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债加速背后的逻辑
一季度某国地方政府债券发行数据引起了广泛关注。根据公开债务统计,前三个月全国发行地方政府债券约3.1万亿元,较去年同期增长约9.3%。其中,代表新增投资扩张的“新增债券”发行增速尤为显眼,同比增幅高达14.6%,而主要用于借新还旧的“再融资债券”增速为5.2%。新增债券的扩张速度远快于借新还旧的节奏,这表明债券发行的驱动力不仅仅来自存量债务周转的压力,更来自新一轮投资扩张的强烈冲动。京都财经大学温教授将此归因于“155”开局之年追求经济“开门红”的意图,认为加快发债能够推动重大项目集中开工,进而为一季度增长奠定基础。前两个月基础设施投资维持较快增速,似乎印证了债券资金与投资增长之间的直接关联。

从表面看,债券资金投向基础设施和民生项目,意在扩大有效投资、拉动增长,逻辑链条自洽。然而穿透统计数字与政策表述,深入到这种债务驱动模式背后,便会发现一幅更为复杂的图景。
任何债务的发行与使用,都不仅仅是纯粹的技术性金融操作,而是国民收入再分配的具体形式,是不同社会阶层之间利益关系的调整与固化。当该国地方政府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在金融市场上大规模举债时,最先受益的并非普通劳动者,而是与债券发行、项目承建密切相关的资本集团。金融机构通过承销债券获取手续费,通过持有债券获得稳定的利息收入,在当前低利率、资产荒的背景下,地方债因其隐含的政府信用背书而成为金融资本争相配置的安全标的。建筑、建材、工程机械等领域的垄断资本则通过中标政府投资项目,将债券资金转化为企业利润。债券资金在招标、采购、施工的链条中流转,大量剩余价值以利润、利息、租金的形式流入资本手中。这一过程的高明之处在于,它营造了一种双赢的幻象:政府获得了政绩与增长数据,资本获得了订单与回报,而劳动者似乎也从就业机会的增加中分得一杯羹。
但这杯羹的代价却要在未来由全体劳动者承担。新增债券不同于再融资债券,后者只是债务期限的重组,前者则是纯粹的信用扩张,是对未来财政收入的预支。当大规模资金投向基础设施项目时,项目自身不能产生足够的现金流来覆盖本息,偿债责任最终必然回归到一般公共预算,也就是回归到税收。在该国的税收结构中,劳动者缴纳的个人所得税、流转税中的隐形负担构成了财政收入的基石。换句话说,今日为追求经济增速而铺开的每一公里轨道、每一座桥梁、每一栋场馆,其背后的利息支出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持续地从医疗、教育、养老等民生支出中抽走份额,或者通过增税、通胀等方式间接转嫁给普通家庭,这就是债务增长模式下隐蔽而刚性的阶级代价转移机制。
这种机制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根源在于该国当前生产方式中一个根本性的矛盾:生产能力的急剧扩张与社会消费能力相对不足之间的冲突。在资本追逐剩余价值的内在冲动下,工业生产体系不断制造出数量庞大的商品,从钢铁、水泥到家用电器、电子产品。但是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者的有支付能力的需求,受制于工资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总是滞后于生产能力的增长。当商品市场上充斥着难以被完全消化的产品时,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的内在危机即生产相对过剩便显露出来。
为了暂时克服这一危机,资本与政府选择了两种主要出路:一是向外部市场扩张,通过出口消化过剩产能;二是在国内将资本引向长周期的基础设施建设,通过政府信用人为创造额外的“有效需求”。一季度新增地方债的快速发行,正是后一种策略的典型表现。当房地产市场由于严重过剩进入下跌期、制造业投资意愿低迷时,政府主导的基础设施投资几乎成为维持社会总需求水平的最后支点。于是看到一个奇特的现象:该国的公路里程、铁路密度、港口吞吐能力在多年高速增长后已经居于世界前列,甚至在不少地方出现了利用率不足、流量稀少的设施,但新的基建项目依然在债券资金的推动下不断上马。这并非因为社会真的迫切需要这些新增的物理设施,而是因为钢铁、水泥、工程机械等行业的巨大产能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因为建筑业的数千万就业岗位需要一个存续的载体。债券资金浇灌的与其说是未来的经济效率,不如说是当下的过剩产能。
这就是为什么说,一季度新增债券的加速发行恰恰反证了生产过剩的严重性。如果市场自身的需求是健康且充足的,企业投资自然会跟进,政府并不需要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如此之大的力度通过举债来直接干预投资节奏。政府债券的逆周期扩张,是资本逻辑在面对无法自我修复的失衡时的求救信号。它用公共信用填补了私人资本投资意愿的窟窿,用未来的财政空间吸收了当下的产能堰塞湖。
这种债务驱动模式本质上是一种时间上的魔术,是将当下的危机延后而非消解。它所暴露的正是债务型经济模式的实质即寅吃卯粮。每一个财政年度发行的新增债券,都对应着未来某一时刻必须偿还的本息。当新增项目自身收益不足以偿债时,政府就必须依赖发行更大规模的再融资债券来滚动债务,或者依赖更大规模的新增债券来创造增量税收以覆盖存量利息。一季度数据中新增债券增速远高于再融资债券增速这一细节,暗示着偿债来源对增量信用扩张的依赖度正在加深。这就像一个人为了偿还旧债利息,不得不借入一笔数额更大的新债,只要信用还能维持、利率还能承受,这个游戏就可以继续下去。但债务与偿债能力之间的裂痕正在悄然扩大。
在市场经济/资本主义内,这种裂痕不可能根本弥合。因为只要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与生产的社会化之间的矛盾依然存在,劳动者的收入份额就难以支撑起全社会的产出价值,生产过剩的压力就必然周期性爆发。政府举债投资的介入,只是在用一种公共部门的债务危机来替代或延缓私人部门的生产过剩危机。它将市场无法解决的矛盾转移到了财政领域,将当下的不稳定置换为未来的压力。当债务的雪球滚到某个临界点,当信用扩张的边际效应递减到无法覆盖利息支出时,被压抑已久的矛盾将以更剧烈的方式回归。一季度债券发行的加速,既是该国经济试图在开局之年稳住阵脚的努力,也是债务驱动模式走向深度依赖的又一个事实。它清晰地表明,在不触动基本生产方式的前提下,任何试图通过货币与财政手段熨平经济波动的尝试,最终都只是在为更大的危机积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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