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当比特币价格首次突破1000美元时,中国四川一座水电站旁的厂房里,数千台嗡嗡作响的ASIC矿机正昼夜不停地运转,将丰沛的水电转化为“挖矿”的算力,彼时,中国凭借廉价的电力、完整的产业链和庞大的算力规模,成为全球比特币挖矿的绝对中心,“中国挖矿”一度是比特币网络稳定与发展的代名词,十年间,这场依托于“比特”与“电力”的狂欢,却在政策、技术与市场的多重博弈中,从高光走向沉寂,最终在2021年的监管风暴中彻底落幕,回顾比特币中国挖矿的兴衰,不仅是一部产业变迁史,更折射出数字经济时代下技术、资本与国家治理的复杂互动。

崛起:政策默许与资源禀赋下的“挖矿热”

比特币挖矿的本质是通过高性能计算机(矿机)进行哈希运算,争夺记账权并获得比特币奖励,其核心成本在于电力——矿机功耗巨大,一台主流矿机每日电费可达数十美元,而中国恰好拥有破解这一成本密码的“钥匙”:丰富的水电、火电资源,以及地方政府在特定时期对“新经济”的宽松态度。

水电资源成为中国挖矿的第一引擎,四川、云南等西南省份拥有丰富的水电,尤其在丰水期,电价低至每度0.3元,远低于国际平均水平。“矿场主”们纷纷涌入,将矿场建在水电站旁,甚至直接与电厂签订“直供电”协议,形成“水电挖矿”的独特模式,2016-2017年,四川的比特币算力占全球的50%以上,云南、新疆、内蒙古等地也成为挖矿重镇。

政策环境的默许助推了热潮,早期,比特币被视为“互联网金融创新”,地方政府将其视为吸引投资、拉动GDP的新兴产业,部分地区甚至出台税收优惠、土地支持等政策,中国完整的电子产业链(如矿机生产商比特大陆、嘉楠科技)降低了矿机采购和维护成本,进一步巩固了“中国挖矿”的竞争优势。

到2020年,中国比特币算力一度占据全球的70%-80%,矿工、矿场主、矿机生产商、交易所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比特币的价格也在这一时期屡创新高,挖矿成为“一本万利”的暴利行业。

争议:能源消耗、金融风险与监管转向

比特币挖矿的“繁荣”背后,隐藏着巨大的争议。能源消耗是最直接的靶子,据剑桥大学比特币耗电指数显示,2021年全球比特币挖矿年耗电量约为1300亿度,超过阿根廷全国用电量,而中国一度贡献了其中近70%的耗电量,尤其在丰水期过后,部分矿场转向火电,加剧了碳排放,与“双碳”目标背道而驰。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金融风险,比特币挖矿与加密货币交易紧密相连,而加密货币市场的波动性、投机性,使其成为洗钱、非法集资、资本外流的温床,2021年,中国央行等多部委明确指出,比特币“不具有法偿性,不应且不能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挖矿和交易活动被定性为“金融乱象”。

算力垄断资源错配也引发担忧,大型矿场凭借规模优势垄断算力,中小矿工逐渐被边缘化;而部分地区为吸引挖矿项目,不惜以高能耗、低效用的方式消耗电力,挤压了其他产业的用电空间。

这些争议最终推动了监管政策的急转弯,2021年5月,中国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提出“打击比特币挖矿和交易行为”,内蒙古率先清理关停虚拟货币“挖矿”项目;9月,四川、云南等水电大省全面叫停挖矿;10月,央行等十部委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明确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比特币挖矿在中国彻底失去生存空间。

落幕:产业外迁与历史遗产

监管风暴下,中国比特币挖矿产业迅速瓦解,据行业数据,2021年下半年,中国比特币算力从全球占比70%以上骤降至0,数百万台矿机被紧急转卖或关机,矿工们或转战海外,或彻底离开行业。

“挖矿热”的退潮,却意外催生了全球挖矿格局的重构,哈萨克斯坦、美国、俄罗斯等国家凭借低廉电力和宽松政策,成为新的算力聚集地,美国依靠页岩气发电和可再生能源,迅速崛起为全球最大比特币挖矿国;而哈萨克斯坦则因电价低廉,吸引了大量中国矿场迁入。

中国挖矿的“遗产”并未完全消失,中国在矿机研发、芯片设计领域的积累(如比特大陆的蚂蚁矿机、嘉楠科技的阿瓦隆矿机)仍具全球竞争力,这些矿机被运往海外继续“挖矿”;部分技术人才转向区块链底层技术研发、Web3等领域,推动了中国数字经济的新探索。

比特币中国挖矿的兴衰,是一场技术理想主义与现实治理逻辑碰撞的结果,它曾让中国在比特币网络中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也因能源消耗、金融风险等问题被监管叫停,这场“狂飙突进”的产业实验,留下的不仅是废弃的矿场和过时的矿机,更值得反思的是:如何在鼓励技术创新与防范风险之间找到平衡?如何让数字经济的发展与国家战略、社会利益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