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变里湖水”

美国抓捕马杜罗意味着什么?

作者:齐世穷

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1月3日凌晨,北京时间1月3日下午,当地时间1月3日凌晨,美军对委内瑞拉发动空袭。不久后,特朗普在真实社交宣布美军已生擒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执行任务的是美军三角洲特种部队。

毫无疑问,这是帝国对民族国家主权的又一次践踏与嘲弄。

我们无意为主权的沦丧哀鸣。在当代,主权只是垄断资产阶级对一定地理范围内生产资料控制的法权形式。主权据说至高无上,但主权不过以暴力和领导权为支撑。查韦斯时代福利体制的崩溃使得马杜罗政权失去了领导权,而马杜罗政权的暴力不过是以一些域外帝国的支持为基础。美帝国陈兵边境时日已久,域外帝国则鞭长莫及,亡党亡国因此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们也无意分析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动手的意图。特朗普并不是拿破仑,他顶多是路易·波拿巴那样的人物。他只是垄断资产阶级集团在全球化走到十字路口时推出的代表。无论是夺取石油,还是打击贩毒,还是讨好选民,他的个人意图都不会影响世界历史的进程

在我们看来,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美国抓捕马杜罗意味着什么?

这并非孤立的事件。赫格塞思曾宣称美国将从“中国影响力”下夺回巴拿马运河,特朗普与万斯曾对哥伦比亚古巴发出恐吓,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重提“门罗主义”。将抓捕马杜罗与这些事件,乃至与俄乌战争联系起来,我们可以从中看到的帝国主义矛盾发展的什么趋势?

在我们看来,这意味着垄断资本主义国家的扩张由粗放的全球掠夺转向加深对所处地理区域的控制。

要清楚地阐述我们的观点,则需要从新自由主义时期谈起。

一、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缝隙中的委内瑞拉

在1970年代,美国以投资军事工业、发福利刺激消费解决剩余价值实现问题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遭遇危机,利润率的降低使得资产阶级投资意愿持续下降。与此同时,所谓高科技产业兴起。资产阶级于是不惜通过破坏生产、推动企业破产的手段试图将资本由传统制造业转移到新兴制造业中。在这一趋势下,里根得以推进新自由主义改革。美国也因此获得了相对苏东垄断资本集团的优势,得以赢下冷战,并从90年代开始在全球范围内进行扩张。这种扩张是以跨国企业的资本输出为主要形式的。

在这一时期,美国主要以亚洲为资本输出的对象,并在不久后以恢复部分元气的俄罗斯为地缘政治对手。到小布什主政时期,美国地缘政治的重心又转向中东。在此情况下,美国对其“后花园”拉丁美洲的控制反而松动了。正如美国人自己说的那样“美国的盲点是拉丁美洲,这一点早已不是秘密。当苏联在1989年开始崩塌时,拉丁美洲便远离了世人的视线……”

委内瑞拉人民受新自由主义者之苦已久。资产阶级学者宣称,“1999年查韦斯上台之际,它的人均购买力GDP在拉美顶端,但是20年后的今天,委内瑞拉经济成为一片废墟,贫困率高达90%。”但她没有指出的是,此时的高购买力只是因为国际油价上涨。而1970年代以来,委内瑞拉深受外债与腐败之苦,政局动荡不安。卡尔德拉在1993年试图加强国家干预以稳定经济,却遭到国家货币基金组织的反对。他最终放弃立场,转向实施放松政府管制、私有化、削减公共开支的政策。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查韦斯才得以在1998大选中获胜。在某种程度上,他延续了中道崩殂的卡尔德拉改革,并一步步借国际油价之东风,走到了“21世纪社会主义”的道路上。查韦斯通过立法要求所有与外国公司的石油合作项目中国营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须占股份51%以上等措施强化了“石油主权”。而这意味着在拉丁美洲出现了对美国垄断资本具有抵抗力的垄断资本集团。为了稳固政权,委内瑞拉必然寻求与美国存在激烈矛盾的垄断资本主义国家进行合作。于是从查韦斯到马杜罗,委内瑞拉与俄罗斯、伊朗等国建立了密切的经济、军事合作。

根据美国学者的研究,在2014至2016年间以65亿美元贷款形式向委内瑞拉石油 公司(PDVSA)提供资金,用于每日供应13.3万桶原油。在2019年的7月和8月,出口俄罗斯的石油分别占PDVSA出口量的44%和66%。到2019年7月,委内瑞拉向俄罗斯贷款100亿美元以购买36架苏-30MK2战斗机,贷款11亿美元用于投资委内瑞拉油田开发,并获得超过40亿美元的俄方投资。

伊朗也与委内瑞拉保持了紧密的双边关系。在马杜罗与鲁哈尼执政时期,伊委双方举行了25次会谈,其中有近60%的会晤恰逢美国制裁实施之际。这些会谈以谴责美国、经济合作、加强双边关系为主要议题。除会谈以外,双方还达成了药品、医疗物资等出口协议。因此有美国学者认为,伊朗试图通过与美国传统势力范围内的国家建立联系以缓解美国施加的军事压力,而委内瑞拉可以视为伊朗在拉丁美洲的“桥头堡”

中国同样借美国地缘政治的“失误”进入委内瑞拉。在美国学者看来,2000年以来,委内瑞拉一直是中国在美洲最坚定的“盟友”。中国主要通过国家开发银行以“石油换贷款”模式与委内瑞拉展开合作。到2010年,中国就与委内瑞拉签订了约250亿美元的“贷款换石油”一揽子协议。即使在马杜罗政权遭遇经济崩溃后,中国也坚定对其进行支持,于2013至2017年间向该国追加了200亿美元债务投资。2023年中委双边关系升级为“全天候战略伙伴关系”。拜登政府放松对委内瑞拉制裁后,中石油便与PDVSA达成协议,每日采购26.5万桶原油。相比之下,美国可能通过与PDVSA的协议额外获得每日5万桶。因此美国智库在2024年建议拜登政府强化在圭亚那的军事存在,以避免中国取代其地区调解者的地位。特朗普不仅这样做了,而且以极为暴烈、强力的方式试图达到目的。

美国对拉丁美洲控制的减弱不止于此。有文章指出:

在2021年,秘鲁、尼加拉瓜、洪都拉斯、智利等国选出了左翼领导人,2022年则是哥伦比亚和巴西选出左翼领导人。这一轮粉红色浪潮是空前的,根据《现代国际关系》2022年第12期王冠、吴洪英的统计,在巅峰时期,左翼执政的国家国土面积达1920万多平方公里,占拉美总面积(2070万平方公里)的92.7%,实现对拉美四大地理板块(北美洲、中美洲、南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全覆盖;处于左翼统治之下的人口达5.87亿,占拉美总人口(6.56亿)的89.4%。作者说:“显然,在拉美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如此多的左翼政党在如此大的范围内、几乎又是同一时期执政。从这个意义上讲,此轮‘粉红色浪潮’创造了拉美历史”。

(见《深度解读美国为何突袭委内瑞拉:石油、贩毒还是亲美势力崛起?》,法理读书公众号)

二、美帝国的战略收缩与区域全球化的加深

从上文可见,跨国资本集团主导下的美国全球扩张固然使其获得了无与伦比的霸权、经济利益、政治利益,但那些对跨国资本具有抵抗能力的垄断资本集团,同样借助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时势,试图通过加强与委内瑞拉的经济政治合作,在美国的后院打下钉子,以获得一定的战略优势。

然而对美帝国本身来说,却如多斯桑托斯指出的那样,全球化时代的帝国主义具有“资本主义的生产基础日益国际化,但国内市场和民族国家继续是其国际关系的出发点”的矛盾。这种矛盾是由依赖全球市场实现剩余价值的跨国垄断资本集团与依赖国内市场实现剩余价值的垄断资本集团的矛盾引起的。在夺取帝国领导权的斗争中,特朗普作为后一集团的代表,以一系列政策与右翼民粹主义口号争取了铁锈带白人工人与南方农场主的支持,得以击败民主党代表的跨国垄断资本集团。

资本的全球扩张深深伤害了后一集团的利益。有美国智库认为,美国每年从全球化中获得的收益高达1万亿美元,而损失只有500亿美元,但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层面通过各种法案用于扶持、补贴、帮助制造业工人转岗的资金只有40亿美元。这一状况无疑使依赖国内市场的垄断资本集团利益受损。特朗普正是借此提出“把制造业带回美国的口号”,骗取工人的支持,从而推动能源工业的发展。当然,把制造业带回美国并不意味着把工作带回美国,我们可以看到,美国2025年第二、第三季度GDP增长率为3.8%和4.3%,然而2025年下半年美国的失业率却从8月的4.3%上升至11月的4.6%。这显示出共和党集团并不能真正代表美国工人,即使是白人工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称:“我们致力于确保西半球保持足够的稳定与良政,以遏制大规模移民涌入美国;我们要求该半球各国政府与我们合作,共同打击贩毒恐怖分子、贩毒集团及其他跨国犯罪组织;我们要确保该半球不受敌对外国入侵或关键资产被其控制,并支持关键供应链的安全;我们要确保对关键战略位置的持续进入权。换言之,我们将申明并执行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

《深度解读美国为何突袭委内瑞拉:石油、贩毒还是亲美势力崛起?》一文指出:特朗普又希望美国在拉丁美洲保持影响力,在2025年也声援了一系列拉美的候选人。在2025年,洪都拉斯、玻利维亚、智利都从左翼政权转向右翼,阿根廷的米莱、厄瓜多尔的诺沃亚也稳固了自己的权力。这样,拉丁美洲就出现了与粉红色浪潮相对的蓝色浪潮,原先反美的国家纷纷变天。还有一些国家,虽然执政者在政治光谱上偏向左翼,但愿意配合美国和特朗普政府,可以勉强称之为“左翼的亲美”政权。墨西哥的辛鲍姆虽然是左翼,但并不反美,就在此列。整个拉丁美洲还能归入反美阵营的只剩下委内瑞拉、古巴、哥伦比亚、尼加拉瓜和巴西。委内瑞拉是第一个美国发起军事行动的“反美”国家。

以上证据示出,所谓“逆全球化”并不是全球化的消退。过去的全球化以垄断资本将过剩资本转移到其它国家为主要形式,这却意外的制造了新的垄断资本主义大国。同时,全球化导致的制造业的衰退使得美帝国进行全球镇压的力量削弱了(美国此次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甚至抽调了亚太地区的军事力量)。帝国在这一局势中的战略收缩必然有两大目的,其一是避免军事政治力量过于均匀的分布,以防陷入处处设防处处挨打的境地,其二是将力量集中于巩固核心势力范围,以便从这一范围内汲取足够的资源巩固自身,以应对可能的冲突。

而为了实现后一目的,美国的垄断资本集团则需要通过军事政治手段排除障碍,阻止核心势力范围内的国家与域外帝国合作(俄乌战争也是同样的道理,只是俄罗斯千百倍的窘迫于美国),进而实现对拉丁美洲的资源掠夺。美国或许会扶持反对派上台,或许会允许委内瑞拉保留现有的政治格局,或许会推动委内瑞拉陷入混乱和动荡,但美国都已经达到清理后院的目的,而无论以哪种方式,美国也将加深对委内瑞拉的经济控制。如果新门罗主义能够实现,可以预见的是,整个美洲的经济联系会大大增强。同样的事情当然可能在世界的其它区域发生。

三、“我们”的态度

只要我们不是所谓全球主义者,我们应当认为帝国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大肆扩张与帝国主义对一定区域控制的巩固并无本质区别。二者只是帝国主义扩张的不同阶段罢了,是由帝国主义之间、垄断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决定的。

我们今天面临的一切,不是资本主义全球化的终结,而是上一轮全球化经过收缩转向更深程度的下一轮全球化的过渡阶段。在这样的过渡阶段中,我们或许会看到几大帝国主义在事实上建立跨越民族国家的区域性帝国,进而建立各自的政治集团,21世纪的大国协调将最终走向帝国之间的激烈碰撞。至此,美国抓捕马杜罗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至于“我们”。我们没有必要留恋以21世纪社会主义之名出现的20世纪社会主义,它早已被玻利瓦尔资产阶级篡夺。我们更没有任何利益留恋21世纪大国协调下的和平,如果说存在一些朋友念念不忘的进步主义的话,这种大国协调就是对真正“进步主义”最彻底的镇压。

在大国协调的和平下,这样的主权侵犯不过是一次国际治安事件,正如它未来将在太平洋一次又一次的发生。天下大乱,形势大好的诗性热情和必须保卫和平的进步意识其实都是从有限和特殊出发的盲目。

前者只是将乱象当做马戏观赏的帝国公民们,在东大,马杜罗相当程度上便是被这样消费的。而后者则彻底选择在帝国面前闭上了眼睛,要求必须保卫罗马统治下的和平,只要这种和平流的不是自己的血便是进步的和平。在帝国的时代,普遍性终会因我们的忽视而一再统治我们。

在历史的矛盾运动尚处于潜伏状态之时,始终需要依靠的只有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