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币挖矿协议的“无效困局”

近年来,随着比特币价格的波动与区块链技术的普及，比特币挖矿活动一度成为资本追逐的热点，无数个人与机构投身其中，通过签订“挖矿协议”约定设备投入、收益分配、风险承担等事宜，随着监管政策的收紧与司法实践的演进，此类协议的效力问题逐渐凸显——多地法院已判决比特币挖矿协议无效，导致参与者投入的资金、设备难以收回，权益落空，为何看似“意思自治”的挖矿协议会走向无效？本文将从法律性质、监管政策、公共利益等维度，剖析比特币挖矿协议无效的深层原因。

法律视角：比特币挖矿协议的“先天缺陷”

（一）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我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比特币挖矿协议的核心内容在于通过投入算力参与比特币网络运算，以获取比特币奖励，而这一过程本质上涉及“虚拟货币的生产与交易”，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以下简称“924通知”）《关于防范代币发行融资风险的公告》等规范性文件，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我国法律明确禁止虚拟货币的“挖矿”“交易”“兑换”等行为。

比特币挖矿协议以“获取比特币”为直接目的，其内容与上述禁止性规定直接抵触，在“张某诉某科技公司挖矿合同纠纷案”中，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比特币挖矿服务协议》约定由张某提供矿机，公司负责运营并分配比特币收益，该协议实质上属于虚拟货币挖矿合约，违反了国家关于虚拟货币监管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

（二）违背公序良俗原则

公序良俗是民事法律行为的“底线要求”，指行为不得违反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比特币挖矿活动具有显著的负外部性：挖矿过程消耗大量电力能源，与我国“双碳”目标（碳达峰、碳中和）严重冲突，据剑桥大学研究数据，2021年全球比特币挖矿年耗电量超过1500亿千瓦时，相当于整个挪威的年度用电量，我国曾是全球最大的比特币挖矿国，一度消耗全国总用电量的1%左右，在国家大力推进节能减排的背景下，高耗能的挖矿活动显然有悖于“绿色低碳”的公共秩序。

比特币挖矿常与非法集资、洗钱、逃税等违法犯罪行为关联，部分不法分子以“挖矿”为名，通过“云矿机”“算力租赁”等模式非法吸收公众资金，或将通过挖矿获得的比特币用于洗钱，逃避外汇监管，这种行为破坏了金融管理秩序，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自然违背公序良俗原则，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时，普遍认为比特币挖矿协议“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或“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认定为无效。

监管视角：政策否定下的“生存空间压缩”

我国对虚拟货币的监管态度一贯明确：虚拟货币不具有法偿性，不应且不能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比特币挖矿作为虚拟货币产业链的“源头”，其合法性早已被政策否定。

2021年9月,国家发改委等11部门联合发布“924通知”，明确将“虚拟货币‘挖矿’活动”列为淘汰类产业，要求“严禁新增虚拟货币‘挖矿’项目，加快存量项目有序退出”，这一政策从产业政策层面否定了比特币挖矿的合法性，也为司法认定协议效力提供了直接依据，此后，内蒙古、青海、四川等曾聚集大量挖矿活动的省份陆续出台政策，全面清退虚拟货币挖矿项目。

监管政策的否定性评价,使得比特币挖矿协议失去了合法履行的基础，在“李某与某区块链公司挖矿协议纠纷案”中，法院指出：“国家政策已明确禁止比特币挖矿活动，双方签订的协议无法实际履行，且内容违反监管政策，故应认定无效。”换言之，即使双方在签订协议时意思表示真实，但由于协议标的（挖矿行为）被政策明确禁止，协议也无法获得法律的保护。

经济视角：挖矿活动的“不可持续性”与“风险外溢”

（一）高耗能、低效率的经济模式不可持续

比特币挖矿依赖“工作量证明”（PoW）共识机制，矿工通过竞争计算哈希值来获得记账权，这一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电力与高性能硬件（如ASIC矿机），随着比特币网络算力的提升，挖矿难度呈指数级增长，单个矿机的收益不断下降，据行业数据，2023年比特币挖矿的盈亏平衡电价已降至每千瓦时0.05美元以下（约合人民币0.36元），只有电价极低地区（如部分水电丰富地区）的矿工才能维持盈利。

这种“高耗能、低收益”的模式不仅不符合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要求，也使得挖矿活动本身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一旦政策收紧或电价上涨，矿工可能面临“投入无法收回”的风险，而挖矿协议的约定在这种情况下无法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反而可能引发大量纠纷。

（二）金融风险与市场秩序的破坏

比特币价格波动极大,受市场情绪、政策变化、国际局势等多种因素影响，价格可能在短时间内暴涨暴跌，2021年5月比特币价格突破6万美元，同年11月触及6.9万美元的历史高点，但2022年则跌至1.6万美元以下，波动幅度超过70%，这种剧烈波动使得比特币挖矿的收益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参与挖矿的协议双方（如矿工与矿场运营方）都可能面临巨大的财产损失。

比特币挖矿还可能引发“资源错配”问题，大量资本与电力资源涌入挖矿领域，挤占了实体经济（如高新技术产业、绿色能源产业）的资源，不利于我国经济结构的优化升级，从维护金融市场秩序与经济安全的角度出发，法律必须否定此类高风险、低效用的活动。

比特币挖矿协议无效的必然性与警示

比特币挖矿协议的无效,并非偶然，而是其法律性质、监管政策、公共利益与经济模式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从法律层面看，其违反了强制性规定与公序良俗原则；从监管层面看，其与国家产业政策与金融监管方向完全背离；从经济层面看，其不可持续性与风险外溢特性不符合社会整体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