阿连德这样家喻户晓的牺牲者、殉道者,大部分死者甚至连名姓都没有留下。
期间,固然有古巴革命与拉美此起彼伏的抵抗运动(有些至今仍然活跃)提醒人们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成为美帝国主义的饵食,亦有《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等优秀作品使这片土地为遥远的人们所知,但仍然无法改变有向全世界投送重兵能力的美帝国主义盘踞在旁这一现实,确是所谓“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拉丁美洲带着这样的处境步入新千年,如无明确的外部支援,发生今日之戏码也只能是无可脱逃的题中之义了。

| 今日之战争 |
特朗普政府急于进攻南美洲的异见政权,是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的。
在国内,本届共和党班子是在美国内政治极化情绪不断上扬的情势下上台的。在特氏的拥趸中,民粹化已是公认的趋势,而传统的老共和党人(建制派)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或多或少地调整对政治激进化的态度。反过来,同共和党民粹化互为镜像的,则是民主党阵营自身的激进化与左转。以纽约新市长,出身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的马姆达尼胜选为标志的“民主党的茶党”之崛起,长远而言不利于特氏巩固其风头无两的社交媒体话语权,而这是其执政的主要特色。
自特氏第二任期至今,白宫已经宣传过无数个“伟大胜利”,但人类神经对刺激的阈值总是不断上扬,屡创新高,在国内经济不见起色、底层劳动者生活日益困顿的现实映照下,特氏的宏大赢学叙事(包含了重塑海外国威与制造业回流愿景)显得日益空虚。

国际上,因抛弃大西洋主义同西欧“传统盟友”离心离德、对东方大国力量攀升疲于应付,许诺的俄乌/巴以短时间内停火亦付之阙如;特氏的经济恫吓外交终于也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乃至于通过表演式地轰炸伊朗境内目标,也可以被宣传为同当年助剿柏柏尔海盗相提并论的功绩了。
如此内外危机交相深化,美帝国主义-特朗普政权不得不加速战略收缩态势。原来的全球帝国正试图同其他列强达成某种默契或谅解,各自划定势力范围。对委内瑞拉的侵攻正是一次清理门户。暂且达到了战术目标的特氏,也终于拿出了一次“真正的胜利”,给自己的中期选举一个交代——无奈的是,似乎选民对此响应寥寥(据民调,支持本次行动的选民堪堪30%强而已);毕竟不能认为特朗普的德性同相当多数的美国人民在同一水平线上。长远来看,似乎ICE在街头肆意向美国民众倾泻火力致人死亡这种事情更能触及其实并不关心帝国海外利益的普通人的感情。

美国尼阿波利斯市7日发生一起致命枪击事件,一名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特工在执法过程中开枪打死车内37岁女子蕾妮·古德——这是一位标准的“白人女性”:单亲抚育三个孩子。事发后,当地数千名民众走上街头抗议,不少人在社交媒体上呼吁起诉开枪的执法人员。
有人说现在的ICE是盖世太保,但他们或许不知道的是,被ICE枪杀的人即使放在纳粹德国也是可能被“元首”本人授勋的“英雄母亲”,倘使盖世太保做出了这种事,至少施暴者本人必死无疑,地区长官也是要丢官的。
然而,这不意味着美帝国主义在全世界范围内收缩獠牙;相反地,争取短时间内缓和是为了在西半球行动自由,从而巩固其战略大后方的“新门罗主义”正是为了更大的冲突做准备。由于美帝国主义长久以来的禁运,委内瑞拉石油主要输往中国,此举便更带有威胁中国能源供应与压迫俄罗斯与中国在拉丁美洲存在的意义。
中国庸碌的“土味”自由主义者们正在各大网络平台欢呼这次“暴委膺惩”的胜利,他们一面借机嘲讽中文网络舆论中民族主义者对美国的轻视态度与左翼社会主义者的反帝国主义话语,一面隐隐地用“下一个就是你”的暗示相威胁。讽刺的是,他们的美国同志们一点也不买特氏的账,总统再次绕开国会,发动事实上的战争并独吞功绩,对他们的反川立场而言绝不是一件好事。特朗普希望再一次利用美国政坛长久以来的“恐赤症”在境内与境外收到效果,现在看来起到的多是反效果。正常人也许很难理解这种将美国视作弥赛亚(或者是儒教圣王、托洛茨基红军——取决于他们的意识形态认同)的公开或秘密的自由主义者的心路历程。就像人不能理解鲤鱼,甲虫或者椰子树那样。
更加讽刺的是,还有一些犯了“唯我独左、唯我独革”综合征的“中托”们(即使‘中托’和托洛茨基同志本人的关系,和‘中华牙膏’与‘中华民族’的关系差不多)因为我们在上一篇关于委内瑞拉的文章中谴责了美国“侵犯主权”,就把我们打成民族主义和护国主义的“普列汉诺夫们”了(从他们的大作中来看,他们并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反帝,也没有胆子说反对帝国主义是错的,故而只能选择赏我们一顶‘民族主义’的大帽子,借此抖弄一下自己‘革命的彻底性’),这样的帽子既无理又可笑。令人感叹的是,且不说在这张截图的部分之外,我们并未吝惜对马杜罗政府的批判,而他们今天对于我们反帝国主义的批判忿忿不平的姿态,和他们前辈面对日帝时炮制出的“抗战无用论”异曲同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传承。(建议重读《列宁全集》第28卷“社会主义革命和民族自决权”部分)

不可忽视的事实是,在大洋的这一边,存在着数量惊人的“世界主义”者们,不间断的以“左翼”的辞令伪装其对所谓“正道世界”的向往——从所谓 “宏大历史进程”,“普世价值”,乃至 “正义叙事” 的虚幻标准出发,主张应毫无保留地为马杜罗的倒台欢呼,而不应旗帜鲜明地反对美国的粗暴的侵略干涉行动。
我们只需要知道支不支持劣化了的玻利瓦尔政权是一回事,而欢呼其消亡的人,若自称自由主义者,则是不加掩饰的帝国主义同路人;若自称左派,则其行为不会超过对苏联解体欢呼“‘苏修’好死”,好像是反修斗士取得了胜利的决定论毛派学生。这种政治上的极度幼稚,也可以说是辉格式绩效主义虔信的结果,也当然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左派幼稚病”。
用一个齐泽克的黄段子来说,这则是经典的“无能的丈夫”戏码:阳痿的丈夫看到壮汉强奸了自己的妻子后,来不及悲伤,接下来赶到战场的是三呼万岁:谢天谢地,我老婆终于有性生活啦!只要智力正常的人都知道这荒谬在哪——左翼的力量在今天世界的每个角落里毫无疑问是式微的存在,然而这难道就意味着我们要寄希望于帝国主义的侵略压迫,为门罗主义的暴行喝彩?
特朗普总统毫不讳言下一步在美洲各国将采取的行动;当下的委内瑞拉即是这样一个绝佳的样板。在3日11时半的新闻发布会上,他宣称:“我们将治理这个国家,直到我们能实现安全、恰当且审慎的过渡为止。”“我们将让我们庞大的美国石油公司,那些全球最大的公司进入这里,投下数10亿美元。”在这样字面意义的「占領体制」下,会生长出什么样的“民主主义政治”呢?看来将被任命为委内瑞拉“副王”的卢比奥也许有他自己的看法;但在我们看来,用美国刺刀护卫其施行的统治,与后查韦斯时代的委统社党政治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无非是由红皮考迪罗艰难突破封锁卖出一点石油来维持“玻利瓦尔进程”的福利体系一变而为石化巨头大肆分肥而丝毫不考虑下层民众罢了。至于福利体系,此等令人怠惰的、养懒汉的、有违新教资本主义精神的赤匪残余,除了忙不迭地丢进垃圾堆外,还能有其他归宿么?

查韦斯主义在拉美的历史性失败并非一件不可预料的事。当一个事实上仰新自由主义世界市场鼻息的政治体打出反对帝国主义的旗号,则其覆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所遗憾者,不过是这一灭亡的方式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反差感:既然同样是注定死亡,进行天翻地覆的变革与务实性地标榜“改良”又有什么不同呢?对于马杜罗氏本人,乃至查韦斯的党而言,这无非是遭美高院起诉的罪名是“反人类罪”/“种族灭绝罪”/“大屠杀罪”/“破坏和平罪”还是贪污罪、贩毒罪的差别罢了。既知如此,又何间焉?做调和、“务实”的改良主义者会让贩毒罪听起来比前者更不窝囊,更有出息,更轰轰烈烈吗?就让我们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在惯于执行无差别打击的国际体系中和民族国家内部的“主权者”眼里,“合法主义分子”的“左一点”和另外一批人的“左很多”在量刑层面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至于玻利瓦尔政权能否免于此等两厢绝路的悲剧命运一事,只宜进行纯技术的讨论。b站有up主认为,委国今日悲剧在于只是依赖石油外贸利润勉为维持一个市民社会“政治现代化”的表象,这种“21世纪社会主义”既在经济上相当原始且依靠外贸,则在地缘政治上的软弱实属必然。并认为查韦斯未能下定决心效法苏联、中国乃至最不济朝鲜故事以完成工业化,是方向倒反之误。这样讲诚然多有武断与想当然之处,委国同朝鲜、越南的历史机遇亦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个角度从另一个侧面为我们提供了思考:在共产主义于一个主要工业国再次获得胜利以前,我们实际上很难对此类政权抱有什么更高的期望。
就玻利瓦尔革命而言,一场社会运动在其高潮期未达成的目标,断不可指望其在退潮时达成。“失去”玻利瓦尔革命政权对于世界共产主义运动而言固然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但这也只是在反抗美帝国主义层面而言。毕竟我们共产主义者也并未“拥有”过玻利瓦尔政权(甚至也不再“拥有”哈瓦那了,那里如今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资本主义国家而已。所别于帝国主义者,只是在于这是一个出身低贱、艰难求存的资本主义边角料国家)。
在主权国家的立场上,“反美”是很容易表露的姿态——其容易程度伴随着据美帝国主义军事经济影响力的距离递增——而“反资”却难得多。即便喊出了这样的口号,往往也流于形式,最终归于怠惰。苏联犹如此,何况一个政变将校呢?这是此次委内瑞拉悲剧带有闹剧色彩的原因。至于恐赤症入骨的美帝国主义(这里甚至包括大部分民主党左派)当局连这样的意见者都无法忍受,乃是美国政治成为笑剧的原因。

| 未来的战争 |
卢比奥“副王”是否真正代行总统意志直接管理委内瑞拉并非关乎宏旨的问题(可能对于美国国内而言,“viceroy”一词的象征意涵更大:既有“代行君主意志之人”,那么谁是“君主”就呼之欲出了),即使好大喜功的特朗普政权直接吞并委内瑞拉,世界也不会因此回到十七世纪。真正对拉美局是起作用的,是美帝国主义特朗普政权进一步的扩张意愿。特氏政权已经赤裸裸地向古巴、哥伦比亚与墨西哥发出威胁,暗示他们(尤其是古巴)将是下一个目标。

由此全拉美的泛左翼执政国家,包括与中国经贸合作最为深入的巴西,所承受之压力陡然攀升。考虑到北京始终没有跨洋力量投送的能力与意愿,在北方超级大国迫近的情势下,出现某种多米诺骨牌效应,也不会令人过于意外。出于前文提到过的理由,届时此类政府的倒台或屈服大概率只会是时间问题,而我们也大可不必为此感到惋惜,但对于拉美诸国的劳动者阶级则绝对是更为恶劣的局面。
世界帝国主义在美帝国主义全球战略收缩时,将采取怎样的姿态应对,是未来应当观察的另一个问题。尽管用历史的合辙押韵来解释问题是愚蠢与偷懒,但世界加速向1914体制过渡仍是可以被讨论的。各主要帝国主义对自己的势力范围的进化与干涉程度各有侧重,(余下决定不写了)。
世界战争阴云持续聚集在美洲与亚洲-太平洋地区上空,天边已经听得到从东欧、中东传来的滚滚雷声。在内战与国际力量衰退的夹缝中煎熬的美帝国主义同其结束了高速成长期的挑战者之间,正负电荷正在积累。对委内瑞拉的侵略或许意味着短期内全面冲突风险的下降,但长期来看,寻求摆脱彼此一层关系并整肃各自营垒的主要帝国主义实体有更高的风险投入赌徒性质的、垂死挣扎的世界战争。彼时,在全体革命的社会主义者面前的任务将艰巨无比;但毫无疑问,在这样的垂死的、没有任何生命力的帝国主义战争中,所诞生的新事物也将是力量磅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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