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3 第一部 第六章(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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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23 第一部 第六章(3-3)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六 章 凌风劲节
─ 6 ─
都跃峰把早饭递给我时,悄悄告诉我:
“今天要批斗你。别犯傻。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听了“扑哧”笑了,说:
“你把这么大的‘军事秘密’告诉我,杨 柳 知 道了,不 上 吊 才 怪 呢!”
“双眼长在自个儿脑门前,我算看明白了。今后,你有什么事,信着我,就吱个声,我去办。”
“好!”我点头说:“那你得装得像样点,别让他们怀疑你‘通敌’。”
九点钟,门被推开,保卫处向翀等三个人走进来。我有些奇怪,站起来。
向翀板着冷冷的脸说:
“跟我们走。”
“好。我把书收起来。”
在我转身把《毛选》塞进桌膛的功夫,我叫不出姓名的那两个人以闪电似速度一左一右,对我夹击。他们抓住我双臂,狠劲往后一别,只听“咔”的一声,一件凉洼洼的硬东西紧箍在我的右手腕上,接着左手腕也被箍住。两个人退开了,我晃晃背后的双肘,挣不开, 用手一摸,是铁链,心里明白:我被手铐铐住了。
我转过身来。向翀已把手铐钥匙放进他右侧裤兜。
“你们三个当过兵的,对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学生,突然袭击,卑鄙、可耻!”
“没功夫跟你磨牙,跟我们走。”
双手被铐在背后,也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进攻能力,甚至防御能力也丧失了,这样,我就只能任其蹂躏了。他们肯定是这样想的。我脑子里转了几转,心生一计,便憨痴痴地对向翀说:
“等等,我要上厕所。谁帮我一下?”
“不行!憋着。”
我跟着他们走到楼下,中厅聚集了百十号人,全是保皇派。奇怪,战友们怎么一个都不见!他们哪去了?
“注意点分寸,别弄出事来,给保卫处惹旯子。”向翀边向何文忠交待,边把手铐钥匙交给何文忠。
“放心,不会出事的。”何文忠说。
向翀带着两个科员走了。
何文忠朝袁宝华一伙人点了点头,说:
“开始吧!注意别出格。”
很明显,今天的主角只我一个。用保皇派干将们的话说,我是刺头,把我摁住了,其他人都好修理。可是,我的头是那么好“剃” 的?!
我朝何文忠说:
“我要先上厕所。谁帮我一下?”
米良昌在一旁哈哈大笑,叽讽着大声说:
“知道什么叫‘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吗?啊?哈哈哈哈!”
今天白班“护卫”都跃峰一直跟在我身边。他请示何文忠说:
“我帮他吧?”
没等何文忠出声,米良昌叫嚷道:
“不行! 亏你莫得开!”
我对何文忠说:
“你派人跟着进厕所,那我自己想法,行吗?”
何文忠和米良昌一伙人见我的双手被铐在身后,很痛快,斜 棱 着 眼 ,蔑视说:“好吧,麻溜点!”
我进了厕所,四名男生把着门。我蹬下,压肩哈腰抻臂,胸腹紧贴大腿,后面,双手姆指压紧铁链,向前撸过臀部,铁链便到了脚跟。臀部着地,双腿收紧,铐链绕过脚底,到了脚前。这个动作极快,保皇派做梦也想不到。待我站了起来,才有人喊道:
“不好!看他的双手,到身子前面啦!”
足足磨蹭两分钟,我才出了去。何文忠呆若木鸡,摸摸裤兜,手铐钥匙还在。米良昌绝对是惊恐不安,瞪眼斥责道:
“谁允许你把手挪到前边啦?”
“手不到胸前,怎么解裤带?”我反问道:“不是你们允许我自个儿解决吗?”
米良昌喊道:
“再弄到身后去!”
“不能够了。我只会把双手弄到前边来,不会弄回去。”双手到了身前,我信心和勇气倍增,便带着嘲笑的神情说:“怎么?我的双手即使在胸前,也是被铐着的,还这么害怕?一双铐在胸前的手,把你们这些‘左派’吓成这付模样,还革命呢!赶快回家娶老婆嫁汉子,炕头抱孩子去!”
何文忠十分无奈,犹豫再三,一甩头,对米良昌、袁宝华一帮人说:
“就这样吧!兴不了风,掀不起浪。”
我听他这么说,索兴再加把柴,添把火,震慑一下保皇派。便大声说:“我预先声明,你们文批文斗,我忍着听着受着。若要侮辱人格,跟我动手脚,那就对不起。想倚仗人多,打架,本人奉陪。到时候,鼻孔穿血,满地找牙,臂折腿断,可别怨我!”
这番话,把米良昌一些人气得鼻子都歪了。只见他骂一声“你牛个鸡巴”,一挥手,几个人一拥而上。何文忠冲着拥过来的“左派”们,大声喝止:
“都给我退回去!他设了陷阱,你就往下跳?再不听话,取消你们这次行动!”
“我可没设什么陷阱。”我 回 击 何 文 忠 :“我 孤 身 一人, 双 手 被 铐 着;你们人多,个个心怀叵测。我可有言在先,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何文忠一脸无奈,对“左派”们说:
“革命,不仅要觉悟,也要智慧;不仅讲立场,也要讲策略;不仅需勇敢,也需要战术。在这些方面,你们别让我蒙受羞辱!强晟是右派头目,要用文斗斗垮他。”
我真想为他这段话鼓掌。我认识他以来,这是他讲的最高水平的一段话。然而,这段话却是严霜,把“左派”们打蔫了。马骏举起一顶三尺长纸糊的高帽子,问:
“给他戴上?”
何文忠犹豫不决起来,我大声说:
“拿来!不就是纸糊的高帽子吗?只要不是骂人话,我敢戴!拿来,我自己拿着。你们什么时候说戴上,我就戴上,不用你们动手。”
这段话大出“左派”们的意外,大多面面相觑,唯独米良昌傲慢托大,他从马骏手中拿过高帽子,摇晃着走到我右侧方,举起高帽子就往我头上扣,嘴里骂骂咧咧说:
“你他妈的狂个屌!给我戴上吧!”
我飞起右脚,朝他头顶踢去,本意是踢掉高帽,不想米良昌的手还未及撤回,被踢中左腕,他“哇”大叫一声,右手托着左腕,咧着嘴,仍是嘟嘟囔囔地骂着,东摇西晃打转转。可能是他觉得这一脚挨得太冤,想找回尊严点吧,他也飞起右脚,向我顶门踢来。我就地一蹬,一个扫堂腿,冲他左腿扫去,“叭”,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手中高帽子飞得好高,碰上棚顶才落下来。我哈腰捡起,端正一看,自上而下写着:“反革命分子强晟”。我两手对着拍了几拍,把高帽拍扁了,在“反”与“革”之间折迭,又猛劲顺折迭边沿撸了一下,双手一扽,高帽被撕为两截。我把下半截挟在腋窝,迅捷地将上半截扯烂了扔掉。这一切电光石火,在不到十秒内就完成了。
我高声说:
“我说过,不受辱骂。米良昌出口不逊,骂人;行为诡作,从背后偷袭。我 只好还 击。”说 到这,我指着仍掖着的半截高帽子,继续说:“君子协定:啥时候要戴,你们发话,我自已戴。摘,也自己摘,绝不劳别人动手。”
米良昌还在不远处咧嘴叫疼,没脸再来跟我叫板。何文忠、袁宝华只好妥协。
“出发。”袁宝华手臂一扬,俨然总指挥派头。
我的身后,是都跃峰、刘启胜两人。他俩身后,便是打旗的,敲鼓的,敲小铜罗的,喊口号的,约百余人,全是保皇派。总领头的“左派领袖”是袁宝华。管些事负些责任的,还有麻金梅、米良昌、四年一班团支书牛永衡、四年二班团支书鄂玉玲、三年一班班长马骏等等。他们张张罗罗,跑前跑后,吆三喝四,出些馊点子。何文忠在队伍后压阵,时不时指点“左派”们的斗争。
队伍顺着靖宇路西行。还没过尚志路,另一支队伍从主楼前迎面而来。哦!我明白了,今天的节目是“游斗”!老远的,敲敲打打,呼呼喊喊,约一百五六十号人,好不热闹。前头戴着高帽的人,胸前还挂着小黑板,躬着腰,头低着,看不清是谁。
袁宝华在后边喊:
“把高帽子戴上,低头!”
我把高帽抻圆,字朝前,公公正正地戴上。两名“看守”一左一右,因我双手身前铐着,他俩无法反剪到背后。只好装模作样,把手压在我肩上。我既不弯腰,也不低头。保派虽一肚子怒火,却没人再敢来“修理”我。
来的是外语系的队伍,被游斗的是熊鹰。熊鹰的“帽子”是纸的,估计不算重。胸前挂的牌子,是块糊着白纸的玻璃黑板,宽约八十厘米,高约六十厘米,很重,挂在脖子上,勒得熊鹰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两支队伍迎面站住了。刘舒走过来,袁宝华迎上前,他俩低声嘀咕了片刻,便各回各队。我想砸碎熊鹰胸前的玻璃黑板,朝前后左右路面上细看,但一块砖头、瓦块也找不到,只好作罢。
刘舒队伍里的一名女生,在一阵“打倒”“斗臭”“大右派熊鹰”的口号声过后,数落起熊鹰的“反党”罪状来。她念得好难听,仿佛是拉拉蛄嗥叫,更酷似夜猫子哀号。
拉拉蛄嗥叫完,我双手抬起,过头,把半截高帽扶正了,对着刘舒喊:“刘舒,你过来!”
“干什么?”刘舒身子没动,朝我喊。
米良昌、马骏等一些男生闻声,立刻上前来围着我。我不理他们,朝刘舒大声说道:
“熊鹰脖子挂的那牌子,借我挂挂行不行?”
“不行!”刘舒摆手。
“你小子太抠了,你瞅瞅我戴的什么?”我一边说,一边拍着高帽,一边在原地缓缓的转了三百六十度。
两系的保皇派看了我的高帽,发叫惊讶的尖叫声。我知道,经过我的“艺术”处理,高帽上的一行字成了“革命分子强晟”。
熊鹰挣扎着抬头看我,也禁不住地大笑起来。
刘舒对着袁宝华、米良昌大声说:
“你们怎么搞的,一群人叫他一个人耍弄了!”
米良昌气得飞起右脚,朝我踢来。我可比他灵活,双手扽紧铐链,一侧一闪,身子躲开了他的攻击,双手扽直铐链勾他的脚,他一脚踢空,还没收回,铐链已兜住他的右脚面,我猛劲向左上方一带,他“啪”的一声,重重摔出有两丈远。
“我告诉过你,不许跟我动手动脚!”
我的“看守”们立刻过去,拽起米良昌,把他推到一边去了。
刘舒果然把熊鹰脖子上挂的牌子摘下来,交给袁宝华。袁宝华把白纸揭光,用白粉笔写上“化学系反革命派头目强晟”,又递给都跃峰。他到我身边,小声埋怨说:
“这何苦呢?”
“挂吧,没事。”
玻璃黑板约十多斤重。好在我直着腰,双手虽被铐着,却就势能托着黑板。都跃峰、刘启胜不为难我,只是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简短地批斗开始了。主批者是郝亮。郝亮今天不争气,批得有气无力,一点没有气势。领呼口号的没再敢喊“砸烂狗头”之类谩骂性的口号,不过是“叫他灭亡”啊,“永世不得翻身”啊,保皇派们学乖了!
二十多分钟的批斗会结束。熊鹰戴着高帽,我胸前挂着牌子,两支队伍错开,各自呼着“打倒”“斗臭”的口号告别。
校园里几个方向响着稀稀落落的锣鼓、口号声。我知道,许多战友也在被游斗!
游斗队伍来到文学系。经过反乔凌川和刁明霞、反金国梁的两次斗争,革命派得到锻炼,力量壮大到两百余人。今天金国梁派出不到两百人的“左派”队伍,游斗盛利、高慧敏、方煜等六名师生去了,余下的五百人,保守派仍占半数以上。
袁宝华以前所未有的胆气念着数落我“罪行”的批斗稿。
保派中有几个地痞式“勇敢”人物。我密切注意他们的举动。袁宝华的稿子才念了一半,人群中便出现了异动,纳兰凯和几个人在密议着什么,那正是五?二八事件肇事者们的身影!袁宝华拉拉蛄一般的批斥声刚落,纳兰凯几个跃步,冲到我跟前,大声喝斥,并问道:
“老实交待,你跟文学系的反革命右派是什么关系?说!”
底下有人呼应,喊“说!”“快说!”“老实交待!”
我故意装着没事人一般,不紧不慢地把小黑板托起,从脖子上摘了,再举高过头,轻轻地左右晃动着。纳兰凯见我不理睬他,更添些恼恨,在我眼前挥动拳头,大声喊:
“反革命右派强晟,交待你与文学系反革命右派的勾结的罪恶!”
我故意问他:
“贵系的‘反革命右派’是谁?是你吧?我跟你勾结?想得美!”
“我是‘革命派强晟’,跟贵系革命派是战友。”我高声挖苦他说:
“跟你们真的没联系。”
人群冲出来几个“勇敢”分子。都跃峰等人连忙贴紧我。
纳兰凯扒拉开袁宝华,吼道:
“你们这叫批斗?躲开!”
都跃峰伸手拦着他们,商量着说:
“老凯,冷静点。批斗就是批斗,可不兴动武。”
“不行!他太张狂!”纳兰凯把魏斌往边上一扒拉,冲庞明哲一招手:
“帮他们打打态度!”
“好!煞煞他的气焰!”林澍雨也侵到我跟前。
都跃峰无奈,退到远处。纳兰凯在正面张牙舞爪,却不敢过来。我知道,他忌讳我高举着的玻璃黑板,一板子拍下去,可不是好受的。庞明哲和林澍雨两人转到我身后,一左一右,飞脚踹我腿弯,大喊:
“跪下!”
我早就防备他俩从身后偷袭,绷紧了腿。他俩飞脚踹来,我竟纹丝未动。他俩大胆欺身,再次猛踢。这次,我微微晃了一下。他俩气急败坏了,嘴里不清不楚地喊:
“老凯,你小子草鸡啦?上啊!林澍雨,咱攻下盘!”
保皇派呼嚎喊叫,给纳兰凯三个人加油。又蹿来几个人,非要“修理”我。
我忍无可忍了。不教训一下这些愚笨的家伙,我也不得安宁。我把举着的黑板往前一摔,“拍”,玻璃碎了,纳兰凯吓得向后退了几步。借着这功夫,我一转身,两个扫堂腿,庞明哲和林澍雨先后倒地。又朝纳兰凯大喝一声:
“小心接招!”
我纵身一跳,来到他右侧。身子下坠,右脚点地,飞起左脚,又冲他大喝一声:
“趴下!”
脚飞起朝他的屁股踢去,他踉踉跄跄收脚不住,一头扎进人堆里,还好,没闹个嘴啃泥。林澍雨、庞明哲爬起来,扔了句争面子的狠话“操!你等着!”,溜下去了。
人群炸了锅了,有刺耳地叫嚣声:
“要求党委,坚决地对反革命右派强晟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也有起哄笑嚷的:
“修理的好啊!”
文学系的一个官(当时不认识他,后来知道他叫潘佳瑞,系总支委员)不知从哪走出来,走到人群前面。待喧闹声稍歇,愤怒地说到:
“朗朗乾坤,无产阶级天下,反革命右派分子竟然丧心病狂,对我左派同学痛下毒手,制造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武斗事件。阶级敌人是何等的张狂啊!我们将把这一事件报告给党委和省委工作组,强烈要求:对凶手实行最严厉的无产阶级专政!”
“你们‘左派’三打一,败也罢了。还恬不知耻,倒打一耙!丢人不丢人?指望你们这帮下三滥来保卫党?呸!回家娶老婆养孩子去吧!”我叽讽他几句,朝人群举起双臂,晃着铐链,大声说:“韩溯、黎伯禹的淫威,没什么可怕的!”
我先后被带到六个系批斗。保皇派奈何不了我,只得浮皮潦草念稿子,不再逼我“承认”什么,更没人敢“修理”我。他们是扶不上墙的一堆稀泥,只会懒懒地举举拳,苍蝇般的嗡嗡叫,最后,垂头丧气的走人。
回到隔离室,何文忠要给我开手铐。我夺过钥匙,自已开。开了左,不开右。
“这副手铐,向翀要么拿来法律手续,证明给我铐上手铐的合法性;要么公开承认错误,给我平反。否则,我绝不会允许别人从我右手腕上取下来,除非他断了我的臂膀。”
何文忠傻眼了!他气恼已极,又对我无奈,不得已匆匆走了。我想,他肯定去找向翀。向翀若带几个人来,我还真的难以应付。都跃峰吃午饭去了,刘启胜在门外走廊凉快。我取下手铐,抽出一根竹竿,挑着手铐,伸出西窗,把它挂在枝叶茂盛、极为隐蔽的树杈上。午饭时间,天酷热难耐,路上空无一人,无人看见这个举动。
过了会儿,我出门,说:
“刘启胜,我上厕所。”
“去吧。”
我在便所磨蹭了好一会儿,在窗台上留下了一双鞋印,又故意朝窗外大喊了一声“接住了”。出了 便 所 , 听 见 中 间 守 楼 梯 口 的 两名 “ 看 守 ”在海侃,我故意走到走廊中间,晃了晃身子,让他俩看见。果然,他俩朝我厉声喊:
“回自己屋去!”
向翀带着两个人来了。他吹胡子瞪眼跟我要手铐。
“我跟何文忠说了,一,要么,你拿来书面材料,拘留证或逮捕证之类的东西,证明用手铐铐我是合法的;二,要么你公开认错,公开给我平反。否则,这副手铐不会还给你。”
“我告诉你:你是省委工作组和党委定了性的反党、反革命、右派分子。既不存在我们认错、也不存在给你平反的问题。老实把手铐还给我。”
“现在,”我平静地说:“它是件罪证。是你们镇压革命派的铁证。它来,由得你。去,由不得你。”
“翻!”向翀朝两个科员一摆手,命令道。
两个人把我推到墙角。向翀床上床下、课桌膛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又把“看守”的屋翻了底朝上,还是一无所获。向翀急了,问刘启胜:
“他什么时候摘的手铐?去过什么地方?”
刘启胜说:
“吃饭时,他还戴着手铐。后来,他上便所,从便所出来,好像没手铐了。”
“好像?好像?你能不能说准点?”向翀喝斥道:“这时间你在哪儿?”
“我没离开过。只是没跟着进厕所。他回屋时,双手在腹前,我就没太在意。”
向翀立即带着人去厕所搜查。刘启胜有点忐忑不安。我说:
“放心吧!你一直在看着我,唯一的失误,是没跟着我走进厕所。这算不得过错。平时,我去厕所,谁跟着去了?很平常一件事嘛!”
走廊里,何文忠盘问守卫在楼梯口的两个学生,看没看到我有什么异常举动。一个学生报告说:
“他进厕所,在里边时间挺长的。还听见他好象跟谁什么人说话了,他喊着说的。说什么,没听清。我估摸着,窗下应该有人。”
另一个学生也证实了这件事。他还补充说:
“强晟从厕所出来,往我们这儿蹓哒,我俩喝止住了他。他就回屋去了。”
向翀立刻让何文忠组织学生,到楼外的花坛、榆树丛、林地搜查,并查询在十二点到午后二点这段时间里,跟我有关系的同学的行踪。何文忠去了,向翀等人又走了进来。他的手上还有水渍。显然,厕所的水箱、便池,可能都搜查到了。
“在厕所里,你在跟谁说话?”向翀问。
“不能告诉你。”
他见我实在不拿他当回事,轻蔑他,十分恼火,近乎咆哮着对我说:
“党组织一再想挽救你,给你机会。你却顽固对抗组织,对抗无产阶级专政。这只能加重你的罪行,你知不知道?”
“是吗?”我不紧不慢地回答他:“‘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既已是个‘反党’‘反革命’‘右派’,还怕多一条‘对抗组织’,‘对抗无产阶级专政’?大热的天,哪儿凉快去哪儿吧!”
他恼羞成怒,攒紧的拳头举过头顶,另两个我不熟悉的人连忙拉住他。
我瞥一眼他,想再刺激他一下,便轻蔑地说:
“向副科长,论动拳脚,你恐怕还不是我的对手。”
他气得脸蜡黄,脑壳上青筋鼓鼓的,眼珠子瞪得似要核爆炸。看他这个样子,我乐了,轻飘飘地说:
“实话告诉你,这副手铐,今天下午,应该能离开彤江市,直接寄给党中央毛主席。你们镇压革命派的铁证,到了毛主席那儿,他老人家会怎么处理?你就等着吧!别在这儿磨蹭了,快点行动,或许也可能截住呢!”
他一听,真有些慌神了。他扔了句“你别做梦!”忙向刘启胜交待几句,便急匆匆走了。我走到窗口前往下看,百多名保派群众,在楼的四周,在树丛、在一切犄角旮旯,比找“宝”还认真、还细心地找手铐。
手铐的去向,够“左派”们忙一阵的了,我乐了。
午休后,我被带到专案组办公室。刘子青、杨柳、校专案组的瘦高个子、黑青脸儿以及专案组的人都在场。
“隔离以来,我们一直对你很宽容,苦口婆心,仁至义尽,期望你自省、自救。”刘子青靠在椅背上,仰着脸慢悠悠地对我说:“但是你让我们很失望,冥顽不化,不交待、不揭发、不认罪,还气焰嚣张,攻击省委工作组、殴打左派、谩骂工人,有恃无恐。你这样做,究竟在妄想着什么?”
“我不是在‘妄想着什么’。”我纠正道:“我始终在想的一个问题就是:尽管你们都已铁铁的把我当成‘反党’‘反革命’‘右派’分子,可是,我却要把你们当成受走资派、反革命野心家蒙敝、利用的不明真相的可怜**员,一群缺乏清醒的意识、唯顶头上司马首是仰的糊涂人,被浩浩荡荡的革命激流甩出去的病夫。这太不公平了!这事儿,想得我痛苦不堪!革命,真的是难哪!”
刘子青连连摇头,说:
“我把省委领导、党中央领导的指示都明明白白的讲给你了,你还是这样执迷不悟!你的个人主义的虚荣心、自以为是的狂傲心,坑害了你。我再次提醒你:不要再存妄想,不要再拿一生赌博。你必须按组织的要求,交待问题、揭发同伙、老实认罪,为自己争取一个较好的结局。”
“只要毛主席他老人家没说我们错,我就不会认错,也不会交待或揭发什么。这不是妄想,更不是赌博,这是基于对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文化大革命的清醒认识。”
杨柳斜仰的脸,语带嘲讽,冷冰冰地说:
“既然你自以为那么的正确,自以为最革命,那就心怀坦白,把你、你的同志、你们的所谓反修纵队的一切活动都告诉我们嘛!你啥都不敢讲,是心虚吧?”
我把脸侧向一边,以不屑的神态,叽讽地回敬他:
“哦?!你这个逻辑,不成立。如果当年你被抓进渣滓洞,会心怀坦白,把党的一切机密都告诉敌人?!”
“你……你……”杨 柳 被 我 噎 得结 巴 了 半 天,才拍桌子喊道:“犯了罪还不知罪、不认罪,反而理直气壮,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
“既然你坚定地认为你是正确的,那好,咱们都退一步,把对错先放在一边,留待时间去作裁判。”刘子青见硬的不行,放缓语气说:“你心里应当清楚,我们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尽管你最顽固,我们仍然立足于挽救你。假如你连这个都不认的话,那你就不明事理。”
“我认。”
“我一时半时也说服不了你。不说了。”刘子青很无奈,站了起来,边走边劝说:“我想,‘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你该同意吧?你和你的同伙,干了很多的事情。在你们看,是革命。在我们看,是反党、反革命,要给个结论,做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处理。我想,你绝不愿意将你的事转嫁到别人头上,或别人的事加在你头上。你如果同意这个说法,就应当配合我们,大而言之,对党对革命负责,小而言之,对你和对你的同伙负责。”
刘子青的逻辑,跟杨柳一样。我看穿他的用心,回答他说:
“你说的这个理由,我可以赞同。你先告诉我,有哪些事需我来说清楚的。”
“好。”他朝我点头称许:“配合总有个开始。”他又朝瘦高个子和黑青脸儿说:“王进新同志,刘明秀同志,你们来问。”
王进新做着笔录的准备,黑青脸儿刘明秀翻开文件夹,瞅了几眼,朝我说:
“几张有影晌的大字报稿,据揭发是你起草的。先来确认一下。”他眼睛盯看一摞材料,右手食指沾着口水一张一张地翻,边看边说:“《我们赞同‘5.23 建议’》、《莽昆仑 增 刊 按 语 》、《二评韩书记报告》、《解读‘公告’》、《化学系和政治系革命派的联合声明》、《给省委的建议》、《一问‘ 钦 差 大 臣 ’黎 伯 禹》等七 篇 ,是 你 亲 自 写 的。另 外还有 一 些 大 字 报 ,是你授意的,例如《捉鬼》、《一评》、《三评》等七八篇;还有些,是你组织人写的,观点是你拟定的,例如《对党委,也要一分为二》、《 党 委内出了修正主义,我们怎么办?》等十数篇。我说的这些,你有异议吗?”
“这些大字报,不是我揽功,稿子都是我写的,别人只是抄写而已。”我回答:“还要核对什么?”
“第一个问题,贴韩溯书记的大字报的人当中,有林婧、沐喻、林清宇三个人。但据我们查找,我校八千名师生员工,没有叫林婧、沐喻、林清宇的。我们怀疑这是化名,不敢报真名实姓,报个假名。为了查证核实大字报中所揭出的韩溯书记的诸多问题,我们必须找到写大字报的人。你知道这三个人到底是谁吗?”
我朝杨柳看了一眼,出其不意地问:
“杨书记,韩溯专案组成立了吗?”
“谁说的?没有!”杨柳反驳似的回答:“听好了:现在只有杨帆黑帮、刘晓鹏反党集团、反党的反修纵队及主要成员三个专案组。”
“谢谢杨书记的诚实!”我转脸朝黑青脸儿刘明秀说:“等你们成立了韩溯专案组,而且你是这专案组的成员,我再告诉你林婧、沐喻、林清宇是谁。”
刘子青斜眼瞅了杨柳一眼,杨柳突然意识到失言,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无可挽回。第一个陷阱被我识破,并巧妙躲过了。
“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咱们来核对另一件事。”刘明秀说:“你、赵枫,你班和化学系部分班干部,在江边公园开了个黑会。这个黑会,有三件事要核准:系文革小组成员是怎么酝酿的?‘两踢’‘三自’是谁提出的?在会上研究了对付党委、校文革的策略,怎么研究的?你和赵枫谁提议开的?谁主持的会?”
“首先,会是我提议开的。”我承认。
“为什么?”刘明秀问。
“很简单,不能让系文革的领导权被保皇派篡夺了去!保皇派耍了花招,把校文革的领导权篡了去,我们依样画葫芦,保住系文革。那个‘三自’、‘两踢’,也都是我提的,跟朱江萍、赵枫无关。”
“不对!‘三自’是赵枫和朱江萍提出的。有两个人证明。”刘明秀说。
“强晟,我看,你还需端正认识。”刘子青说:“我们讲实事求是,希望你也实事求是,你不要去充好汉,不要揽罪过,那样没好处。”
“‘ 三自 ’‘ 两 踢 ’ 的 确 是 我的。”我争 辩 说:“ 准确 讲 ,‘ 三自 ’‘ 两踢’都是有大前题的,这就是如果‘党委’‘校文革’不革命。不革命难道不能踢开它吗?谁不革命就踢开谁!”
“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们据实记录下来。”刘子青朝刘明秀说:“继续。”
刘明秀面有难色,思索再三,朝我说:
“围攻数学系党政领导和左派学生事件中,政治、化学两系联合行动,是你和项阳松策划的。据揭发,刘晓鹏是事件的总后台、总策划 。现在……”
“请打住!你完全说反了。”我截住刘明秀的话头,大声说道:“第一,是数学系牟启政等保皇派在许琰的指使下,以‘辩论’为名,用车轮战围攻革命派,不让吃、不让喝、不让睡,惨无人道。我们是看不过,找牟启政等搞真正的辩论。第二,政治系谁指挥我不知道,化学系是我策动、指挥的。后台嘛,有啊,说出来你们也没辙!那就是马克思、恩格斯两位老人家。这件事,实践了马克思所说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伟大思想。”
“砰!”刘明秀一拍桌子站起来,铁青脸变得凶巴巴的,指着我喊:
“你不要以为我们对你就没招了!你再硬,也硬不过无产阶级专政!我不信,从你嘴里掏不出东西来!”
我可不怕他狐假虎威,仍挺胸昂首,轻蔑地嘲笑他:
“谁能说你没招啊!阴招、毒招、狠招、缺德招,还有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的什么辣椒水、老虎凳、竹签子、皮鞭子。你使好了!”
刘明秀气得又拍了下桌子,指着我,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自己没趣地坐下了。我不依不饶,继续开炮:
“‘ 无 产阶级 专政 ’ 不 是黑帮手中的工具。咱们之间,谁对谁错、谁战胜谁还没定呢,你少拿‘无产阶级专政’吓唬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追随黑帮迫害革命派。我劝你悠着点,别忘乎所以,又拍桌子又瞪眼睛。谁怕你这个?你敢用毒招,革命派胜利的那一天,你连哭泣的地方都找不着!”
王进新听不下去了,一摔笔,挥手大声说:
“把他带回去!”
我转身就走。刘子青拦住我,说:
“都冷静点。刘明秀拍桌子不对,他的本意还是为你着急。要理解他。”
“拍桌子瞪眼只是小不对,大不对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咱们还是把是非、功过都放在一边吧,否则,争论不休,没完没了。”刘子青坐在床上,架着腿,平心静气地说:“这些天来你的表现,老实说,我很佩服。要不是根本立场错了,要是站在党的立场上,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革命战士。我为我们党可惜!眼下要紧的,还是把事实弄清楚。将来,你是受罚也好,请功也好,都要凭事实。”
“我认为,眼下最重要的,应把文化大革命究竟要干什么弄明白。因为一小撮黑帮的罪恶,使许许多多党的忠诚干部和党员走上镇压革命的道路,这是悲剧。忠诚、守纪,原本是可贵的,然而,由于和愚昧、奴隶主义相结合,又使很多党员干部成了悲剧的主人公。我为党惋惜。”
“我不和你争辩。”刘子青说:“党可以等,党有足够耐心。我希望你不要拒绝党对你的尚存的一丝希望。”
我突然想知道,他们倒底掌握了我哪些“罪行”?还要我交待什么?以此作为我对形势、对反修纵队总部和各支队核心人物的状态进行判断的依据。借着刘子青的话茬,我说:
“文化大革命,两种命运、两个前途、两种结局在博斗。将来,可能是我欲哭无泪,也可能是你痛哭流涕。我想,我如果真的错了,是要交待的。这样吧:你们还需要我交待些什么?能通通告诉我吗?”
刘明秀眼一亮,翻开文件夹,说:
“有这么些个问题,你应当交待的。一个,反修纵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谁参与了策划?刘晓鹏、訢飞、祝捷、殷俊这些人在这个组织中担任什么职务?起了些什么作用?还有哪些党政干部参与了筹建?第二,纵队的两级组织机构怎么设置的?总部及支队的负责人,是些谁?你在其中担当什么职务?第三,几次大的行动,例如生物系、数学系、文学系‘反工作组’事件、抵制省积代会等等,你们是怎么密谋的?哪些人参与了谋划?第四,化学系‘文革小组’成立了,你们搞了很多活动。怎么策划的?各是谁的主意?郑凡平、罗明辉各起了什么作用?第五,我问过你的,林婧、沐喻、林清宇倒底是谁?等等。粗线条暂时就这么些,当然,还有其它一些问题,例如,杨帆与反修纵队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应当很清楚。”
“好吧!这些事,我会粗线条的缕一缕。”我倚靠在课桌上,心里畅快极了。刘明秀几乎把省委工作组和韩溯的底都抖露给我了。他们摸到了一些须子,但几乎还是那些日子“特务”们的辛劳所得。我们做的很多事情,一些战友过后不经意的嘞嘞了出去,被“特务”们得着了。在白色恐怖的高压下,反修纵队核心——纵队、支队负责人,坚贞不屈,没出卖战友,没 出 卖 反 修 纵 队 ,我心 里 真 高 兴 。我 索 兴 想 好好“ 涮 一 涮 ”刘明秀一伙,便很谦恭地说:
“我以为,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不知你是没想到,还是没价值?”
“是什么?”刘子青和刘明秀几乎同时问。
“那就是:反修纵队,从总部到每一个成员,和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懂了,一懂百懂!如果这层关系你弄不懂,那么,其他的你即或都弄清了,那也白搭!”
杨柳沉闷到这会儿,气得直哆嗦,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跟党叫板?行啊!带回监押室!”
我扭头就走。
走廊里,很多师生在看大字报。我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可巧,张楠在前边佯装看大字报。当我走过他身边时,迅疾把一张预先写好的纸条,塞进他裤兜里。这动作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神不知鬼不觉。
第六章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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