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史学自先秦肇端,延绵数千载而成体系,其叙事以帝王治乱、王朝更替为纲,虽宏阔周密,却在价值取向上偏重统治阶层,鲜少显露民众之视角,亦未能揭示社会演进的内在动力。毛泽东作为中国革命与建设的领导者,洞察传统史学阶级偏见与叙事局限,在批判性继承与开放性吸纳的过程中,对中国历史叙事重塑。他将历史主体由帝王将相转向人民群众,以人民利益为评判尺度,以社会基本矛盾为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从而将其转化为中国革命和建设的理论指导。

一、方法奠基:批判性继承与开放性吸纳

毛泽东对中国历史叙事的重塑,根本上以方法论自觉为起点。这种自觉集中体现为“批判性继承”与“开放性吸纳”两大取向。前者使他在面对传统史学时能透视其阶级立场与叙事偏见,从批判中汲取合理内核;后者则使他在吸纳西方新知的过程中,确立以唯物史观为核心的理论基石。

(一)批判典籍:揭示传统史学的局限

不同于自然科学,哲学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主要在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而在阶级社会中,这种关系集中呈现为阶级关系。故而,历史学天然带有鲜明的阶级属性。历代史家虽倡“秉笔直书”,然其叙事始终难以超越士人阶层之立场局限,对农民更惯以“匪”“盗”“寇”之污名。以《资治通鉴》为例,司马光奉宋英宗、神宗之命编纂,神宗赐名时即言“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意在为君主提供治国镜鉴。在此意图主导下,该书对民间反抗呈现明显的意识形态偏向。

事实上,毛泽东少时即觉其有失偏颇,他对斯诺回忆道:“这些小说有个特别之处,就是里面没有种地的农民……没有农民当主角。”这种早期阅读的直觉观察,为其日后批判性重读正史埋下思想伏笔。在系统接受马克思主义之后,他更提出:“一部二十四史大半是假的,所谓实录之类也大半是假的。”因此,毛泽东对史书“为尊者讳”的弊病多有针砭。他曾以《资治通鉴》对赵匡胤的书写为例批评道:“《通鉴》最后一段写了赵匡胤,也只是说太祖皇帝如何勇敢,如何英明,如何了不得,简直白玉无瑕,十全十美,全信行吗?”毛泽东认为,这种对君王“只颂功德、不究是非”的史学传统,掩盖了历史的真实面貌,因而主张“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分析它、批判它,把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以唯物史观重释历史,矫正传统史学长期以来的阶级偏见。

然而,毛泽东对传统史学的批判并非全盘否定,而是体现出鲜明的辩证精神。他认为,《资治通鉴》虽受制于时代立场,但“叙事有法”,“历代兴衰治乱本末毕具”,仍不失为史学研习的典范。正是在这种“批判中继承”的方法下,毛泽东以马克思主义立场重新审视传统史学,从中汲取有益资源,为确立以人民为主体的历史观奠定了基础。同样地,他对《史记》的评价亦如此。司马迁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为志,体现出强烈的史学自觉与独立精神。毛泽东尤为推崇其“周览名山大川,而其襟怀乃益广”,认为司马迁能由实察而得史理,堪称知行合一之典范。然而,《史记》尽管具备批判意识与史学自觉,但仍未能摆脱以帝王将相为核心的叙事格局,其对平民百姓的历史主体性关注仍显有限。对此,毛泽东在继承司马迁治史精神的同时,更着力从阶级斗争与人民运动的视角重读历史,揭示被传统史学遮蔽的社会动力,从而在史学方法论上,实现了对传统史学的突破与超越。

在批判性阅读正史之余,毛泽东进一步拓展“典籍”概念的边界,将古代小说纳入史学研究的参照体系。自唐代文言小说成熟、明代白话小说盛行以来,“小说”多被正史学家斥为先秦“杂家”者流,不入经史之列。毛泽东则以唯物史观为指导,认为小说虽不属史体,却能更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与人情世态,可资史学补证。他主张“把古典小说当作历史材料来学”,并指出《聊斋志异》可以当作清代社会的史料阅读,举其篇《席方平》为例以印证此意。《红楼梦》则可透视封建家族衰亡与社会关系嬗变,毛泽东引《红楼梦》中诗句:“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以说明封建社会里“社会关系的兴衰变化,家族的瓦解和崩溃”,以及由此造成的土地所有权转移等问题。

可见,毛泽东在阅读典籍的过程中,始终以唯物史观为方法论基础,批判传统史学的阶级偏见,发掘史实背后的社会规律,并拓宽史料边界,以更广阔的视野审视历史叙事。

(二)吸纳新知:中外史学的有机结合

毛泽东的学术成长首先扎根于国学,而后逐步吸纳西学新知。他自述:“为学之道,先博而后约,先中而后西,先普通而后专门。”这正体现了其有序进取的治学观。湖湘自古人文蔚起,思想风气开阔,为近代政治与学术变革提供了丰厚土壤。明末清初的王夫之敢于冲破封建史学“正统”,提出“天下非一姓之私也”,彰显以民为本的史学精神;清中晚期的曾国藩则重实践、讲体察,主张“设身处地”读史,强调史学与人生经验相通。王夫之、曾国藩等湖湘人物所体现的批判精神与实践导向,在毛泽东身上得到了继承和转化。置身于这样的文化与学术氛围中,毛泽东自幼广泛研读经史子集及古典小说,如《史记》《资治通鉴》《左传》,以及《三国演义》《隋唐演义》《岳飞传》等。他从中体悟英雄兴替与治乱兴亡的历史规律,由此奠定了坚实的史学基础与独特的历史感悟。

少年时,他自表兄处借得郑观应《盛世危言》,由此开启通往新知的大门。其后在湘乡东山小学堂、湖南第四师范(不久并入第一师范)求学期间,他一方面系统研习中国古籍,进而夯实传统文化基础;另一方面广泛接触介绍西方历史与思想的译著,如《世界英雄豪杰传》《天演论》等。尤其在阅读《世界英雄豪杰传》时,他重点圈点华盛顿、林肯等人物,并慨然言道:“中国也需要这样的人物。我们应讲求富国强兵之道,才不致重蹈安南、朝鲜、印度的覆辙。”由此萌生了以世界眼光审视中国命运的思想萌芽。

五四新思潮的兴起,促使毛泽东的思想在新旧交汇中发生深刻转折。1920年他首次接触到《**宣言》,由此认识到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解放的历史规律。次年,他在致蔡和森的信中明确指出:“唯物史观是吾党哲学的根据。”与此同时,毛泽东在经营长沙文化书社时,积极介绍和传播西学书籍,推介的书目既有《柏拉图之理想国》《社会改造原理》《现代教育趋势》等西方思想名著,也包括《马克思(资本论)入门》《新俄国研究》《科学的社会主义》等介绍社会主义思想的译著。这一时期的广泛阅读与实践,开阔了毛泽东的视野,为其确立唯物史观奠定了思想基础。

大革命时期,毛泽东研读列宁等人的经典著作,尤其重视理论联系实际的学习方法。在广州主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时,他将《国家与革命》作为课堂案例,亲自讲解要义;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他系统研习列宁《社会民主党在民主革命中的两种策略》《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与恩格斯《反杜林论》等著作,据长征时的同行者回忆:“毛泽东在长征路上读马列著作很起劲……他也不说话,专心阅读,还不停地在书上打杠杠。”到达延安后,他阅读范围更趋广博,包括《资本论》《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辩证法唯物论教程》《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等,并作大量批注。仅《辩证法唯物论教程》笔记逾万字,足见其治学之勤。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的学术视野愈加宏阔。为应对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各种问题,他多次重读《资本论》及《政治经济学批判》《列宁有关政治经济学论文十三篇》等著作,以探求经济发展与社会变革规律。同时,他未曾忽视中国史籍,1952年添置的清乾隆武英殿刻本《二十四史》,成为其案头的常备书,自此至1976年,无论在京或外出,他均反复研读、圈点批注,成为其晚年研史最为频繁、批注最多的典籍之一。

综观毛泽东的读史实践,其方法论的奠基脉络已然清晰。他以批判性继承为旨,剖析传统史学中的阶级偏见;又以开放性吸纳为要,融汇中外思想资源,最终确立以唯物史观为核心的理论基石,从而为其重塑中国历史叙事框架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二、认知重构:重塑中国历史叙事框架

在方法论奠基之上,毛泽东对中国历史叙事框架进行了深层重构,他将历史主体从帝王将相转向人民群众,以人民利益为坐标重构历史评价体系,并确立社会基本矛盾作为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三者相互支撑、彼此印证,共同形成逻辑严密、体系完整的历史认知新框架。

(一)重释主体:以人民群众为历史发展的主体

在毛泽东的史学思想体系中,对“谁是历史创造者”的重新界定构成其重塑中国历史叙事框架的首要环节。毛泽东继承并发展了马克思与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历史活动是群众的事业”这一观点,进而结合中国社会结构及革命实践,对历史主体进行了重新阐释。由此,历史发展的叙事焦点从传统史学中以帝王将相的贤愚治乱为中心,转向为以人民群众为历史创造主体的新视野。

在比较中外历史发展规律时,毛泽东在不同著作中提出了相关论断。在论及欧洲资本主义社会中,他指出:“许多国家的社会经济情况进到了资本主义高度发展的阶段”,故而“工业无产阶级成为历史发展的最伟大的动力”。相比之下,中国封建社会“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占主要地位”,因而“只有农民和手工业工人是创造财富和创造文化的基本的阶级”。近代以降,革命逐渐成为中国历史发展的推动力,无产阶级必须“团结一切可能的革命的阶层和阶级,组织革命的统一战线”,方能取得革命胜利。鉴于此,毛泽东深刻总结道:“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既是他对唯物史观的中国化阐发,也是他重读中国历史的根本立场所在。

在史料研读过程中,毛泽东始终以“人民立场”为史学分析的出发点。他关注历代民众反抗的史实,特别推崇那些敢于挑战封建统治的起义者。在读《旧唐书·黄巢传》时,他钦佩黄巢的气概,赞赏其《不第后赋菊》中“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认为诗中“以菊寓志”,展现起义者欲“拿下长安、主宰京都”的气势,“是封建文人所不敢想象的”。类似地,毛泽东亦称唐赛儿为“明朝一个了不起的农民女英雄”,赞其群众基础好,“手下的宾鸿、董彦皋都很佩服她”。通过这些史例,毛泽东不仅重读历史事件,更借此强调民众在历史发展中的主体地位,彰显出其以人民立场为核心的史学视角。

在这一思想基础上,毛泽东进一步将“人民创造历史”的认知内化为情感与审美的表达。他深谙《尚书》“诗言志,歌永言”之义,主张“诗史合一”,以诗寄志、以史寓理,使文学成为人民创造历史的艺术化呈现。《沁园春·长沙》中的“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是对社会主体的哲学追问,而“携来百侣曾游……浪遏飞舟?”则寓示青年群体在民族命运中的历史担当;至《沁园春·雪》,其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收束,昭示人民登上历史舞台,实现从“帝王叙事”到“人民叙事”的诗性转化。可见,毛泽东不仅在理论上重释了历史主体,更在精神与文化层面完成了历史认知的深度重构。

(二)重构尺度:以人民利益为坐标的历史评价体系

如何确定评价历史成败与得失的尺度?历来是史学研究的重要问题。中国传统史学多以“帝王功业”为准,将“治乱兴衰”视为核心价值。而毛泽东则以人民利益为参照,主张评价历史人物或事件,应以其是否推动社会进步、符合人民根本利益为准。他曾指出:“**人的一切言论行动,必须以合乎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最大利益,为最广大人民群众所拥护为最高标准。”这一原则既是政治实践的准绳,也构成其重构历史评价体系的核心依据。

譬如,毛泽东论及秦始皇时指出:“秦始皇是第一个把中国统一的人物。他不但政治上统一中国,而且统一了中国的文字、中国的各种制度如度量衡等。”在毛泽东看来,这种统一虽带有专制色彩,却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反映了人民对安定与秩序的普遍需求,因而具有进步意义。同样地,他评价康熙帝“有三个了不起的地方”:一是奠定中国疆域的基本格局;二是推行卓有成效的统一战线政策,团结蒙古及其他少数民族,并广泛吸收汉文化的先进成果;三是实行赏罚分明的用人制度。这些论断并非出于对帝王的个人赞誉,而是依据社会发展与民生改善的标准,体现出“以人民利益为衡”的史学观。

需要指出的是,毛泽东的史学眼光并未止于对帝王功业的重新衡定,而是进一步延伸到对历代统治精英及其政治实践的辨析之中。他在研读东汉末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史实时,尤重从民生困苦与社会动荡中评析人物功过。毛泽东多次提倡人们学习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他尤为赞赏“七擒孟获”之举,认为诸葛亮“会处理民族关系,……获得了少数民族的拥护”,是值得借鉴的。同时,毛泽东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多处圈点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的注文,该注文记载诸葛亮“七擒孟获”及平定云南后任用当地官员治理南中的事迹,他认为“这是诸葛亮的高明之处”,体现其以民为本、以和为贵的政治智慧。

与诸葛亮相比,曹操自古褒贬不一,被称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毛泽东则从社会发展的视角重新评价其历史地位,认为“三国的几个政治家、军事家对统一都有贡献,而以曹操为最大”。曹操“抑制豪强、发展生产、实行屯田制,还督促开荒、推行法治、提倡节俭”,有助于社会逐渐恢复稳定。在《浪淘沙·北戴河》中,毛泽东以“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肯定其雄才伟略与历史功绩。同时,在毛泽东看来,《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处明代北方多事之世,尊蜀抑魏,“不是继承司马迁的传统,而是继承朱熹的传统”。与之相较,陈寿撰《三国志》详载史实,更贴近历史本来面貌,因此力求为“曹操翻案”,以显示历史评价之公允。

(三)重立主线:以社会基本矛盾为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

从历史唯物主义视角看,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源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的矛盾运动。而在阶级社会中,阶级斗争是社会发展的直接动力。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中即指出:“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毛泽东深刻继承并运用这一基本原理,指出:“讲历史不拿阶级斗争观点讲,就讲不通。”基于这一分析视角,他突破了以王朝更替为中心的传统史学模式,将阶级斗争确立为中国历史发展的主线,从而揭示中国封建社会内部推动历史变迁的深层动力。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中,便将这一理论充分运用到剖析中国封建社会的发展特点。他指出:“中国自从脱离奴隶制度进到封建制度以后……就长期地陷在发展迟缓的状态中。这个封建制度,自周秦以来一直延续了三千年左右。”同时,在他看来,“从秦朝的陈胜、吴广、项羽、刘邦起义……直至清朝的太平天国,总计大小数百次的起义,都是农民的反抗运动,都是农民的革命战争。”而在中国封建社会中,“只有这种农民的阶级斗争、农民的起义和农民的战争,才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

此外,这一思想在毛泽东的读史与评史实践中表现得尤为鲜明。在研读《史记·陈涉世家》时,毛泽东并不止于对陈胜、吴广个人命运的关注,而是将其起义视为封建社会基本矛盾激化的集中反映,称其“掀开了我国封建社会中波澜壮阔的农民战争的序幕”。在《贺新郎·读史》中,他以“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重写正统史观中被贬抑的“乱臣贼子”,揭示出被压迫阶级在历史发展中的反抗精神与解放力量。类似思路亦见于他对黄巾起义的解读。他指出:“汉末大分裂,黄巾起义摧毁了汉代封建统治,后来形成三国,这是向统一发展的。”这一观点不仅肯定了黄巾起义对东汉统治的冲击,也强调了其在推动历史大势中的积极作用。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毛泽东一针见血地指出:“谁赢得了农民,谁就会赢得中国”,“谁能解决土地问题,谁就会赢得农民”。由此可见,毛泽东始终以社会基本矛盾为分析主线,强调农民阶级在历史发展与革命实践中的重要地位,认为解决农民问题是中国革命胜利的关键。这一史学原则不仅揭示了封建社会的发展动力,也为理解中国革命和建设提供了科学的理论视角。

三、实践旨归:从历史规律到现实道路

一切对历史的阐释,其价值最终需由实践来检验。毛泽东对中国历史叙事的重塑不仅关注方法论与史学认知的重构,更体现出鲜明的实践指向。他将历史规律转化为指导中国革命与建设的行动智慧,并通过一系列前瞻性的思考及制度实践回应“历史周期率”的命题,实现历史规律向现实道路的创造性转化。

(一)知行合一:历史规律在中国革命与建设中的运用

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曾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毛泽东深谙此理。他读史,并非为记诵帝王将相之治乱,而是着眼于洞察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使史学真正成为指引中国革命与建设的行动之学。纵观中国古代史,农民起义多起于草野,啸聚山林,势由微而显,终至改朝换代。然而,其虽屡撼旧制,却多难脱历史循环之宿命。毛泽东敏锐地指出:“当时还没有新的生产力和新的生产关系,没有新的阶级力量,没有先进的政党。”因此,历代农民战争虽有反抗之烈,却无变革之成。进入近代,中国社会内忧外患、山河破碎。为“救国图存”,各阶级纷纷提出方案,但皆以失败告终,根源正在于未能科学认识社会结构与阶级关系,未能找到符合中国国情的革命道路。

建党初期,中国**要推动中国革命,面临一个根本前提,即认清中国的国情与分清社会的阶级状况。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开宗明义地提出:“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全文以唯物史观为依据,系统分析各阶级的经济地位与政治态度,明确区分了地主阶级、买办阶级、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立场与作用。在毛泽东看来,唯有认清阶级本质,分辨敌友,方能避免重蹈“中国过去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的覆辙。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毛泽东在《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井冈山的斗争》等文中,进一步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揭示红色政权发生、发展的历史必然性。并随之提出“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的科学论断,并将其转化为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建设群众政权的战略思想,展现出以人民为中心的历史自觉。同时,他又深刻吸取历代农民战争失败的经验教训,指出“黄巢、李闯式的流寇主义,已为今日的环境所不许可”,强调肃清流寇思想是红军思想斗争的重要目标,从而在理论与实践上开创了人民战争的新道路。

全民族抗战时期,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他以唯物辩证法为工具,深入分析中日双方的矛盾性质、力量对比与发展趋势,揭示战争由防御到相持再到反攻的历史规律,提出“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的著名论断。这一思想不仅是对中国古代“民为邦本”观念的历史扬弃,更是马克思群众史观在中国语境下的创造性实践。同样,在《中国革命和中国**》一文中,他以宏阔的历史视野系统分析中国社会的演进结构,科学界定革命的对象、任务、动力等,为中国革命提供了科学的行动指南。

新中国成立前夕,毛泽东更亲自撰写《唯心历史观的破产》《丢掉幻想,准备斗争》等重要文章,以唯物史观批判唯心史观。他指出:“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拿这个观点解释历史的就叫做历史的唯物主义,站在这个观点反面的是历史的唯心主义。”这一论断高度概括了人类文明演进的根本规律,强调必须以历史唯物主义和阶级观点作为认识历史的基本方法,否则将陷入历史唯心主义的谬误。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继续以史为鉴,运用唯物史观指导社会主义建设。《论十大关系》总结了社会主义建设的经验,提出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为社会主义服务的基本方针;《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则以唯物辩证法剖析社会主义社会的基本矛盾,首次提出“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命题,为社会主义道路的探索提供了理论支撑。这一系列理论创新,正是毛泽东从历史规律中提炼治国方略、从历史经验中开辟未来道路的生动体现。

(二)制度应答:跳出“历史周期率”的思考与实践

毛泽东关于跳出“历史周期率”的思考,伴随着中国革命从胜利走向执政,核心议题经历了从夺取政权到巩固政权的转变。他曾言:“没有天下打天下,有了天下守天下。”在他看来,掌握政权后的巩固远比夺取更加艰巨。为此,毛泽东展开了一系列前瞻性的思考与制度实践,其思想脉络集中体现于从“甲申对”到“窑洞对”,再到“赶考对”的“三次对谈”,并进一步延伸至具体的制度探索之中。

早在1944年,毛泽东盛赞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此举并非单纯的文学评论,而是借此发出一记深刻的政治警示。李自成农民军攻入北京,却因骄奢自满、丧失民心而导致政权速亡,这正是以史为鉴的一个生动例子。毛泽东以此告诫全党:“全党同志对于这几次骄傲,几次错误,都要引为鉴戒。……不要重犯胜利时骄傲的错误。”这便是著名的“甲申对”。

1945年为促进国共合作与联合政府的建立,黄炎培等6位国民参政员前往延安访问。其间,面对黄炎培关于“历史周期率”的忧思,毛泽东沉思片刻,答曰:“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在毛泽东看来,人民不仅是“打天下”的创造者,更应是“守天下”的监督者。只有通过人民的持续参与与监督,革命政权才能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循环。

1949年春中共中央进京在即,毛泽东以“赶考”比喻执政之责:“我们决不当李自成,我们都希望考个好成绩。”“赶考对”延续了“甲申对”的警示与“窑洞对”的回答,将抽象的历史规律转化为具体的政治责任,体现出毛泽东在历史与现实之间的高度自省。同年,《共同纲领》颁布,为新生政权提供了临时的根本法依据,并确立了通过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向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过渡的政治框架。

1954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正式制定,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确立为国家根本政治制度,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这一制度安排,正是“以人民为主体”理念的法理化落实,使人民在政治生活中持续保持历史主体地位,确保历史主动权不再依赖个人意志,而通过制度得以延续与保障。

可见,毛泽东关于“历史周期率”的思考,从“甲申对”的警示,到“窑洞对”的启示,再到“赶考对”的自觉,呈现出他以历史经验指导现实政治的逻辑递进。通过对历史教训的反思,他不仅明确了人民在历史发展中的主体地位,更将这一理念转化为具体的制度设计与政治实践,进而确立了以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作为国家的根本制度。

回望毛泽东的读史之路,他在传统史学中汲取营养,又以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与方法加以批判与转化,使历史从帝王治乱的框架中解放,转向揭示社会动力与人民主体的实践学。更为关键的是,他的史学思考不仅解释过去,更照亮未来。他以历史为镜,洞察“天下大势”,在中国革命与建设中不断追问“如何跳出历史周期率”,将史识转化为革命实践与制度创新,体现了“知行合一”的历史自觉与实践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