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译自

https://www.akweb.de/bewegung/gen-z-ist-keine-analyse-vincent-bevins-ueber-die-deutung-der-proteste-von-nepal-bis-marokko/

采访对象

Q

您在2023年出版的《如果我们燃烧》(If We Burn)一书中研究了2010年代的全球抗议运动,并与众多参与者进行了访谈。过去几周,您又在塞尔维亚进行了调研,那里同样发生了大规模抗议。对您而言,亲赴现场持续开展调研为何如此重要?

A

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重新开始更仔细地进行观察。部分原因是我为《如果我们燃烧》的平装版撰写了一篇后记,但也是因为新一轮“爆炸性动员”(explosiven Mobilisierungen)——即自发的、无领导者的、通过数字协调的、横向组织的公共空间里的大规模抗议(spontane, führerlose, digital koordinierte, horizontal strukturierte Massenproteste im öffentlichen Raum)——在某种程度上让人联想到2010年代的那种动态。只要有可能,我都会试图尽可能深入了解某些具体案例,以便能够有理有据地发表看法。今年我在塞尔维亚度过了数周时间,并且也在收集来自世界不同地区(比如印度尼西亚)的报道。

Q

除了塞尔维亚和印度尼西亚,尼泊尔、菲律宾、摩洛哥、马达加斯加、秘鲁、厄瓜多尔和巴拉圭等地也发生了大规模抗议活动。它们通常被称为Z世代起义。您如何看待西方媒体对这些运动的报道?

A

在自由主义的英语主流媒体中,关于这波爆炸性动员浪潮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叙事(eine bestimmte Erzählung)。然而,媒体所提供的解释却少得惊人。它们通常只是归结为三点:抗议活动由年轻人领导;这些年轻人使用数字工具;这些国家的状况“很糟糕”(Die Proteste werden von jungen Menschen angeführt. Diese jungen Menschen nutzen digitale Tools. Die Bedingungen in diesen Ländern sind »schlecht«.)。这些说法实际上没有一条能真正解释任何事情。它们看起来说了很多,但是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Q

这是什么意思?

A

一个多世纪以来,年轻人一直都是最愿意走上街头并承担风险的群体。“起义由Z世代领导”这种说法为此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如果示威者有意识地运用他们的Z世代身份,或有策略地借助此进行交流,那“Z世代”确实构成了故事的一部分。但作为分析者,这几乎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只需要试想一下,把整个阿拉伯之春、占领华尔街、乌克兰广场革命、西班牙的“15-M运动”和土耳其的盖齐公园抗议活动仅仅称为“千禧年抗议”,会是多么滑稽就好了。我认为,观察者只能诉诸代际框架是智识贫乏的症候(der generationsbezogene Rahmen ist ein Symptom intellektueller Armut.)——人们在自己所知甚少时才会使用它。第二点——示威者使用数字工具——则更加无力。如今,每个人都在用数字工具,而且它其实早就已经被用于政治运动了,这丝毫不能说明这场运动的目的,或是原因。至于说爆发起义的国家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腐败太多、机会太少——这也是一种同义反复。

Q

那应当怎样理解它们呢?

A

为了理解具体的动态,我认为需要回到事情本身而不是标签。我们必须审视是什么引发了某场特定的街头动员,又是什么推动了它的壮大。随后,我们还需要做一项艰苦的工作,即考察参与者的具体的多元思想和诉求。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提出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假如他们的抗议运动取得了胜利,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Q

Z世代抗议的说法暗示了在这些不同的运动当中有一种普遍的,国际的却又分裂的理解(internationales, geteiltes Verständnis),例如不同的地方举起了海贼王里的骷髅旗?

A

在抗议的这一阶段——我以墨西哥为例,因为我对这个国家比较了解,且它被视为“Z世代起义”的最新案例之一——这面旗帜的含义已经发生了变化。不论其最初的象征意义如何,如今挥舞它基本上发出的是这样一个信号:“我希望与使用这一符号的其他抗议活动被联系在一起。”但在墨西哥,情况其实是不一样的。目前的抗议活动是由那些较为保守的、通常为中产阶级的人士组织的,他们多年来一直在抗议Claudia Sheinbaum,此前则抗议莫雷纳党。然而,只要有几个人带上这面海贼王旗帜,全球媒体就会把整场抗议称为“Z世代起义”(dass ein paar Leute die One-Piece-Flagge mitbrachten und sich selbst als Gen Z bezeichneten, damit die globalen Medien den gesamten Protest als »Aufstand der Generation Z« bezeichneten)。墨西哥的保守派精英们由此能够以惊人的轻松方式将这一符号据为己有。

在表情包、符号和语言方面,存在着国际性的交流。而各种运动彼此启发的事实,解释了它们为何会在某一特定时间点上同时涌现——自1848年以来,非计划性的起义就一直如此。然而,如果我们只关注这些表面现象,就有可能忽略背后的深层动力的巨大差别。另一种(略微悲观的)视角是:爆发所谓的“Z世代”抗议的恰恰是过去十年里未曾经历过大规模社会运动的那些国家(dass es sich in der Regel um Länder handelt, die in den letzten zehn Jahren keine explosiven Massenmobilisierungen erlebt haben.)。在2010年代以前发生过大规模起义的地方,人们往往能感受到一种持续的疲惫或创伤,伴随着对再次走上街头的恐惧,以及深知事态可能恶化到何种程度的认识。因此,如果要在当前这一波起义浪潮中的国家——如印度尼西亚、尼泊尔、菲律宾、摩洛哥、马达加斯加、厄瓜多尔和肯亚(厄瓜多尔是个部分例外)——之间寻找一个共同点的话,那恐怕只能是:这些国家在2010年代都未曾经历过那种推翻政府或严重动摇政局的大规模动员。而那些确实经历过这些的国家——埃及是最典型的例子——其民众实际上已无法再次冒险尝试,或者对此心怀恐惧,就像巴西多年来一直处于的状态那样。

Q

你的意思是,在那些地方,大家看待运动的态度已经不同,其变化有多大?

A

自2010年代以来,其实发生了一场意识形态上的转变。如今,那些真的经历过运动的人已不太倾向于视自发性、横向性和无结构性的运动—也就是所谓的“Z世代”运动—为理想的东西。例如,在美国近期的亲巴勒斯坦运动中,人们其实高度重视组织结构。总体而言,我看到如今的运动与上一个十年相比,在思考组织方式上发生了变化。然而,尽管出现了这种发展,物质条件却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在目前正经历运动的那些国家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与10年前相似的困境:公民社会极端薄弱、就业状况异常不稳定、社会纽带支离破碎。因此,通过社交媒体协调的、自发而横向组织的抗议,是最为简单易行的行动形式。与20世纪常见的那种有组织的抵抗形式相比,组织一场这样的起义要容易得多,但是其成效也少的多。

以我所熟悉的印度尼西亚为例。那里的起义由零工劳动者发起,尤其是那些通过应用平台提供外卖服务或载客服务的工人。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都在线,但个人却日益原子化的世界里,人们与工会、组织、政党以及曾经将彼此联结在一起的集体生活形式越来越脱节。在这样的条件下,这类抗议最容易采取、也最有可能实现的方式,就是通过互联网这个有限的连接手段。它继续扮演着宣泄广大原子化的个人对体制广泛而正当的不满情绪的出口。但问题在于,这种形式几乎可以承载任何内容(Das Problem ist jedoch, dass diese Form fast jeden Inhalt transportieren kann),而民众不存在真实的团结。

一场自发的运动的爆发,在主观上可以是左翼的也可以是右翼的,可以是反资本主义的也可以是亲资本主义的,可以是无政府主义的,自由主义的也可以是威权主义的。它可能造成权力真空,让那些与示威者的诉求毫无关联的个人或群体从中受益,这意味着最终结果往往背叛参与者。马达加斯加就是一个近期的例子:抗议活动以一场军事政变告终。而从尼泊尔传来的报道显示,许多示威者认为他们并未实现自己原本的期望。这并不令人意外。在2010年代,许多此类爆发性事件都以某种形式的政变告终。即便是2011年埃及具有象征意义的烈士广场(Tahrir-Platz)的抗议活动,归根结底也导致了军方的权力接管。

Q

您从当前的历史形势中得出什么结论?

A

简单地用Z世代的身份来概括这些运动,无视其内在的巨大差异,只是冠以青年群体的解放热情,并不会指导严肃的社会活动家。迄今为止,我尚未看到在这些运动当中呈现出真正全新的抵抗形式(vollkommen neuen Formen des Widerstands),尽管它是由新一代所主导。当然,对过去的了解不应妨碍我们承认或保持开放,以迎接未来真正出现全新事物的可能性。原则上说,在全球体系中的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变革性的变迁以及自下而上的权力关系重构。行动者们能够,并且也将会为根本不同的路径而奋斗。当然,不确定的依然是当下的结果(Was natürlich ungewiss bleibt, sind die konkreten Ergebnis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