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资本论》第一卷(资本的生产过程)第四篇(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第十三章(机械与大工业)第四节(工厂)内容的读书笔记。在本节内容中,马老师指出,工厂是机器统治劳动过程的完整组织形式,它不仅通过技术手段使工人彻底依附于机器节奏,还通过工厂法规和纪律将这种技术支配转化为社会统治,使工人从工场手工业时期的形式上隶属于资本进一步深化为实质上隶属于资本。在这一过程中,人沦为了物的奴隶,而其实质是资本对人更深重的奴役。

当机器被引入生产,它带来生产力的飞跃,这是人对自然力的胜利。然而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机器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它不再是工人手中的工具,而是反过来成为了支配工人的力量。在自动化的工厂体系中,工人被分配到机器旁,必须跟随机器的节奏活动,其动作、速度都被机械装置所规定。在这里,在工厂中,机器不再是人肢体器官的延伸,人反而成为机器的附属品——一个“有意识的器官”,专门侍奉那个无意识的钢铁躯体。正如马老师所言,“以前是终生专门使用一种部分工具,现在是终生专门服侍一个部分机械。机械被误用了,其目的,在使劳动者自己,从幼时起,即变为部分机械的一部分”。此时,人首先成为了“物的奴隶”。劳动的精神力量被抽空,工人与劳动过程的内在联系被切断,他只需重复单调、局部的操作,其主动性与创造性在机械的精确运转前荡然无存。机器的“技艺”取代了工人的技艺,并将工人的劳动贬值为去技能化的、可随意替换的简单活动。

但这种物对人的统治,并非故事的终点,而只是资本逻辑展现其威力的中间环节。机器作为固定资本,是资本价值的一种物质形态。资本家引进机器,根本目的并非减轻劳动,而是为了获取相对剩余价值——通过提高生产率,缩短必要劳动时间,从而无偿占有更多的剩余劳动。(资本提高生产力的目的在于减少劳动者为自己劳动的时间,并增加其无偿劳动的时间——相对剩余价值的概念【《资本论》读书笔记19】)因此,机器成为资本吮吸活劳动的更有效手段。当工人服务于机器时,他实质上是在服务于资本的价值增殖运动。机器的节奏,体现的是资本要求加速周转的冲动;机器的持续运转,反映的是资本对剩余劳动无限度的贪欲。工厂的整体架构,从动力系统到传送装置,从岗位设置到工时安排,无一不是按照资本高效剥削的需要来设计的。“劳动手段,当化为自动机时,是当作支配活劳动力和吸收活劳动力的死劳动,当作资本,而在劳动过程中,与劳动者对立的。生产过程的精神能力与筋肉劳动分离了。此种能力已转化为资本对于劳动的支配权。”至此,人作为“物的奴隶”这一表象,其本质才完全暴露:人实质上是“资本的奴隶”。

工厂是这一双重奴役的具象化空间。在这里,纪律与监督达到了军事化的程度,工人如同士兵被编入资本的军队,而管理者则扮演着军官的角色。“资产阶级虽在其他方面欢迎分权制度和代议制度,但在劳动法典上,资本却以私立法者的资格,专擅地确立对于劳动者的独裁权。……驱策奴隶的鞭,为监视人的罚簿所代替了。”工厂法典私造的规训,将资本家的专制意志刻进日常劳动的每一分钟。工人的身体与时间被彻底殖民:他的生活时间被转化为劳动时间,他的身体机能被简化为符合机器需要的生产机能。甚至工人的家庭与社会关系,也被卷入工厂制度的需求之中,妇女与儿童成为了资本新的廉价的剥削材料,传统的社会结构也在机器的轰鸣声中瓦解。资本通过机器体系,不仅支配了工人的工作场所,更试图支配他的全部生活与意识。而工人对机器的服从,则不断内化为一种维持生存的必然性——由于资本家掌握了生产资料,为了获得维持生存的工资,他必须接受这种被物所规定、被资本所掌控的命运。

由此,马老师描绘出这样一副图景:在资本主义的工厂中,活劳动(工人)臣服于死劳动(机器),而死劳动又作为资本执行着统治与剥削的职能。工人先是被剥离了主体性,沦为机器体系的附庸,即物的奴隶,进而在这一物化关系中,被锁定在资本的价值增殖链上,其全部的存在意义被缩减为生产剩余价值的工具——即资本的奴隶。这种双重奴役,是剩余价值生产发展到机器大工业阶段的必然产物,它标志着资本对劳动的实际统治的完成。人与其类本质的异化,在此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仅是劳动产品,不仅是劳动过程,就连人赖以劳动的客观条件——机器——也转变为一种异己的、敌对的力量,并且作为资本的有形化身,每日每时地对工人进行着专制统治。(人生的不快乐与劳动的异化)

我们不得不警惕:发展生产力很重要,但物质的生产力的飞跃,若置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之下,则非但不能自动带来人的解放,反而可能成为更精巧、更彻底的奴役形式的外壳。(生产力的发展不必然带来劳动时间的减少和劳动强度的减轻——第13章机械大工业III《资本论》读书笔记【23】)因而人类解放的出路,绝不能仅仅依靠生产力的发展,更要变革那赋予机器(平台/算法/先进生产力等等)以奴役属性的资本主义社会关系,将机器从资本的掌控中夺回,使之真正成为“缩短劳动日的最有力手段”,成为在自由人的联合中帮助每一个劳动者发展其丰富个性的条件。而这,正是要打破人作为“物的奴隶”与“资本的奴隶”的双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