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语

当跨国企业带着“改良鸡种”和工业化养殖模式进入非洲,一场关于谁来决定当地养鸡业的较量已经悄悄打响。曾经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加纳,在政策调整后,如今90%的鸡肉要靠进口,本土养鸡业几乎消失。

这不仅是加纳的故事。今天,全球90%的鸡种市场被三家公司控制。它们通过专利鸡苗、捆绑销售饲料等方式,让非洲的小农户一步步依赖上这套资本驱动的体系。然而在非洲,其实85%的鸡是农户用本地鸡种散养的——这些鸡更能适应环境,也维系着许多家庭的生计,默默守护着人们自主决定吃什么的权利。

这篇文章将带你看清:资本垄断和社区自主两种模式如何碰撞,背后藏着怎样的利益链条?更重要的是,在一片被巨头笼罩的市场里,非洲能不能依靠自己的生物多样性,走出一条既环保又能让普通人受益的养鸡新路?

本文译自GRAIN网,感谢GRAIN的林志光先生给译文提修改建议,并提供配图。

译者 | 侯隼、杨文

校对 | 侯寅

责编 | 团团荷兰猪

统筹 | 歲川

排版 | 童话

“如果你在地球任何地方下飞机并买个鸡蛋,有50%的几率这颗蛋是由我们生产的种鸡所繁育的后代产下的。”

——弗兰斯·范·萨姆贝克,亨德里克斯遗传公司(Hendrix Genetics),2015年

图片来源:GRAIN

不久前,加纳还拥有一个繁荣的家禽业。在脱离英国殖民统治后[1],政府通过强有力的公共农业推广服务支持当地农民,并制定审慎的政策控制外国农资的进口,从而推动了商业化生产。到了20世纪70年代,该国的鸡肉已实现自给自足,甚至向邻国出口。随后,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带着它们的结构调整政策来了。作为贷款的条件,它们迫使阿克拉[2](加纳政府)将该行业私有化和自由化——向来自欧洲、巴西和美国的廉价进口产品开放市场。如今,加纳90%的禽肉需求依赖进口,本土商业生产遭受重创,国家陷入了华盛顿机构[3]制造的无底债务深渊。

尽管当地财富和资源被掏空,但这实际上可能成为加纳走向正确方向的重大时刻。

长期以来,全球南方的农民组织和社会运动一直在努力抵制“绿色革命”——这是美国利益集团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用农业现代化来压制社会进步议程的一项计划。从阿克拉到艾哈迈达巴德[4],大部分组织工作都集中在种子、土地、贸易以及现在的农业生态学上。但是牲畜呢?更具体地说,家禽呢?今天,不起眼的鸡已成为农业工业化扩张和慈善资本主义傲慢的直接目标,尤其是在非洲。然而,就像本土种子一样,本土(鸡)品种也可以被坚定地捍卫和改良,这不仅着眼于满足社区的直接需求,也关联着更广泛的政治议程。

一、“更好的鸡”

鸡长期以来一直是我们后院、农场和食物系统的一部分。这种禽类于8000年前在东南亚被驯化,并迅速传播到世界其他地区。在非洲,鸡相当普遍。它们是重要的收入、生计和健康来源,特别是对妇女和儿童而言。鸡提供廉价的蛋白质(肉和蛋),且易于饲养。它们充当储蓄银行、以物易物或现金交易的货币、文化仪式的核心,以及庆祝或哀悼时的随礼。目前,鸡肉是非洲人均消费量最高的肉类,也是供应增长最快的肉类。世界各地的情况也是如此。难怪养鸡业正日益成为企业收购的目标。

几个世纪以来,农村社区通过培育适应当地环境的品种,发展了丰富的鸡种生物多样性。 然而,直到20世纪初,家禽育种才像植物育种一样,成为一个独立的产业。事实上,它们的历史是交织在一起的。在美国,后来成为工业化农业基石的杂交玉米,是由亨利·A·华莱士在20世纪30年代开发的。华莱士当时是农业部长,后来成为美国副总统。他还创立了“先锋”良种公司,这是世界上第一家跨国种子企业。但可能很少有人知道,华莱士也将同样的杂交技术应用到了鸡身上。到1954年,他的“海兰”鸡种[5]占据了美国蛋鸡市场的20%,并一度占据了全球市场的四分之三。

今天,家禽业带有华莱士愿景的所有印记。推动生产一种能大量食用单一种植的玉米和大豆的“更高产”鸡种,导向了我们所知的工业化养鸡业。在20世纪60年代,全球不同市场上有数百家家禽育种商发挥着重要作用,而今天这一数字已降至仅仅三家。正如华莱士的玉米一样,它们遵循生产杂交品种的模式,这些品种的性状无法遗传给下一代。这意味着依赖这些“改良”鸡种的农民不得不定期从公司购买新种苗。这导致所有层面的集中化:少数几家公司生产少数几个品种。这些品种依赖少数几种作物作为饲料,以及相当集中的疫苗供应。

经过一波又一波的并购,今天只有三家公司控制着家禽遗传育种市场。美国的泰森(Tyson)和德国的埃里克·韦斯约翰集团(EWG)生产了世界上大部分的肉鸡品种。同样,EWG和荷兰的亨德里克斯遗传公司共同瓜分了蛋鸡品种的市场。在这两个细分市场中,市场份额水平都约为90%,由这两家公司平分。那华莱士著名的“海兰”品种怎么样了?它现在归EWG所有。

这种具有高度企业集中度的模式所带来的影响众所周知。大规模设施中的工业化家禽生产通常连带着广泛的疾病问题、动物因空间狭小而遭受痛苦、工人的健康问题、影响附近社区的空气和水污染,以及在泰国或巴西等国家为生产大豆和玉米而导致的森林砍伐。而这正是家禽业中目前增长最快的部分——工业化生产。

二、进军非洲

2010年,因对援助行业感到失望,一名在乌干达工作的美国非政府组织工作人员搬到了埃塞俄比亚,结交了一位希望通过养鸡致富的朋友。正如他的合伙人所说,他们是“两个没有任何家禽经验的郊区孩子,试图在非洲开展家禽业务”。在他们眼里,埃塞俄比亚这片土地拥有1500万小农户,却使用着产蛋量不足的不起眼品种。于是他们成立了一家名为埃塞俄比亚鸡业公司(Ethiochicken,这个牌子取了埃塞俄比亚前半部分的英文)的公司,不到十年时间就成为了主要的一日龄雏鸡生产商,服务全国小农户。

这两位美国人得到了来自国外的巨额融资。其背后的资本网络堪称农业企业金融家的名录,从盖茨基金会和私募股权公司,到开发银行和阿联酋投资机构。比尔·盖茨在这一风险投资中的作用尤其值得注意。通过与埃塞俄比亚鸡业公司的合作,盖茨得以精准服务小农户,并提供技术,帮助他们改善生计。这里的技术是指以雏鸡形式出现的改良遗传基因。但在这个童话故事背后,隐藏着几个重要的事实。

埃塞俄比亚鸡业公司出售一种名为“萨索”(Sasso)的鸡种,被私募股权集团运作的亨德里克斯基因公司(Hendrix Genetics)所垄断。萨索是非洲本土禽类和欧洲禽类的杂交后代,这是一种可以用作肉鸡和蛋鸡的外来杂交品种。埃塞俄比亚鸡业公司的商业模式是用他们独家许可的萨索T451取代当地品种,就像获得专利的种子一样,农民必须重复购买萨索鸡种——农民无法利用它们进行多代繁衍,因为它们的性状会退化。

这种向农民提供优质雏鸡的业务通常意味着雏鸡要接种疫苗(使用跨国制药公司的产品),并有特殊的喂养要求(通常意味着添加了营养添加剂的大豆或玉米粉)。事实上,对于购买和饲养企业小鸡的农民来说,饲料是最重要的支出。埃塞俄比亚鸡业公司专门瞄准那些在后院养鸡,对于投入成本有要求的小农妇女。但是,专做穷人生意不妨碍该公司为它的投资者创造巨大的经济回报——其中一位投资者称该公司“利润丰厚”——并将业务扩展到另外五个非洲国家,迅速成为一家跨国公司。

该图显示了盖茨在非洲不断扩大参与家禽业务的总体情况 | 图片来源:GRAIN

专做穷人生意也不妨碍其主要投资者比尔·盖茨在同一时期投资于大规模的家禽养殖业。2024年,他与谢赫·穆罕默德·艾尔—阿穆迪(Sheikh Mohammed Al-Amoudi)合伙做生意。阿穆迪是埃塞俄比亚裔沙特投资者,常被誉为非洲最富有的商人。他拥有一家名为MIDROC的埃塞俄比亚公司[6],该公司经营着埃塞俄比亚最大的家禽养殖场,隶属于埃尔福拉(Elfora)公司。埃尔福拉是一个垂直整合、高度集约化的农场集团,生产鸡肉、鸡蛋和日龄雏鸡。

优质家禽的养殖向更大的农场、更高的专业化程度和最终的企业收购敞开了大门。随着业务规模的扩大,我们往往会看到疾病和卫生条件带来的破坏性影响。南非最大的一个家禽养殖场刚刚经历了这样的噩梦。由国家养老基金经营的黎明食品公司(Daybreak Foods)突然陷入了财务危机,工人们停发工资,很快成千上万的鸡饿死了。

在非洲,家禽产业垄断化的另一个隐性成本是经济上的束缚。分析人士指出,欧洲和美国的监管机构应该为非洲人面临的产业垄断负责,因为在全球层面上,农业综合企业合并是由它们批准的。这种集中造成了串通勾结、垄断组织以及操纵非洲各地物价的权力滥用。赞比亚、马拉维和南非出现了定价过高、价格波动甚至市场崩溃的情况,这是家禽育种垄断化和这些垄断企业与饲料供应商勾连的结果。2024年,分析人士发现,赞比亚的饲料行业为了攫取丰厚利润,只给豆农支付了极低价格,以至于农民停止种植,市场崩溃。他们指出,在这种情况下小规模生产者没有议价能力。产业垄断加上气候变化正在成为南部非洲家禽生产者的火药桶。

在非洲扩大这一高利润业务的金融动力已然“启动”。增长、投资、利润、补贴和政策支持都集中于这个产业。下面的数据显示了按国家划分的非洲最大的鸡肉生产国和进口国,以及一些关键的企业和出资方。这让我们看到一个逐渐成形的工业化鸡肉市场。

图表来源:由GRAIN从FAOSTAT搜集整理,数据经过四舍五入;使用Datawrapper绘制

非洲部分顶级工业化禽类生产商(2025年)

三、一条我们可以改进的路线

尽管工业化生产模式(对某些人来说)很有吸引力,但今天非洲85%的家禽仍然是在后院中散养的本地家禽。这些家禽大多由妇女和儿童饲养,以捡拾食物和家里剩饭为食,几乎没有外部投入。由于繁育工作很少,这些禽类的繁殖效率很低,这些禽类如果早夭,通常是本地疾病或者被捕食造成的。虽然它们占多数,但这些禽类在政策讨论或贸易统计中不受重视。然而,非洲本土鸡的生物多样性蕴含着如此巨大的潜力!

在地方层面上,为提升本土鸡的生物多样性所做的工作很少。事实上,科学家们说,对非洲本地品种的最大威胁是本地禽类和外来禽类之间随意杂交。种子方面正在进行的庞大工作表明,农民主导的育种方法,在农民组织和非政府组织的推动与进步科学家的支持下,可以产生极好的效果。为什么不开展更多这样的项目,重点关注鸡等牲畜呢?有了适当的资金,就有足够的空间在为时已晚前保护非洲的家禽遗传资源。与当地社区一起改善本地品种可以加强本地市场力量,包括参与零售和食品服务的工人,正如我们在布基纳法索看到的那样,那里的政府一直在努力支持小规模的本土养鸡业。

公共政策确实可以产生巨大的影响。许多非洲政府已经采取行动,阻止贸易伙伴(无论是国际贸易伙伴还是非洲内部贸易伙伴)将冷冻鸡(贝宁人称之为“poulets morgue”或停尸鸡)进口到他们的市场。这种贸易往往是变相的“倾销”,会取代当地的家禽生产并导致进口依赖,农民失去市场,甚至出现健康问题。贝宁、纳米比亚、塞内加尔、南非、坦桑尼亚、津巴布韦和其他国家迈出坚定一步,禁止或限制这些产品的进口,并看到了这类措施在支持当地生产者方面可能产生的效果。(那么,是什么阻碍了加纳政府?)还需要采取强有力的监管行动,重新调整补贴和财政方案,不是为大企业利益服务,而是向小生产者倾斜,并起诉垄断勾结行为,打破家禽业的寡头垄断。

最后,非洲可以明智地对盖茨及其投资伙伴们关上大门,这些人对于何为“现代化”、“发展”和“进步”有着扭曲的意识形态。这些团体推动它们的诉求来谋求私利。非洲应该制定议程,实现自己的食物主权和解放愿景。希望本土牲畜,比如家禽,在这个愿景中占有一席之地。

译者注:

[1]加纳独立于1957年。

[2]阿克拉是加纳首都。

[3]指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些组织的总部在华盛顿。

[4]艾哈迈达巴德是位于印度西北部的城市,是印度重要的经济与工业中心,盛产棉花。

[5]海兰白(HY-LINE VARIETY WHITE)是美国海兰国际公司培育的四系配套白壳蛋鸡品种,20世纪80年代引入中国,在全国建有多个祖代及父母代种鸡场,现为国内主要饲养的进口蛋鸡品种之一。(来自百度百科)

[6]全名穆罕默德国家开发研究组织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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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GRAIN | 20 Oct 2025

原文链接:

https://grain.org/system/articles/pdfs/000/007/317/original/Chicken EN 03.pdf

原标题:

Who rules the roost? Corporate vs community poultry in Af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