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特朗普总统处于典型的“抱怨模式”——他提醒我们,他觉得自己从未得到新闻媒体、挪威诺贝尔委员会、纽约市长、民主党官员以及若干共和党人的应有尊重。

他扮演起殷勤好客的主人:按下一个按钮,侍者便端来矿泉水和健怡可乐;他手持激光笔,指着墙上几幅数百年历史的美国肖像画,向访客介绍椭圆形办公室的各项翻新细节。

面对在场的助手和顾问,他摆出慈父姿态,随口将其中几位——包括41岁的副总统J.D.万斯和54岁的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称为“孩子们”。两人都穿着他赠送的鞋子。

他还戴上了“建筑商”的帽子——那个来自皇后区的男人,一心要把白宫打造成顶级住宅,好向世人炫耀。在谈及宫墙之外的混乱(其中大部分由他亲手制造)时,他不禁回忆起自己人生中的那段辉煌岁月——恰巧也是他如获至宝般收集头条赞誉的时期。

“我做房地产真的很在行,”特朗普说,“也许我搞房地产比搞政治更拿手。”他一度如此坦言。

最重要的是,特朗普当晚极力展现自己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形象——尤其针对一家他曾指责其“煽动叛乱”的新闻机构(因其报道过他的健康状况和年龄问题)。(特朗普将于今年6月年满80岁。)

在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之后,他又带领我们参观了白宫及官邸。整晚,他轮番切换着几十年公共生涯中惯用的各种人设,以及第二任期内新启用的角色。结果是一场全程充满意外转折的会面。这正是他作为总统所推崇的策略,尤其是在国际舞台上:如果没人知道你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们往往会照你的意思去做。

整晚交谈中,特朗普显然最享受那些能展示他白宫改造计划的时刻:新建的舞厅、玫瑰园旁棕榈厅里新铺的大理石地板(石纹严丝合缝)、以及从官邸通往椭圆形办公室的柱廊上,他精心挑选并悬挂的一系列高度政治化的总统肖像。

采访接近尾声时,当被问及委内瑞拉是否可能举行选举,特朗普暂停了回答——一名侍者刚送来了他新建白宫舞厅的模型。

“我是民主的忠实拥护者,”他说,“但在谈民主之前,让我先给你们看看这个。”他低头凝视着这座白宫建筑群的微缩模型,上面插着迷你美国国旗,还有一架小小的“海军陆战队一号”总统直升机。

但有时,职责召唤。

采访一开始,特朗普便切换到自大胆抓捕委内瑞拉总统以来一直在公众面前展示的角色:背后拥有全球最强军力的世界领袖。

在他不断切换身份的过程中,我们清楚地感受到:他希望我们见证这一切,见证他的每一个版本。

世界领袖

这一幕发生在我们抵达约四分钟后。特朗普站在坚毅办公桌后,卢比奥站在桌前,离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半身像仅几英寸之遥。

我们坐在房间内金箔雕饰环绕之中,沐浴在特朗普为西翼各处特意安装的温暖、适合镜头的灯光下。他的办公桌上散落着几份剪报,还有一个标着“绝密”的文件夹。办公桌后挂着一张他儿子小唐纳德·特朗普的照片——照片中,小唐蜷伏在坚毅办公桌下,就像1963年那张著名照片里的幼年约翰·F·肯尼迪一样。相框是金色的,上面刻着:“最爱的孩子”。

这时,从左侧走出他的助理娜塔莉·哈普——特朗普称她为“A.I.”,因为她会在网上搜索信息,并按他要求递送文件。她协助分发了几份视觉辅助材料。其中一份标题为《特朗普在TikTok上》,附有该公司首席执行官周受资的亲笔留言,凸显总统在该平台上的超高人气。

特朗普刚吹嘘完自己在TikTok上的统治力,并抱怨传统媒体报道不公,另一名助理便悄然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更紧急的事项:“哥伦比亚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来电。”

白宫一名助理告知特朗普,哥伦比亚总统在采访期间打来了电话。

总统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出神秘的手势,示意在场所有人安静。我们这才注意到,副总统已悄然将椅子移到卢比奥身旁。本次通话内容不予记录。

此前数日,特朗普曾公开表示考虑对哥伦比亚发动攻击,理由是佩特罗“是个病态之人,喜欢制毒并卖给美国”。

通话结束后,卢比奥和万斯离开。特朗普当场口述了一条Truth Social帖子,让哈普记录:“感谢他的来电和语气,期待不久后与他会面。”

稍后,特朗普又回到这通持续近一小时的电话。

他问我们:“你们觉得拜登能做到这一点吗?”

满电状态

其实,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作为整晚活动的标题。在我们与他会面期间,前总统约瑟夫·拜登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两个小时,”采访结束时特朗普说,“凯蒂,我能聊九个小时。”

我们问他,如今比首次就任时年长八岁,是否感觉某些事情变得更难了。

“我觉得反而更容易了,”特朗普说,“身体感觉和以前一样,和40年前没什么区别。”他提到最近和90岁的退役职业高尔夫球手加里·普莱耶一起打球,并称赞普莱耶及其他他认识的思维敏锐的九旬老人。

但话锋一转,他又绕回83岁的前任:“我觉得乔·拜登是老年人遭遇过的最糟糕的事。”

当我们进一步追问其健康状况时,特朗普重申了早前对《华尔街日报》的说法:他每天服用325毫克阿司匹林。然而,美国心脏协会指出,70岁以上人群不建议将阿司匹林作为预防性药物,用于预防中风或心脏病发作反而可能弊大于利——除非此人已有心脏病史。

采访中,特朗普称自己从未患过心脏病。

“我想让血液保持稀薄流畅,”他解释服药原因。

他说自己没有服用其他抗凝血药物,“因为我认识的所有吃那种药的人都死了。”他补充道:“那些药几乎就是试错。”

他还表示,自己从未使用GLP-1类药物减肥。“我可能应该用,”他说。

面对健康问题,他平静作答,丝毫不见过去因媒体报道其年龄而暴怒的迹象——去年12月,他曾称这类报道“煽动叛乱,甚至近乎叛国”。我们问他为何态度转变。

“我比任何人都更主动去做体检,”他说,“我觉得这很重要,因为理想情况下,总统应当身体健康、认知清晰。”

记仇者

特朗普内心深处积压着长期而强烈的委屈感:他认为理应尊重自己的人,却从未给予他应有的待遇。

对正面认可的渴望,塑造了他总统任期的方方面面,也在采访中几乎每个环节显露无遗。

他对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明显不满。后者近日批评美国抓捕委内瑞拉领导人尼古拉斯·马杜罗是“追求政权更迭”,且“违反联邦法和国际法”。

去年11月马姆达尼访问椭圆形办公室时,特朗普曾对这位同样来自皇后区的年轻魅力政治新星表现出浓厚兴趣。如今,几周过去,特朗普却失望地发现,马姆达尼竟给这场他视为“非凡的军事、财政与心理胜利”泼了冷水。(又一段短暂的“兄弟情谊喜剧”就此落幕。)

世人已听过他提及的一些“怠慢”,比如他长期耿耿于怀自己未获诺贝尔和平奖。

“我结束了八场战争,却没拿到诺贝尔和平奖,”特朗普说,“真是不可思议。奥巴马上任才几周就得了奖,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得奖。”

但他对赞美之词的渴求,以及因未获足够赞誉而生的愤怒,也以更意想不到的方式浮现——比如当我们问及他家族企业是否存在利益冲突时。

特朗普表示,他并不担心政府工作与家族生意之间的重叠,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未因第一任期内阻止儿子们从事国际商业交易、并将总统薪水捐出而获得应有赞誉。

“我在第一个任期没得到任何肯定,”他说,“只收获了批评。”

此时,椭圆形办公室窗外天色已从灰白转为墨黑。工人们正用机器在室外挖掘泥土,为在原东翼位置建造白宫新舞厅做准备。几盏泛光灯从办公室可见,照亮施工现场。

尽管满腹委屈、渴望被赏识,但特朗普坚信自己最精通的技能,就是建造令人印象深刻的宏伟建筑。他迫不及待想让我们看到拆除之后的新世界。

白宫幕僚长威尔·沙夫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叠待总统签署的人事命令——特朗普习惯用粗头Sharpie记号笔龙飞凤舞地签字。但在此之前,沙夫先帮特朗普把微缩模型中的美国财政部大楼准确摆放到正确位置。

特朗普执意要展示他规划的耗资4亿美元的舞厅——他表示资金来自捐赠和自有资金。他说,这座建筑将采用4至5英寸厚的防弹玻璃,大到足以举办未来的总统就职典礼。

“我升级一切。我是个升级者,”特朗普说,“我是个伟大的房地产人。”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正在重建的微型世界。

“还有对面正在建的那栋漂亮建筑,”他指着舞厅模型说,“他们会感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