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拉低了“高标准农田”的标准?
2025年 11月,眉山农民赵立顺看着村里被放弃收割的水稻田,心疼得直摇头。但这些田不是他的,也不再是村民的,而是“老板”的——土地流转后的外地包地大户。2024年底,村里几个队的百亩土地被统一流转,改造成为“高标准农田”(下称“高标田”)。
但在村民眼里,这些疏于管理的田地很难称得上“高标准”。春分过后,老板才草草播下稻谷的种子。赵立顺描述记忆中播种的场景:过于密集的一把把种子不育秧,像不要钱一样地丢进旱田里直播。他纳闷,这能种出啥?

到了秋季,收成反而比村民预想得要好。他们猜测,可能是老板品种选得好,但更可能是用了太多化肥和除草剂,“无人机直接在天上飞。” 一位村民比划。
可惜10月份雨水连绵不断,耽误了收割。老板似乎也不像小家小户的农民那么担忧收成。眼看着许多稻谷已经发了霉,11月8日,外地来的履带式拖拉机才呼啦啦开进雨后积水的湿软稻田。一些倒伏的低头稻已经收不起来了。还有几片田完全没来得及收割。老板留下话:收不完的,你们随便自己捡。
捡来的稻谷,许多人只敢拿来喂鸡吃。

除了管理随意,赵立顺还觉得田梗被改得太高了。他曾心疼地指着一块干裂积水的田地,官方语言说高标田"集中连片、设施完善",但这块地由于积了太多水,高高的田埂已经被冲垮,“不成田了唷!”他想知道,来开挖机的人自己根本没种过田,田怎么改,为什么不问当地老农民?
他的观察显然与高标田的目标差距不小——“土地平整、集中连片、设施完善、农田配套、土壤肥沃、生态良好、抗灾能力强,与现代农业生产和经营方式相适应的旱涝保收、高产稳产”。
历年来中央一号文件多次提出加快高标田建设,将其视为保障粮食安全的必然要求。这种保障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通过提升耕地质量来增加粮食产量;二是通过土地流转来促进规模化经营,以解决“未来谁种地”的难题。
目前,我国已经建成10亿亩高标田,达到全国15.46亿亩永久基本农田的三分之二。2025年4月,中办发文力争在2035年将具备条件的永久基本农田全部建成高标田。
然而,红头文件中的“高标准”,到了田间地头却沦为“低标准”,改造后的土壤和水利不一定符合实际需求,甚至成为农民撂荒的理由——这等荒诞剧情正在多地上演。

与改造一同进行的流转也让村民与土地愈发疏远。在成都周边多个村,村委号召各大队将村民的地收上来,再通过村集体合作社把田地统一流转给一家“龙头公司”——龙头公司一面给村民发放流转费,一面寻找合适主体来承包田地。有人心疼自家田地流转之后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也有人因为每亩六至八百元的地租而怡然拥抱变化。
但是,小田并大田,并不必然意味着产量增加或效率提升。无论谁来经营大田,一旦发现农业既不好干、又不挣钱,跑路之后,再将大田打碎还给小农户的成本很高——那么谁将为土地与粮食安全负责,改造又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高标准”的种植目的?

1
小田并大田,好土变孬土
高标田的建设伴随一平”(田块平整)、“两通”(通水通路)、“三提升”(提升地力、产量、效益)。食通社在成都周边遇见的农民们普遍认可高标田配套道路的建设,尤其是田块旁的生产便道。“骑着个‘突突’(三轮车)都可以随便跑。”A村村民张小琴说。
张小琴村里1000亩集中改造为高标田后,被一家果业公司包下种梨树。那是在国家非粮化政策落实之前,她也说,改造后,作物可以直接机械收割,确实更方便。
不过,当村民鱼鳞状的小块田土汇成大田,难以做到各处完全一样高,低洼处便容易存水。当地人说,经年累月,高低不平的现象会愈发严重。
高标田建成四年后,到了2025年,成都周边B村的村集体不得不雇人重新整地——300多亩稻田,每亩花费300多元。一下子花掉近十万元,也耽误了春播。村书记说,这已经是高标改造后第二次改造了。“没(二次)改前更恼火,这一个当当(小水坑),那一个当当。”
许润田长期在四川从事农技推广。他认为,不同于平原地区的砂壤土,四川丘陵地带多是黏土,土壤孔隙更小,平整起来也更费劲,原本在农民的多年精心侍弄下,才得以形成一个个错落有致的平整表面,而高标田面积太大,仅凭挖掘机手“靠着感觉”推出这样的平面,太不现实。
在种植梨树的A村,1000亩田地里就有30多亩坡地长期处在这种排不出水的状态。在梨园工作的张小琴说,夏天时水更大,老板增挖了不少水渠,工人也想了各种办法排水,但这一小片地里,梨树却还是淹死了,机器也进不去。而改造前,这边本来是村里水稻长势最好的地方。

许润田走访四川多村发现,在小田改大田的局面下,如今谁想种地,都必须在高标改造后重新挖沟,否则水无法排开。如果挖沟不由接下农田的公司做,这工作就得由村集体或村民个人来承担。
并田往往伴随着土壤改造。根据2013年《全国高标准农田建设总体规划》,整治田块,首先要保护土壤肥力:肥沃的表土层需要被剥离、回填,农田的有效土层厚度要达到50cm以上,耕作层厚度达到20cm以上。“有效土层厚度”也一直是高标田验收的基本评价指标。但实际上很难达标。
贵州织金县的好几位村支书和种植大户曾向食通社表示:高标改造时,挖机把好土翻下去,生土翻上来,按规定每亩要撒的3000斤有机质不见踪影。“把老百姓仅有的一点好土,都给破坏掉了。水稻种不了,玉米也种不了。只有荒废,等它长草。”一位村支书痛心道。他们感到政策初心很好,但在执行时变了味。

同样的事在四川发生。在前述成都周边的B村,村书记说,施工者随便用挖机“搞了一搞”,表层好土都去做了田埂子。2022年又逢干旱,高标建设后的第一季水稻收成很不好,每亩地收成只有200斤上下。
许润田提议,结合上述黏性土质、丘陵地形,以及工程中容易出现的执行问题,高标改造如果不动土,只修路和水利,是不是反而事半功倍?
2
工程化思维碰壁农业
更科技还是更腐败?
土壤之外,农田水利工程对前期规划、施工质量和后期管护的要求更高,也往往成为决定高标田成败的关键因素。
在A村,每块田地势不同,各处水的流量有大有小,然而一条水泥明沟砌下去,两三里路都是一米宽,老村书记认为,这样保不齐会溢水或漏水。在另一中部省份,一位熟悉基层工作的被访者指出,这样“三面光”的水泥水渠流速快,导致蒸发量也更大,并不利于节水。


在眉山,赵立顺的村子去年春天也修了两个提灌站。但他从来没见过水流出来。春旱厉害时,村民们依然需要自己从河水里抽水,电泵都烧坏了一个。
2024年6月中旬,河南大旱。媒体随机走访夏邑县10个村,却发现高标田的机井普遍不出水。有的是因为没通电,有的则是管子没埋好。急于用水,农民只好拆掉装在机井上的智能灌溉设备,用老方法抽水浇地;有的人还用电动三轮车给机井充电,两天只能浇四亩地。连旱十多天后,最终还是靠一场大雨解了困。

一位陕西种植户的猕猴桃园也因高标改造而装上了滴灌设施。这是水利局“节水灌溉项目”、发改委“生态园工程”以来,果园渠灌第三次被改造。“我们开玩笑说,你们赶快安装,安装完老百姓赶紧拆掉,你们把钱领走。”他告诉食通社,滴灌的要点是对水源进行加压及过滤,而施工方只管从水渠铺设管道取水,“就好比想给车胎打气,却没有气罐。”这些纸上谈兵的管道最终只能报废。
高标田改造的目标之一是旱涝保收,但现实中粗制滥造的工程,可能让农民在面对气象灾害时更脆弱。

近年来各地频频爆出高标田偷工减料、抛荒长草的案例,以及前文各个例子都指向一种可能性:自上而下、层层分包的项目制天然存在的腐败空间。
根据《人民政协报》披露的相关部门调查数据,2020年全国高标田亩均建设成本为3046元,在一些丘陵山区可达5000元以上。在许润田和A村老书记的记忆里,镇领导透露过的高标改造资金比这还要高。
江苏省盐城市滨海县在2022年11.5万亩高标田建设涉及3.49亿元总投资。次年央视315晚会报道,当地高标田引水灌溉的水泥管普遍存在钢筋裸露、破损等问题,不符合国家标准。原因在于施工方为了省钱,都是选择价低质劣的非标管,然后买几截国标管用于给监理方检测。
2024年第一财经记者梳理发现,至少有12个省份的报告中指出了高标田建设过程中的乱象,包括高标田规划在林草地内、招标文件设置条件限制潜在投标人、农用井施工前无水文勘察、虚报工作以骗取财政资金、闲置抛荒等。
这些工程建设中的问题击鼓传花,最终成为基层治理之困——在A村,已卸任的老书记说,高标田的建设拖了好几年才签字验收。“办移交,交不脱,(施工方)钱没拿完,村上各处闹着说烂尾工程——这没整对,那没整对,政府好像也不接。”事后,施工方又到村上来修修补补。
根据郭晓鸣等学者的一份研究,全国各地高标农田普遍存在建设、使用、维护主体的脱钩,而建设方离开后,管护责任往往被“滞留”在村委会。
根据这份研究,高标田建成后,一般由县级农业农村部门验收,所形成的农田道路、水利设施等资产需移交给乡镇政府,并依据项目实际建设情况,确权移交至村集体。这份研究还引用了国务院审计报告中的一份数据:2023年,全国16个省46个县乡村里,投入69.29亿元建设的2761个农业基础设施项目都因为配套缺失、重建轻管等问题被闲置。
前述熟悉国土系统的中部省份人士也告诉食通社,省内很多高标项目的工程款还拖着没给,而许多参与项目的官员、工程方已经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
三农研究者陈晶晶在多地观察了高标田的运行机制后认为:看着有标准、有程序、有监督,实际都是表演性质的——大家都在“演”,以符合这一套正确、现代的要求。走访中,食通社发现,无论是村支书、大队长,或普通村民,在基层,都没有能为这套工程化“表演”纠偏的方法。

3
农业提效的关键
在规模化吗?
源源不断的项目资金让工程方乐此不疲地接下高标田项目。这些项目被认为是能够提高农业效益的。
《全国高标准农田建设规划(2021—2030 年)》这样描述其成果:“有效促进了农业规模化、标准化、专业化经营,带动了农业机械化提档升级,提高了水土资源利用效率和土地产出率,加快了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培育,推动了农业经营方式、生产方式、资源利用方式的转变,有效提高了农业综合效益和竞争力。”
政策暗含的意味是:第一,高标田本质上是要将粮食生产的不确定性,压缩进入可管理的工程体系;第二,农村空心化、老龄化,未来谁种地?不如把地先准备好,为规模经营者预制好土地。
但规模化经营不一定就能提升农业综合效益。
B村是食通社调研的多个村子中,唯一一个高标改造后依然以村集体经济主体来耕种、经营的。该村地多,有5000多亩,留在村里的劳动力有六七百人,村书记也在村里一干就是12年。做集体经济四年,村书记列出了高标改造以来的种植账。
2021年底,村里上报了800亩高标农田进行改造,每年种两季粮食作物。“田块弄大了,我们想着机械化种植省钱、省工,也更好找人。”村书记解释道。
但是当田土不再“包产到户”,人力投入虽然少了,却更考验种植者田间管理的能力。2021年,集体经营的550亩大豆由于种植面积太大,看管不到位,第一季大豆生了虫害,一点都没收上来。
此外,由于前文所述挖机剥离了表层好土,350亩水稻全部亏损,亩产只有约200斤。同样的干旱条件下,由于表土未被高标改造破坏,管理也更上心,村民们自己种的水稻亩产能有800斤。
复杂的农业生产考验管理和经验,事实上,在2021年前的四年里,B村也是引进外地老板来包地种藕塘,但是三四年后,老板的经营所得也不再值得一亩600元的租地钱,“跑掉了。”
2023年起,村集体调整了管理模式——把田间管理还给生产社,由社长组织管理,支付每亩30元管理费和产量提成。当年秋季,水稻获得了800-900斤的亩产。
种植规模逐年增加,不过书记也坦言,这样千亩种植在最好的季节,最多也只能赚30多万元。可以想见,对于手持几百万资金、想来农村找商机的外地人来说,农业逻辑里的资本回报率,绝对不如工业或服务业。
值得注意的是,B村还申报了近两千亩的规模化种植补贴——水稻每亩补贴200元,玉米大豆套作补贴350元,小麦也有一亩200-300元的补贴。这些补贴贡献了粮食种植的另一半利润。
“我就喜欢挣国家补贴。”村书记耐人寻味地向我们透露。

4
最后谁接盘
老板,村民,或其他?
高标田不仅是土地和水利资源的空间重构,也是一场生产主体的筛选——其默认用户往往不是普通农民,而是种植大户或企业,也就是村民口中的“老板”们。
但不熟悉村务的外来大户挣钱更不容易。以张小琴所在的A村来讲,十多个村民固定在果园打工,每天能有五六十元工钱,此外农户每亩地还有800多元的流转费用,这都是“老板”的运营成本。
张小琴还说,果树三年才能挂果,公司还要承担增挖水沟、排水、滴灌设施等费用,农业经营的整体投入并不低。
不止一位村民说道,果树公司的几位老板一到年底总在“扯筋”(吵架),甚至要股东垫钱给员工发工资。很难说能赚到钱。
当没有合适的老板愿意来承包,龙头公司还要继续给村民发放流转费。
在C村据许润田,大概在高标改造结束一两年内,地就被退给了村委会。如今,龙头公司依然在给钱,但越来越拖沓——“现在拿不拿得到,我都不晓得了,”一位大爷打趣道,“刚开始(包地时)不拖延,当年就打进来,第二年,中途打进来,到现在,简直是‘吹’了。”
至于眉山刚入局的老板收割三天就走,许多地还空着不种,许润田说,他也在其他村子见过把种子撒下就不管,最后弃收的情况,他判断,这往往是因为卖稻谷的钱还不够雇人收割的工钱。
与高标项目的走样同时发生的,是各村齐心共治能力的消退。
这一方面是因为“小田变大田”让原来的田埂分界线、地块格局被打破,有的地块已被道路和水利设施占用,难以再返还给村民——许润田已经在不少地方见到这样的场景:改造后的高标田无人接手,如果没有村中能人专门组织协调,村民很难自发复耕。
附近D村因为临近城市建成区,在高标改造当年,就被通知可能要征地。因此没有公司敢来包地,村民没拿到过流转费,地却一撂荒就是三年多。
一位之后加入D村村委的村民回忆,复耕前,地里已杂草丛生,齐人头高。在国家不能撂荒的政策要求下,村委带领大家除草,用挖机在整块的大田中间又挖了新的水渠,2024年,还埋下了新的排水管。重新改造花了十万多。

而在A村,梨园老板的合同还有三年就到期了。老板会不会离开,土地又如何划回来?“他们(龙头公司)肯定要想办法,给我们个说法呢。”张小琴说。
另一方面,当一部分村民习惯了一边打工,一边“坐收”土地流转费,罅隙与隔阂也在代际和不同利益群体的村民间滋生。
成都周边走访的A、C、D三个村子早在2017至2018年就出了招标文件,是四川最早开展高标改造的区域之一。在A村,当新修的田埂开裂,村民们不再主动去修补。“反正都不种地了。”在C村,龙头公司“弃疗”后,村委会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大规模生产,一些失修的水利也被大家遗忘。
A村的一队、二队曾拒绝参与高标改造,几个老人包了地,坚持自己种。但现在,他们年纪大了,种不动地了。大家看明白了政策红利已过,没有老板会再来了。“年轻人就埋冤他们,为什么当初没有包,没有改?”老书记苦笑。老书记苦笑。
村民们都看在眼里:村里劳动力越来越少,改造和流转是不可逆转的方向。但“大田”工程的运行一旦失灵,再调适,需要付出更大的成本。而“小田”的主人也逐渐丢失了种植的乡土经验和身份。当面对水土改造不良、种粮收益低、经营不善等问题时,无论老板与农户,很容易都会选择“弃耕”。
当本该承担粮食安全重任的高标田进入复杂的农业现实,其在多大程度上适合工程化管理?运、管、维的长链条里如何杜绝腐败,确保生产提效,并适应山地丘陵等复杂地情?高标田到底成为了粮食安全的保障,还是农业补贴的提款机?在高标改造进程到达三分之二的节点,这些问题还需要被更妥善地回应。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