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嗡嗡”声: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苏醒”

在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过渡的连绵群山中,不少村庄至今保留着“云雾锁千山,鸡犬相闻老屋前”的原始风貌,近年来,一些深山老林里开始出现异样的“嗡嗡”声——低沉、规律,混杂着山涧流水与林间鸟鸣,显得格外突兀,循着声音走近,往往能看到半山腰或废弃的校舍里,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金属机箱正高速运转,散热风扇吹出的热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这些,就是悄然潜入深山的比特币挖矿机。

四川,这个以水电大省闻名的地区,因丰沛的水力资源和相对低廉的电价,曾是国内比特币挖矿的“大本营”,2021年行业整顿前,这里聚集了全国超过半数的算力,随着监管叫停虚拟货币“挖矿”活动,大部分矿场被迫关停或转移,但如今,一些小型、分散的挖矿点却像“野草”般在深山里重新冒头,它们规模不大、隐蔽性强,成了监管与“淘金者”之间新一轮博弈的缩影。

为何是四川深山?水电与“隐匿”的双重诱惑

比特币挖矿本质是“高耗能 高算力”的游戏——矿机通过复杂运算争夺记账权,成功者获得比特币奖励,这个过程需要消耗海量电力,四川的水电资源恰好提供了“廉价燃料”:丰水期电价低至每度0.3元左右,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这让挖矿的“成本底线”大幅降低。

更重要的是,深山为挖矿提供了天然的“隐匿所”,深山村落人口稀少,废弃房屋、闲置校舍租金低廉,且远离城镇,不易被外界察觉;山区地形复杂,道路崎岖,即便有大型设备运输,也能通过夜间、雨雾等天气掩护悄悄进场,一位曾在深山参与“运维”的匿名人士透露:“矿机通常分批运输,拆解后用面包车或农用车运进山,组装时断电断网,避免留下痕迹。”

部分深山地区仍存在“小水电”自发自用的情况,一些矿场主通过与当地村民或小水电站“合作”,以“工业用电”或“农业用电”名义套取低价电,进一步降低成本,这种“灰色操作”让深山挖矿的利润空间被进一步放大——即便比特币价格波动,只要电价够低,矿机就能“稳赚不赔”。

隐匿的代价:环境、法律与社区的“三重压力”

深山挖矿的“隐匿”背后,是多重代价的转嫁,首当其冲的是环境压力,比特币挖矿的耗电量惊人——一台主流矿机功耗约3000瓦,相当于30台家用空调同时运行,一个小型矿场若有100台矿机,一天的耗电就超过7200度,相当于一个普通村庄半个月的用电量,在丰水期,或许还能依赖“弃水电量”(水电过剩时被浪费的电力);但到枯水期,矿场往往只能转向火电,甚至直接从电网“抢电”,导致当地用电紧张。

更严重的是,矿机运行产生的噪音和热量污染不容忽视,某深山矿场附近的村民反映:“晚上睡觉时,矿机的嗡嗡声吵得睡不着,夏天窗户都不敢开,热气全飘进屋里。”矿机散热需要大量空气流通,部分矿场为降温直接将热气排入山林,可能破坏局部微气候,影响植被生长。

法律风险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2021年9月,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门联合发文,明确虚拟货币“挖矿”活动属于淘汰产业,严禁新增产能,并要求现存矿场有序退出,此后,四川多地开展专项整治,关停大型矿场,追缴非法所得,但深山小型矿场因其隐蔽性,成了监管难点。“执法队伍进山一趟不容易,他们走了,矿机可能又开动了。”一位基层执法人员无奈表示。

社区关系也变得微妙,最初,部分村民因矿场支付租金、提供“零工”而默许其存在;但随着用电紧张、噪音污染加剧,反对声音逐渐增多。“以前村里电费便宜,现在夏天经常跳闸,大家都怀疑是山里的矿机在偷电。”一位村干部说。

数字淘金的“末路狂欢”?行业转型与未来出路

深山挖矿的“复兴”更像是行业末路的“挣扎”,随着比特币全网算力持续攀升,单台矿机的收益已从2017年的每天数百元跌至如今的几十元——若电价高于0.4元/度,多数矿机将陷入“挖出来的币不够电费”的困境。

更重要的是,国家打击虚拟货币挖矿的决心从未动摇,2023年以来,四川多地建立“挖矿”活动监测预警机制,通过电力大数据、卫星遥感等技术,深山里的异常用电和设备聚集无所遁形,今年初,某州就通过用电数据监测,捣毁了一个隐藏在废弃林场中的矿场,扣押矿机50余台,涉案金额超千万元。

行业也在寻找转型之路,部分矿场主将目光转向海外电力资源丰富的地区,如哈萨克斯坦、加拿大等;也有少数人尝试将算力用于“合法”领域,如AI模型训练、科学计算等,但受限于技术门槛和市场接受度,进展缓慢,对深山里的“隐匿矿场”而言,或许只剩下“退出”这一条路——在监管的“天网”与市场的“寒冬”双重夹击下,这场深山里的“数字淘金热”,终将落幕。

尾声:群山依旧,喧嚣散去

当夕阳再次照进四川深山,那些曾日夜轰鸣的矿机逐渐安静下来,山间的“嗡嗡”声被虫鸣与风声取代,废弃的校舍里,散落的散热风扇积满灰尘,闪烁的指示灯永远熄灭,这场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数字淘金”,终究在群山的怀抱中留下了短暂的喧嚣,也留下了关于能源、监管与时代变迁的深刻思考。