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天,英国公投结果以52%对48%的微弱优势支持脱离欧盟,这一结果不仅改写了英国的政治版图,更在全球范围内掀起关于“民粹主义”“政治精英与民众脱节”的激烈讨论,时至今日,当尘埃渐定,回望这场耗时三年、历经三任首相、充满波折的“脱欧进程”,一个核心问题始终萦绕:脱欧究竟是英国政治精英为应对多重危机而达成的一场交易,还是民众长期积压情绪的集中爆发?答案或许藏在两者的交织与博弈之中。

政治交易:精英集团的“危机解决方案”

从政治逻辑看,脱欧的萌芽与推进,始终带着精英阶层“交易”的底色,2010年代,英国面临多重困境:经济上,全球金融危机后复苏乏力,欧盟内部的财政紧缩政策加剧了英国国内对“ Brussels 权力”的不满;政治上,传统政党支持率下滑,民粹主义政党崛起,精英阶层需要寻找新的议题重塑合法性;社会层面,移民问题持续发酵,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更点燃了部分民众对“文化身份被稀释”的焦虑。

在此背景下,时任首相卡梅伦将“脱欧公投”视为一场政治交易:他试图通过承诺公投来安抚党内疑欧派,巩固保守党在2015年大选中的优势;他相信留欧阵营会轻松获胜,从而一举终结欧盟改革议题,将英国在欧盟中的地位“一劳永逸”地固定下来,这场“赌局”最终失控——留欧阵营低估了民众对精英阶层的不信任,而脱欧派则精准抓住了民众对“主权回归”“控制移民”“节省欧盟会费”的朴素期待,以“让英国再次伟大”(Make Britain Great Again)的口号点燃了民粹情绪。

卡梅伦的辞职、特雷莎·梅以“脱欧首相”身份上台后的艰难谈判,再到约翰逊以“不惜无协议脱欧”的强硬姿态入主唐宁街,每一步都透露着政治精英的“交易逻辑”:梅试图通过“脱欧协议”平衡国内各方势力,最终却因“爱尔兰边界问题”陷入两难;约翰逊则利用议会优势强行通过《内部市场法案》,以实用主义手段达成“脱欧”这一核心目标,这一过程中,“国家利益”往往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幌子,而背后的党派利益、权力争夺才是真正的驱动力。

民意洪流:被精英“误判”的底层情绪

将脱欧简单归因为政治精英的“密室交易”,显然忽视了其背后汹涌的民意基础,脱欧派的核心支持者,主要集中在传统工业带、小城镇及农村地区的白人工人阶级——这些群体曾是全球化与一体化的“失意者”,他们发现,欧盟的自由流动政策加剧了本地就业竞争,而伦敦金融城等精英阶层却从全球化中攫取了大部分红利;他们不满欧盟的“官僚主义”,认为布鲁塞尔的决策机构脱离英国民众的现实生活;更关键的是,他们长期被主流政治边缘化,对“伦敦—威斯敏斯特”精英圈层充满不信任,公投因此成为他们“用选票反抗”的唯一途径。

这种情绪并非凭空产生,2010年以来的紧缩政策、制造业外流、工资增长停滞,让底层民众感受到“被抛弃”的痛苦,脱欧派领导人如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正是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将复杂的经济问题简化为“夺回控制权”的口号,让民众将不满情绪投射到欧盟这一“外部敌人”身上,正如一位脱欧支持者在公投后所言:“我们或许不知道脱欧后会怎样,但留在欧盟的日子我们已经受够了。”这种“反精英、反建制”的民粹情绪,构成了脱欧运动的底层动力,也让政治精英的“交易逻辑”不得不向民意低头。

交易与民意的交织:脱欧的双重面目

脱欧的本质,恰是“政治交易”与“民意洪流”相互塑造的结果,政治精英需要借助民意推动议程,将复杂的国家战略简化为“脱欧/留欧”的二元对立,以动员选民支持;民粹情绪的爆发又依赖于精英阶层的引导与放大,脱欧派通过媒体宣传、政治承诺,将民众的不满转化为具体的政治诉求。

值得注意的是,这场“交易”并非完全理性,公投前,双方均回避了脱欧的经济成本,脱欧派承诺的“每周为 NHS 节省3.5亿英镑”被证实是误导性数据,而留欧阵营对“英国经济将陷入衰退”的警告也未能完全说服民众,这种“非理性”恰恰说明,脱欧更多是一场“情绪政治”的产物,而非基于成本收益分析的“理性交易”,政治精英试图通过“交易”控制进程,却最终被民意裹挟,甚至被自己点燃的民粹火焰反噬——卡梅伦辞职、梅下台、约翰逊陷入议会弹劾危机,都是精英阶层在民意面前失去控制的明证。

未完成的“交易”,未平息的争议

英国已正式脱离欧盟,但“脱欧是场政治交易吗”的答案依然复杂,它既是政治精英为应对国内危机而推动的“解决方案”,也是底层民众对精英霸权与全球化失衡的反抗;既有党派利益与权力争夺的算计,也包含着民众对国家身份与未来的朴素期待,这场“交易”或许已经完成,但它留下的撕裂——南北分歧、代际对立、党派纷争——仍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