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菲欧娜心愿交易所”的灯牌如同疲惫的叹息,悬在褪了色的门楣上,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稀奇古怪的“愿望碎片”:一片凝固着彩虹的玻璃,一只装着星尘的小瓶,甚至还有一段被精心编织、闪烁着微光的……白发,橱窗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墨迹有些洇开:“愿望,明码标价,诚不欺你。”

推门而入,风铃叮当,带进一丝街尾面包房的甜香,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干燥药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菲欧娜本人就坐在柜台后,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象牙雕像,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深紫色天鹅绒长裙衬得她皮肤愈发苍白,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藏了两颗淬了火的黑曜石,她指尖拨弄着一枚古旧的银币,目光却穿透了来人,落在更遥远的地方。

“愿望,”她的声音像冰块滑过丝绸,“总是带着代价的,你带来了什么?”

来访者是个年轻女孩,叫莉亚,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紧握着一个褪色的布偶,那是她童年唯一的伙伴,却在一场意外中丢失了,她想要找回它,哪怕只是看一眼。“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莉亚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菲欧娜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一枚小巧的、雕着复杂藤蔓花纹的木盒悄然出现在她面前。“布偶的下落,我知道。”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缕柔软的、属于布偶的棉花,“但代价是,你三年内,将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美妙的音乐,爱人的低语,甚至雨滴敲打窗棂的轻响,你,愿意吗?”

莉亚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捂住耳朵,身体微微颤抖,片刻的死寂后,她猛地摇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店,风铃在身后急促地响着,像是在为她送行,菲欧娜目送她离开,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合上木盒,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演示。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店像一口深井,吞噬着形形色色的愿望与代价,有人为了财富,付出了十年的青春,镜中的自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有人为了复仇,献上了自己的声音,只能看着仇人远去而无法呼喊;还有人为了爱情,交出了记忆,当爱人深情款款地讲述过往时,他的眼中只有一片茫然。

菲欧娜总是冷静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用她那支乌木羽毛笔,在厚重的皮质账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的生活似乎只剩下这些交易,精准、高效,不带一丝情感,直到那个雨天,一个浑身湿透、抱着画板的男孩闯了进来。

他叫伊莱,是个画家,他的愿望很特别——他想要一双能看见“色彩本质”的眼睛,他说他画了十年,却总觉得捕捉不到世界最真实的色彩,那些颜料在他笔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知道这很荒唐,”伊莱苦笑着,雨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但这是我唯一的执念。”

菲欧娜第一次感到了犹豫,这个愿望太过抽象,代价也难以估量,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代价是,你将永远无法用画笔再现你所见的色彩,你看得越真切,越无法将其描绘,你,还要吗?”

伊莱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头:“只要能看见,就够了!”

交易达成,菲欧娜从柜台深处取出一个水晶瓶,里面盛着 swirling 的、如同极光般的液体。“喝下它。”她说。

伊莱一饮而尽,下一刻,他猛地捂住了眼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他看到了!空气中流动着音符般的色彩,墙壁上爬满思绪般的藤蔓,连窗外的雨滴,都折射出亿万种不同的光芒!他激动地想要拿起画板,想要将这一切捕捉下来,可当画笔触碰到纸张时,那绚烂的色彩却瞬间消散,只留下单调的灰白。

伊莱崩溃了,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画布,又看看那双能看透一切却无法言说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他踉跄着跑出小店,这一次,风铃没有响。

菲欧娜站在原地,看着伊莱消失在雨幕中,第一次,她的眼神里出现了裂痕,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被交易改变的人生,看到了莉亚的绝望,看到了那些人的衰老、沉默与茫然,也看到了伊莱那双痛苦却又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夜深了,小店打烊,菲欧娜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厚厚的皮质账簿,一页页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回望着她,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交易的中立者,是愿望的“实现者”,可她从未想过,这些被剥离的“代价”,那些失去的青春、声音、记忆、甚至情感,它们都去了哪里?它们是否也像伊莱看到的色彩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汇聚成另一种沉重的存在?

她拿起那枚古旧的银币,紧紧攥在手心,窗外,一轮孤月悬在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在“菲欧娜心愿交易所”的灯牌上,那“心愿”二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菲欧娜忽然明白了,这间小店,这桩桩交易,或许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心愿交易”——她实现了别人的愿望,却悄悄交出了自己的某些东西,而那些被交易的代价,或许从未消失,它们只是化作了更沉重的枷锁,锁在了交易者的灵魂深处,也锁在了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